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九十）异域天狼

天狼群最初不过数千只。

它们极狡猾，也极谨慎。起先只在星域最边缘那片荒得连陨石都懒得光顾的角落里游荡，专挑那些无人荒星下手。什么都要——灵石矿、水源、能炼化的金属残片，甚至连荒星上偶尔冒出来的一丛枯草都要连根啃干净。那时候没人注意它们，荒星不值钱，丢了也就丢了。可天狼群越扩越大，吃的东西越来越多，胆子也越来越肥。从荒星到边缘小星，从边缘小星到有少量居民的小星球，它们开始咬人了。上一次劫掠一颗小星时咬死了不少人，最后是附近几颗星球凑了联军才把天狼打退。天狼对拥有防御禁制的星球构不成威胁，可那些没有防御的飞行器和小型补给站就成了它们眼里的肥肉。整片星域都发了禁航警报，商船绕道，补给线改走内圈，连新巨星的矿石运输都受了影响。

江流云是在议事厅里接到警报的。他看了一眼星图上天狼群的活动轨迹，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厉兽那边得有人守着。”厉兽此刻正缩在阿尔法努第三卫星的引力场里，显出金蟾真身。那是一头极大的金蟾，通体灿金，背上有三道暗金色的纹路，身体懒懒地伏在卫星冰原上，呼吸很慢。它刚和星核断开同源链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江流云下令，韩昌、镜灵、火栗守在厉兽身边。韩昌把剑往肩上一搁，说了句“走吧”，镜灵和火栗跟在他后面上了飞船。

天狼群来得比预想的更快。它们嗅觉异常敏锐，很远就闻到了金蟾的气息。一头巨大的金蟾趴在冰原上，浑身衰弱，但全身都是灵力，对饿了很久的天狼群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一顿大餐。那天傍晚，冰原边缘忽然涌上来密密麻麻的灰影，数万头天狼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绿莹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成一片。狼群没有立刻冲，它们在等。等头狼。头狼从狼群后面慢慢走上来，金色毛皮，绿色眼睛，体型比普通天狼大出将近一倍。它站在狼群最前面，盯着冰原上那头巨大的金蟾，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然后它开始冲了。

韩昌的剑出了鞘。那一剑没有劈向狼群，只是横在冰原边缘，剑光铺开，像一道极薄的墙。天狼群撞在剑光上，像浪打在礁石上，碎成一片。可它们不退。前头的被劈开，后头的又补上来。韩昌剑锋一转，剑光从横变纵，在冰原边缘切出了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的天狼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剑气扫了出去。头狼绿眼睛一缩，停在剑光外面，喉咙里的呜咽变了调。它抬头看了韩昌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冰原上那头金蟾，转身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狼群跟着它退了一阵，退到冰原边缘的碎石坡后面，蹲下来，不走。韩昌收了剑，对镜灵和火栗说：“它们还会来。轮流守夜。”火栗站在冰原上，赤金色的长发在夜风里飘着，熔金色的瞳孔盯着碎石坡后面那些绿莹莹的眼睛，说：“不用轮流。我盯着。”镜灵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也盯着。”

天狼群又试了两次，一次在半夜，一次在黎明前。两次都被韩昌的剑挡了回去。头狼最后一次退走时，在碎石坡后面站了很久，绿眼睛盯着冰原上那个持剑的人影，然后转身走了，狼群跟着它消失在晨雾里。金蟾伏在冰原上，呼吸慢慢匀了，身上那层虚弱的光也一点一点稳下来。

第五天，金蟾身上那层灿金色的光开始收敛。它伏在冰原上，身体慢慢缩小，金色的光褪去，四肢拉长，最后化成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暗金色的袍子，头发有点乱，脸上的线条很硬，可眼底那层东西不冷。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韩昌面前，从袖中摸出一只大酒壶和两个大碗，把碗摆在冰原上，倒满，先端起一碗自己干了。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递过去，只说了四个字：“但凭差遣。”韩昌接过玉牌，翻过来看了一眼，玉牌上刻着一只金蟾，背面是一道极简的灵力纹。他把玉牌揣进怀里，端起另一碗酒干了，说：“走。去找狼王。”厉兽没有问去找狼王做什么，只是把酒壶收好，跟着韩昌上了飞船。火栗和镜灵跟在后面。

狼王的巢穴在星域边缘一颗荒星的裂谷里。裂谷深处有一座天然的石厅，石厅四壁挂着干苔和兽皮，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狼王蹲在石厅最里面，低着头，正在给几只小狼伤口上撒药粉，那几只小狼瘦得肋骨都看得清，后腿上缠着粗糙的草绳，草绳上渗着暗红色的血。狼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韩昌、厉兽、火栗、镜灵站在石厅入口。它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几只小狼往身后拨了拨，绿荧荧的眼睛看着韩昌，很平静地说：“我正在给几只小狼疗伤。你们可不可以稍微等一下。”厉兽站在韩昌旁边，看着那几只瘦骨嶙峋的小狼，眉头一挑，朗声说：“反正都要死。治不治都一样。”狼王抬起眼，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可眼底那层东西很软：“至少死之前，它们会感觉到一点温暖。”

等了片刻之后，厉兽的手举起来了。暗金色的光从他掌心涌出来，化成一只巨爪的形状，朝狼王和小狼的方向压下去。韩昌突然抬手拦住了他。厉兽转头看着他，韩昌没有收手，只是说了一句：“等一等。”他朝石厅里面走了一步，看着狼王，问：“你这狼群，有多少。”狼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韩昌说：“厉兽那颗卫星是荒的。新巨星的卫星也是荒的。两个都是荒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可地方实在够大，也没人住。你们要是愿意挪个地方，不用再抢别人的。”狼王盯着他，绿眼睛里的瞳孔缩了一下。韩昌继续说：“厉兽的卫星跟新巨星的卫星，两个都归我们管。”狼王沉默了很久。几只小狼从它身后探出脑袋，绿眼睛怯怯地看着石厅入口那几个陌生人。狼王低下头，把一只小狼往怀里拢了拢，然后抬头看着韩昌，说了一句：“你说的那个卫星，有吃的吗？”韩昌愣了一下，说：“有许多可以食用的东西，毕竟是那么大的星球，我可以叫技术部改良一下两个星的环境，你们不但可以吃饱，还可以吃好。”狼王低下头，又看向身后几只瑟瑟发抖的小狼，看了很久，然后它站起来，慢慢幻化成了一个金发绿眼的女子，穿着一身旧皮甲，腰上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骨刀。她望着韩昌：“你们难道就没什么要求吗？比如要拿我们作实验之类。”

韩昌大笑：“是想拿你们作实验，实验让你们不去伤害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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