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伞布上,发出沉闷的、战鼓般的闷响,又在伞骨边缘汇成湍急瀑布。那双价值不菲的定制高跟鞋早已不知陷在哪个泥泞的角落,赤脚踩在没过脚踝的积水里,刺骨的寒意像一条阴毒的蛇,顺着脊椎骨缝“嘶嘶”地往上爬,盘踞在她的后颈。
林晚就这么维持着跌坐在污水里的狼狈姿势,她缓缓抬头,动作滞涩得仿佛生了锈。
水珠顺着她惨白的脸颊滑落,,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细小血管。湿透的鬓发如同深色的海藻,黏腻地贴服在脸颊和纤细的脖颈上,月白色的昂贵礼服此刻像个抹布,紧紧包裹着她玲珑的身体,勾勒出狼狈又脆弱的曲线。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汽,视野一片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那被泪水和雨水腌得发涩的眼皮重如千斤。
她的目光,带着一种濒死的麻木,顺着那只稳稳撑着伞、骨节分明的手臂,一点点向上攀爬。掠过那身被雨水浸染成更深、更压抑的蓝色的外卖制服,最终,定格在那张隐匿于宽大雨衣帽檐下的脸上。
紧抿的薄唇,没有一丝弧度,像两片冰冷的刀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凉意。高挺的鼻梁上,几颗调皮的雨珠架在上面,犹豫着,最终顺着完美的山根滑落。
那辆饱经风霜的破旧电瓶车,用它昏黄而固执的车灯,自下而上地打亮了他的面容,在挺拔的眉骨和鼻翼旁投下小片深邃的阴影。
可即便如此,也遮不住那份惊心动魄的英俊。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深邃得像暴风雨前没有星辰的夜空,吞噬一切光;又像是雪山之巅千年不化的寒潭,冷得彻骨。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更没有怜悯。仿佛眼前这个在泥水里挣扎的、穿着昂贵礼服的女人,和路边一只被雨水打湿的流浪猫狗,没有任何区别。
“需要帮助吗?”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情绪的起伏,只有询问。
这声音,像一根***,瞬间点燃了她脑海中压抑的所有画面:
凭什么?
凭什么张恒和林雪儿可以在林家,享受着宾客的追捧和祝福,还在床上翻云覆雨?凭什么她的亲生父亲可以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对自己胡子瞪眼,将她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凭什么她要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扔在这冰冷的暴雨里,连尊严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一股无名邪火,混杂着破罐破摔的癫狂与玉石俱焚的冲动,猛地从胸腔里窜上了天灵盖!
林晚的嘴角,毫无征兆地,缓缓向上翘起,勾勒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掺杂着泪水、雨水和无尽嘲讽的诡异笑容。
去他妈的优雅!去他妈的家族兴耀!去他妈的林家大小姐!
老娘不玩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活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双眼血红、只剩下最后一枚硬币的赌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嘶哑的喉咙深处,挤出一字一顿的地问道:
“你——敢——娶——我——吗?”
话音落下,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雨滴似乎都停在了半空,风也屏住了呼吸。
空气里,只剩下她那颗因为疯狂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发出的“砰、砰、砰”的巨响,擂鼓一般敲打着她的耳膜。
她死死地盯着男人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死寂的黑夜里,看到一丝一毫的震惊、嘲弄,或者……理所当然的,把她当成神经病的鄙夷。
然而,什么都没有。
男人只是沉默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笼罩着她。
林晚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快得要爆炸。
一秒。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两秒。
林晚心中那股疯劲儿开始动摇,巨大的、灭顶的羞耻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三秒。
她想逃,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想时间倒流,收回那句蠢到让她想亲手掐死自己的话。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瞬间。
男人开口了。
一个字。
“敢。”
简洁,利落。
林晚猛地一僵,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大脑,让她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甚至怀疑自己因为淋雨太久而出现了幻听。
紧接着,他慢条斯理地收回举着伞的手,任由冰冷的雨水重新浇灌在她身上。然后,他反手从电瓶车后座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半旧的、同样印着“蜂鸟快送”logo的蓝色安全头盔,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也没有半分犹豫地,直接“哐”的一声,不由分说地戴在了她还滴着水的脑袋上。
头盔有些大,扣在她头上,直接遮住了她大半的视线。一股混杂着雨水、塑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陌生男性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然后,那平静得令人发指的声音再次透过头盔的面罩,闷闷地响起:
“上车。带你去民政局。”
林晚彻底懵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反应,他可能会骂她疯子,可能会吓得掉头就跑,可能会好心地劝她早点回家吃药,甚至可能报警说这里有个女精神病骚扰他。
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答应。
还答应得如此干脆,如此顺理成章,仿佛她问的不是“你敢娶我吗”,而是“能顺路载我一程到前面的路口吗”。
这个世界,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在她愣神的工夫,男人已经长腿一跨重新跨上了那辆饱经风霜的电瓶车,车头灯的光柱在雨幕中固执地照亮一小片天地。他没有回头,只是用穿着廉价防水胶鞋的脚尖,不耐烦地点了点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哒、哒”的催促声。
“地址发我,我查查几点关门,超速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林晚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是凭借身体的本能,颤抖着从早就湿透的小礼服手包里,摸出被水浸得几乎失灵的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还清晰地显示着林雪儿几个小时前发来的炫耀短信:“姐姐,今晚开心吗?”那个笑脸表情,像淬了毒的针,再次狠狠刺痛了她的眼睛。
去!
为什么不去!
老娘就算在路边随便捡个男人,也比他妈你们这群虚伪的混蛋强一百倍!一千倍!我有的是人要!
