林晚拿起那杯牛奶,温度透过杯壁熨贴着掌心,温度刚刚好,温热得恰到好处。她小口喝着,甜丝丝的暖意顺着食道滑入空荡荡的胃里。
可胃暖了,心却更慌了,像揣了只没头苍蝇,嗡嗡乱撞。
她打开手机,银行卡的余额,是一个可笑的两位数,98.5元。
这还是她上周为了凑单免那区区六块钱的外卖配送费,精打细算地从微信零钱里提到卡里的。
可笑,真是天大的可笑。
曾经的林家大小姐,为了一顿几十块钱的外卖费精打细算。而此刻,这不到一百块钱,就是她的全部身家。
她需要钱。
活下去,需要钱。
东山再起,更需要钱。
目光在房间里搜寻,最终,定格在玄关处那个被她昨晚随手丢在地上的、湿漉漉的手包上。
她走过去,打开手包,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干燥的地面上。
一支断了的口红,一个浸了水的气垫,一小串毫无用处的钥匙……
还有——那条项链。
当那条项链接触到掌心的瞬间,林晚的指尖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
这是一条款式极其简单的铂金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月光石,在灯光下泛着温柔朦胧的光晕。
这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
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
这是她十八岁生日时,母亲送给她的礼物。
母亲温柔地替她戴上,指尖带着淡淡的馨香,说:“晚晚,女孩子不必太耀眼,要像月光一样,温柔,但要有力量。”
这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遗物。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酸涩汹涌而上。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将那即将决堤的泪水逼了回去。
不行,不能哭。
林晚,你已经没有资格哭了。
这是最后的念想了,真的要卖掉吗?
可不卖掉它,她连今天中午的饭钱都付不起。
她闭上眼,浓密卷翘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悲伤已被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所取代。
她拿起那条项链,放回手包,转身走出了这间暂时收留了她的屋子。
再见了,妈妈。
再见了,那个天真愚蠢的林晚。
从今天起,我要自己活下去。
海城的古玩一条街,与林晚过去二十几年所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同。
这里的天空被密密麻麻、古旧斑驳的招牌和纵横交错的电线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空气中永远混杂着旧书卷的霉味、老铜器的锈味、不知名熏香的怪味,以及路边小吃摊飘来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油腻香味。
吆喝声、激烈的砍价声、三轮车刺耳的铃铛声、还有不知哪家店铺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声……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混乱,鲜活,充满了市井的生命力。
林晚穿着那身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真丝睡衣,外面只套了一件秦风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略显宽大的男士风衣,像一个误入尘世的精灵,,每一步都引来不少或好奇、或探究、或浑浊的目光。
她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将手包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刺破布料,凭着直觉,走进了一家看起来最老、最不起眼的当铺。
牌匾已经褪色,露出木头本来的、深褐色的纹理,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饱经风霜的大字——德宝斋。
店里光线昏暗,仿佛时光在这里都流淌得格外缓慢。高高的、带着划痕的柜台,将内外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能滑到苍蝇的老头,正歪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一边用小拇指漫不经心地掏着耳朵,一边百无聊赖地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时不时跟着哼上两句。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浓重的鼻腔共鸣:“当东西?放上来。”语气懒洋洋的。
林晚犹豫了一下,将那条月光石项链,轻轻地放在了铺着暗红色、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绒布的柜面上。
那老头,也就是当铺老板老王,终于舍得撩起他那厚重的眼皮。
他的目光先在林晚那张素净却难掩绝色、带着一丝易碎感的脸上停顿了一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随即又落在那条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的项链上。
眼神,瞬间就变了。
从惊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轻蔑和不屑。嘴角向下撇着,形成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拿起项链,甚至没用镊子,就用那根刚掏过耳朵的小拇指和食指,极其随意地捻起来,对着昏暗的灯泡晃了晃,动作粗鲁得像是摆弄一件垃圾。
“呵。”一声毫不客气的嗤笑从他嘴里发出来,带着浓重的市侩气。
“小姑娘,跟男朋友吵架了?还是离家出走了?拿这么个破烂玩意儿来当铺,你是来消遣我老人家的吗?”他混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准备压价的光。
林晚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我没开玩笑。你给估个价吧。”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估价?”老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把项链往柜台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铂金链子,撑死几克,按现在这跌成狗的行情,一千块钱顶天了。这颗石头嘛……月光石?呵,名字好听,说白了就是个不值钱的玻璃珠子。石头加链子,打包一口价,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晃了晃,语气带着施舍般的、令人作呕的傲慢,“五千块。这还是看你小姑娘长得漂亮的份上,给的友情价。”
他斜睨着林晚,继续说道:“怎么样?当,还是不当?不当我可要睡午觉了,没工夫陪你在这儿耗着。”说着,还真的打了个夸张的哈欠。”
五千块。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晚的脸上。
她以为,这好歹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就算不名贵,至少也能值个几万块,足够她撑过最艰难的时期。
没想到……只有五千。
屈辱,窘迫还有一种被现实扒光了衣服、摁在泥地里反复践踏的无力感,瞬间将她包围。
“我……”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厉害,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就在她准备咬牙点头,接受这报价时——
“铃铃铃——!!!”
柜台角落里,一部红色的老式转盘电话,突兀发出了极其刺耳的尖锐铃声,吓了所有人一跳。
老王被这铃声惊得一哆嗦,他不耐烦地抓起话筒,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话筒上:“谁啊!催命呢!德宝斋!”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老王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
他的眼睛倏地瞪大,眼珠子几乎要脱眶而出,嘴巴微张,能塞进一个鸡蛋。表情从烦躁切换到了极度的迷惑和茫然。
“谁?你说谁?……哪个秦先生?”他下意识地重复着,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几秒钟后,他的脸色再次剧变,从迷惑变成了极致的惊骇,仿佛听到了什么阎王的名字。
“砰!”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坚硬的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几乎成了煮熟的大虾。拿着话筒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是……是……是!是那位?!”他声音都在打颤,甚至破了音,尖锐得刺耳,“您……您放心!我明白!我明白!一定办好!马上办!马上就办!!”
