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谢氏烤鱼店前的令牌梦

第一小节：石滩烟火与桂花春影

惹溪街的石滩从未如此拥挤过。

溪月的烤鱼摊炭火彻夜不熄，青烟混着焦香，把半条街熏得人口舌生津。竹签用尽了，后来者便折岸边的嫩竹现削；装鱼的蕉叶不够，便用宽大的芋头叶代替。这香气霸道得很，能顺着晨风钻进对岸周家婶子的腌菜缸，惹得她日日骂街：“腌了三十年的老缸水，如今尽是鱼腥气！”

人潮分作两股。一股扎在烤摊前，盯着滋滋冒油的青鳙咽口水；另一股却聚在溪边那棵百年老桂树下，心思全然不在吃食上。

树下竹榻上，苏挽云斜倚如画。今日她换了身杏子黄的缕金纱衣，日光穿过薄纱，在她颈间锁骨投下玲珑光影。她并不看人，只垂眸把玩腕上一串迦南香木珠，可那慵懒姿态，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曲线，已让周遭后生看得耳根发烫。

石墩蹲在炭火前，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进火里，“滋”地冒起青烟。她第无数次抬起袖子给他抹汗，眼风第无数次瞟向那抹杏黄——那纱衣的质地，在日光下流转着蜜糖般的光泽。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洗得发硬的粗布袖口，心头没来由地一刺。

第二小节：怀璧其罪与暗流汹涌

“溪月，三条鱼，多放辣！”

粗嘎的嗓音打断她的出神。抬头，是卖烧饼的孙老歪，身后跟着三四个面生的彪悍汉子，不像买鱼，倒像寻衅。

“孙叔稍等，鱼还在架上。”溪月手上不停，心却提了起来。

“等？老子等得，只怕有些人等不得！”孙老歪咧嘴，黄牙森森，“听说你家有块传了三代的乌木令牌？丁谓大人亲赐，许过天大的好处？”

石滩骤然安静。连桂花树下的苏挽云，捻着佛珠的手指也微微一顿。

溪月脊背绷直：“那是我阿爹留下的念想……”

“念想？”孙老歪身后一个疤脸汉子嗤笑，“全镇风水的物件，让你个小丫头当念想？按老规矩，这种镇物该由德高望重之家轮流供奉，方能保一方平安！”

“就是！拿出来！”几个汉子齐声吆喝。

人群开始骚动。溪月看见小石头爹妈缩在人后，脸色煞白；看见石墩默默握紧了劈柴的斧柄；更看见远处，赵府几个家丁正不动声色地往前挪步。

她怀里那枚贴身藏着的令牌，突然烫得像块火炭。

第三小节：一踩乱全局

“哎——呀——！！”

一声凄楚娇啼，石破天惊！

人群哗然分开。只见苏挽云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一只杏黄绣鞋滚落泥地，罗袜裹着的玉足上，赫然印着个乌黑肮脏的脚印！ 她疼得泪光盈盈，身子摇摇欲坠，那模样比戏台上的旦角还惹人怜。

“哪个杀千刀的下黑脚！”小丫鬟尖叫着扑过去，手指胡乱指向孙老歪一伙，“就是他们挤过来踩的！”

护花的、看热闹的、心怀鬼胎的……石滩瞬间炸开！推搡、叫骂、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混作一团。竹榻翻了，春凳倒了，炭火被踢得四溅。

混乱中，不知谁狠狠撞了谢幺妹肩膀。她一个趔趄，手本能地护住胸口——怀里空了！

低头，沙石地上，那块乌沉沉的令牌静静躺着，在正午的烈阳下，泛着幽暗的、不容错辨的光。

第四小节：急智谎言与神鬼作证

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扭打的动作停滞，所有吵嚷的声音消失。一双双眼睛——贪婪的、惊愕的、狂热的——像钉子般死死钉在那块木牌上。

孙老歪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猛地弯腰要扑——

“都给我住手——！！”

溪月的嘶喊劈开死寂。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撞开身前的人，踉跄冲至水边，指着龙洞方向那座黝黑巨桥，浑身发抖，眼泪混着汗水泥渍淌了满脸：

“抢？！你们就知道抢！不就是块烂木头吗？！我告诉你们——没用！昨天傍晚，我在神桥边上收拾阿爹的旧渔网，手里拿着它……河面突然刮起一阵邪风，我手一滑……它、它就直直掉进桥底下那个无底深潭了！眨眼就沉得没影，被暗流吞了！这个……谁知道是真是假！”

石滩陷入更深的死寂。神桥……深潭……这两个词连在一起，让所有人后颈发凉。

就在这节骨眼上——

“天老爷啊——！！”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从芦苇丛后炸起。只见张寡妇提着半截裤腰带，连滚爬爬冲出来，脸上惊惧交加，活像见了活鬼：

“作孽啊！我作证！昨儿天擦黑，我就在桥对岸收晾晒的裹脚布！亲眼看见溪月站在桥头，手里拿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对着潭水发呆！忽然她身子一晃，那东西就脱手了——‘噗通’一声！水花都没溅起几朵，直接沉底了！溪月当时就瘫坐在石头上，捂着脸哭……我吓得腿软，没敢过去问！千真万确！我要有半句瞎话，叫我往后吃鱼卡刺，过桥落水！”

她拍着大腿，涕泪横流，细节详尽，由不得人不信。

第五小节：扶起的姐妹

炭火噼啪，映着满地狼藉。

孙老歪那伙人早已吆喝着往龙洞去了，石滩骤然空了大半，只剩几个老客蹲在火边，心不在焉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寻令牌的喧嚷。

溪月将令牌按回心口，一抬眼，见那抹杏黄仍歪在尘土里。苏挽云咬着唇想站起，脚下一软，痛得蹙眉。

溪月走了过去，伸手。

苏挽云抬眼看她，雾气散尽的眸子里带着痛楚和难堪，将微凉的手搭了上来。

借力站起，苏挽云低声道谢，声音清晰。两人离得近，四目相对，一时无言。远处寻令牌的喊声随风飘来。

“多大了？”苏挽云忽然轻声问。

“快十六了。”

“我痴长你几岁。”苏挽云静静看着她，“若不嫌弃，往后唤我苏姐吧。”

溪月看着对方眼里那点复杂的温和，点了点头：“苏姐。”

“嗯。”苏挽云应下，由丫鬟扶着慢慢离去，走前轻声道：“明日，我还来吃鱼。”

石滩彻底静了。溪月重新拨旺炭火，火光映亮她的脸。

令牌还在胸口，寻它的人正往神桥去。 但这石滩上，她似乎不再是一个人了。

远处，石墩劈柴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扎实有力。

谢氏烤活鱼门前每年如痴如醉，酒醉人，人自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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