她几乎是从泥水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她赤着一双白嫩、此刻已被泡得发皱的脚,再次踩进冰冷的积水,那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冻得她浑身一激灵。她提起裙摆,笨拙地、摇摇晃晃地,跨上了电瓶车的后座。
因为动作太大,重心不稳,她一个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脸颊结结实实地撞在男人宽阔、坚硬得像一堵墙的后背上。
隔着一层湿透的、粗糙的制服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贲张的、充满力量感的线条,甚至能感受到那沉稳的、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属于一个成年男性的阳刚气息。
林晚的脸“唰”的一下红透了,像是被开水烫过,连忙手忙脚乱地想坐直身体,拉开距离。
可男人只是用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命令道:“坐好,扶稳。”
然后,不等她调整好姿势——“嗖!”电瓶车那老旧的马达发出一阵不甘的咆哮,如同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哗——”
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凛冽的夜风,像无数细小的巴掌,劈头盖脸地抽打在她的头盔和裸露的肌肤上。她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双手出于求生本能,死死抓住了男人腰侧那已经被磨得有些起毛的衣角。
电瓶车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飞驰,瘦削的车轮勇猛地劈开厚厚的积水,向两边飞溅起肮脏的水花。
林晚的心中,五味杂陈。
她扭头,透过被雨水和呼出的热气模糊的头盔面罩,看着路边飞速倒退的、霓虹闪烁的华丽橱窗。里面展示着她曾经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寻常风景——昂贵的服饰、璀璨的珠宝。
低头看看自己:价值六位数的定制礼服,已成浸满污水的抹布。抬头看看他:满身风尘的外卖小哥,破旧却狂野的电瓶车。
她,林晚。
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外卖员。
现在,他们要赶在午夜十二点之前……领结婚证。
“哈……哈哈哈哈……”她终究没忍住,低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眼泪的咸涩味。
算了,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她认命地抓起那沉重肮脏的裙摆,那冰冷的后座,硌得屁股生疼。
不知道在风里狂奔了多久,直到电瓶车一个猛却异常平稳的急刹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路边。
“到了。”
男人的声音,像一根锚,将她从混乱翻腾的情绪中强行拽回了现实。
林晚木然地抬头,看到面前“海城区民政局”几个巨大的、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红光的仿宋体大字。庄严的国徽在雨夜中沉默地注视着他们,散发着一种近乎荒诞的严肃感。
此时已近深夜,大楼里只有一楼的婚姻登记处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灯。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见一个穿着制服的大妈正打着巨大的哈欠,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显然是准备下班锁门了。
秦风停好车,长腿一迈,落地无声,直接走到门口,屈起指节,“邦邦邦”地敲了敲玻璃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
“你好,我们领证。”
那大妈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到门外两个浑身湿透、一个穿着破烂高级礼服一个穿着廉价外卖制服的奇葩组合,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不耐烦地挥挥手,像在驱赶苍蝇:“搞什么啊!下班了下班了!没看见都几点了吗!明天再来!”
“我们赶时间。”秦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赶时间关我屁事啊!我下班就不——”大妈的话说了一半,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因为秦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皮质的、看起来极其普通的工作证,在玻璃窗前,不急不缓地一晃。
林晚在后面,踮着脚也看不清那证件上到底是什么,只看到一抹刺眼的金色徽记,一闪而过。
大妈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脸上的不耐烦和瞌睡虫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恐的恭敬。她手忙脚乱地从里面冲过来打开门,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声音都在发颤结结巴巴的说:
“首、首长好!不、不知道是您……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马上就办!加班也给您办!”
林晚在后面看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情况?”
“那是什么证件?国安?龙组?”
“现在送外卖的……都这么为所欲为了吗?平台VIP还有这特权?!”
但秦风已经回过头,对着还在发呆的她招了招手:“过来,拍照了。”
整个流程,快得不像话。
填表、拍照、宣誓……林晚全程都是懵的,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被那个恭敬到近乎谄媚的大妈和身边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推着走。
当照相机的闪光灯亮起时,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男人。他依旧坐得笔直,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录入系统信息所需的人脸识别。
而她自己,精致的妆容花得像个小丑,名贵的礼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头发乱七八糟地黏在脸上,眼神空洞而茫然。
就是这样一张滑稽到极致的照片,被永远地定格在了两个红本本上。
宣誓,念着千篇一律却重若千钧的誓词。
“……你愿意吗?”
“我愿意。”他毫不犹豫。
轮到林晚,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桌下,那只干燥、温暖、带着薄茧的大手,坚定地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指尖,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的力量传递过来。
“跟着念,我愿意。”他低声说。
林晚像被施了咒,她喃喃重复:“我……愿意。”
“砰!”钢印落下,一锤定音。
不到十分钟,两本崭新的、还带着温热油墨香气的结婚证,就郑重其事地递到了他们手里。
那位大妈擦着额头的冷汗,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用尽毕生所学的好词堆砌着:“祝……祝二位新婚快乐,百年好合……天长地久……”
走出民政局大门,雨势不知何时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温柔的雨丝,湿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打了个激灵。
林晚低头,看着手中那本鲜红的、甚至有些烫手的小册子,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这就……结婚了?
和一个连名字都是在填表时才知道的男人?
这简直是她二十几年人生中,最疯狂、最离谱、最……不管不顾的一次。
就在她对着结婚证发呆时,身旁的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从她手中,拿过属于他的那本结婚证,打开。他看得很仔细,目光扫过照片上他那冷峻的眉眼和她茫然的脸,最终停留在并排的两个名字上,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要反悔了。
然后,他“啪”地一声合上本子,像对待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转过身,面对着林晚。
他的目光,第一次,不再是那种拒人**里之外的冷漠,而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认真”和“承诺”的东西。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地,说道:
“从今天起,我负责养你。”
顿了顿,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上一句,声音在静谧的雨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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