他对着电话,像个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连连点头哈腰,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鼻尖上沁出了密密麻麻、如同黄豆般的冷汗。
“啪嗒!”
挂断电话,整个当铺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衬得屋内愈发死寂。
老王拿着话筒,保持着那个滑稽的鞠躬姿势,足足僵硬了十几秒。
然后,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看鬼的眼神,看向林晚。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蔑。
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敬畏,还有……一丝狂热的、近乎谄媚的讨好。
“姑……姑奶奶!”
他“扑通”一下,差点从柜台后面跪下去,声音带着哭腔。
“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是小的狗眼看人低!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个老糊涂一般见识啊!”他边说,边作势要抽自己耳光。
林晚彻底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几千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这……这是什么情况?川剧变脸都没您这么快吧?!
老王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因为腿软,还踉跄了一下。他冲到林晚面前,对着她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态度恭敬得像是在朝拜九天之上的活菩萨。
“贵客!您是贵客临门啊!快!快里面请!咱们去内堂谈!内堂雅静!”他颤抖着手,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本就干净的凳子,才敢引着满头雾水、如同身在梦中的林晚,走进了当铺后面一个布置得极为雅致、古色古香的小隔间。
这隔间显然是用来接待真正贵客的,红木的桌椅泛着幽光,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画,角落里还点着一炉淡淡的檀香。
老王亲自沏了一壶上好的大红袍,双手颤巍巍地端到她面前,滚烫的茶水因为手的剧烈抖动而洒出来不少,在他昂贵的绸缎衣服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他却浑然不觉。
“姑奶奶,您喝茶,您先润润嗓子,消消气。”他陪着笑脸,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林晚看着眼前这个前倨后恭、点头哈腰的像只摇尾乞怜的老狗的老头,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老板,你……”
别!您可千万别叫我老板!折煞小的了!”老王吓得一哆嗦,差点跳起来,“您叫我小王!或者直接叫老王八都行!刚才小的我,是猪油蒙了心,是屎糊了眼,胡说八道,满嘴喷粪!”
他抬起手,作势就要往自己脸上扇。
“停!”林晚皱着眉喝止了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到底怎么回事?”
“是是是!”老王停下动作,他看着桌上那条被他重新用丝绸托盘小心翼翼捧上来的项链,眼神狂热得像是在看一件能让他立地飞升的绝世珍宝。
“是小的眼拙!是小的瞎了这双狗眼!”他声音发颤,唾沫横飞地解释道,“这……这条项链,小的刚刚才想起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月光石!”
“这是……这是传说中,消失了近半个世纪的‘月神之泪’啊!”
他编故事的本领显然是炉火纯青,此刻说得是声情并茂,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这是上个世纪最富盛名的珠宝设计大师伊文先生,为他此生唯一的挚爱所亲手打造的收官之作!全球仅此一件,真正的有价无市!据传早已随伊文夫人一同下葬,没想到……没想到竟然重现于世!这简直是珠宝界的奇迹!是神迹啊!”
林晚听得一愣一愣的,樱桃小口微微张着,足以塞进一颗鹌鹑蛋。
月神之泪?伊文大师?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不就是我妈当年在商场专柜,花了大概……几千块钱买的生日礼物吗?怎么还扯上棺材板了?
“所以……”她试探性地,带着一丝荒谬感地问,“它值多少钱?”
老王深吸一口气,脸上现出一种庄严的神色。他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刚才……刚才那位先生指示了,按按照国际市场最高估值,再考虑到其无与伦比的纪念意义和传奇色彩……”他吞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一……一百万!”
“轰——!!!”
林晚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边一片轰鸣,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一百万?!
她死死地盯着老王,想从他那张布满褶子、冷汗涔涔的老脸上,看出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
可是没有。
老王的脸上只有极致的紧张、后怕,以及一种“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的哀求。
“姑奶奶,一百万,现金还是转账?转账的话,我现在就给您办!立刻!马上!只求您……只求您回头在那位先生面前,替小的美言几句,就说小的服务态度好,业务能力强,绝对没有半分怠慢!”
他的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林晚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百万……
,荒诞得像一场梦。
她几乎是机械地、麻木地,报出了自己的银行卡号。
整个交易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当手机传来银行到账的短信提示,看着那一长串零时,她依然觉得双脚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找不到实处。
她是怎么走出那家当铺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只记得老王一路将她送到门口,九十度鞠躬,嘴里不停念叨着“恭送姑奶奶,欢迎姑奶奶下次再来”。
脑子里浑浑噩噩,手里的手机,此刻却重如千钧,烫得她几乎要拿不住。
她站在古玩街喧闹的人流中,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茫然四顾。阳光有些刺眼,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只想流泪。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秦风。
他就跨坐在他那辆破旧的、蓝色漆皮都有些剥落的电瓶车上,一条逆天的长腿随意地撑着地,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他依然穿着那身蓝色的外卖制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看到她,他没有丝毫意外,仿佛他出现在这里,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收起手机,冲她抬了抬下巴,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却又该死的带着几分邪气和慵懒的弧度。
然后,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魔音贯耳般钻进她耳朵里的声音,清晰响起:
“怎么样,我就说我早上给你算了一卦,你今天财运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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