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覆夏 [书号3656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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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之前

《覆夏》 云樵/著, 本章共10826字, 更新于: 2026-02-01 12:49

十月二十九,未时,漱玉轩。

秋日的阳光透过菱花窗,在室内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夏砚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放着两个纸包。左边是昨晚从西苑井边刮取的灰白色泥土,右边则是孙画师留下的那个空玉盒。阳光照射下,玉盒温润的光泽与泥土的黯淡污浊形成刺眼对比。

他小心翼翼地用银簪挑起一点泥土,凑到鼻尖。气味很淡,除了土腥,确实有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硫磺又混合了某种矿物腐败的刺鼻感,与他在西苑闻到的类似,但更微弱。他将泥土轻轻抖落在另一张白纸上,仔细观看。颗粒比寻常土壤更细,颜色不均,夹杂着些许极细的、深色反光的颗粒,像是某种金属碎屑或矿石粉末。

仅凭肉眼和嗅觉,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什么。需要更专业的鉴定。

但找谁?太医院?那里是淑妃经营多年的地方,张太医的态度早已说明问题。宫外的郎中?且不说是否识得此物,风险也太大。

他的目光落在玉盒上。太医令提炼“黄泉泪”……能接触到这种宫廷秘辛、精通毒理药物,又不属于淑妃一系的人……

杜文谦在狱中提到的“孙老仵作”?

夏砚心中一动。孙仵作年过六旬,在刑部干了三十多年,见识过各种奇毒怪症,为人谨慎,且因吴主事之事,已经半只脚踩进了这潭浑水。最重要的是,他是技术吏员,背景相对单纯,与后宫权争牵扯不深。

可以一试。但不能直接去找。

他唤来云岫,低声吩咐几句。云岫领命,匆匆离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云岫带回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包陈年茶叶(与夏砚日常饮用的一样),一包常见的甘草,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略带腥气的干涸动物血液(借口是给宫里养的猫治外伤所需)。这些东西都经过漱玉轩小厨房一名信得过老太监的手,混杂在平日采买的杂物中带进来,再经由云岫之手,替换了夏砚准备好的、混入了西苑泥土样本的“茶叶包”。

“按殿下吩咐,只说主子近日心绪不宁,睡眠不安,想找些安神的方子,又不愿惊动太医院。”云岫低声道,“那老太监与孙仵作的侄子有些交情,孙仵作的侄子就在南城开生药铺子。”

“做得好。”夏砚点头。这样,即便有人追查,线索也只会指向一个模糊的“求安神方子”,最终落到南城一家普通的生药铺。而真正的泥土样本,会以“陈茶”的名义,被送到孙仵作侄子手中,再转交其叔父“品鉴”。

接下来,就是等待。同时,他需要关注朝堂动向和周廷玉那边的进展。

午后,消息陆续传来。

王崇罢官、东厂奉旨密查“永利粮仓涉毒及牵连旧案”的消息,已如飓风般传遍朝野。引起的震动远超预期。户部左侍郎暂代部务,但谁都看得出,这个位置已成了各方争夺的焦点。与王崇关联密切的官员人人自危,纷纷开始活动,或切割关系,或寻找新的靠山。都察院里,周廷玉闭门谢客,但据闻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有钦佩赞誉的,也有暗中投帖示好或警告的。

更重要的是,东厂这台沉默而恐怖的机器,已经启动。有消息灵通的官员私下透露,今日午前,已有东厂番役持驾帖至刑部,调阅了所有与赵氏夫妇案、永利粮仓相关的卷宗,并提走了几名在押的仓管和涉案吏员。行动之迅速、手段之直接,让外朝衙门侧目。

风暴眼,正在形成。

夏砚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黄叶。东厂介入,意味着调查将脱离正常的官僚程序,进入更黑暗、更不可控的轨道。这对揭开真相是双刃剑——东厂有能力绕过所有障碍,直达核心,但也可能为了交差或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扭曲事实,甚至制造更大的冤狱。

关键,在于东厂由谁主导,皇帝的真实意图又是什么。

他想起皇帝在朝堂上那副疲惫而深不可测的神情。罢免王崇是表态,动用东厂是亮刀。但这把刀,最终会砍向谁?

“殿下,”云岫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五公主殿下来了。”

夏砚转身,看见夏瑾穿着一身鹅黄宫装,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一丝兴奋。她挥退左右,只留云岫在门口守着。

“七哥!”夏瑾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王崇被罢官了!是周御史弹劾的!还有东厂……”

“我今日在殿上。”夏砚平静道。

夏瑾眼睛睁大:“你在?那……那周御史说的粮仓涉毒、牵连旧案,是不是……”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夏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宫里有什么动静?淑妃娘娘那边,还有三哥?”

夏瑾定了定神,道:“淑妃娘娘今日一早去了陛下那里,据说眼睛都哭肿了,说是兄长无能,连累天家声誉,自请降罪。陛下……安慰了几句,但没松口。三哥那边,听说王府今日闭门谢客,但他午后进宫了一趟,去给陛下请安,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

以退为进,哀兵之策。淑妃和夏琮的反应很快,也很标准。先认错(王崇无能),撇清自身(不知情),再争取同情。关键是皇帝的态度。

“还有,”夏瑾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我母妃身边的老嬷嬷说,今天宫里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好几处偏僻宫道,看到了陌生面孔的太监走动,脚步很快,眼神也凶,不像寻常内侍。还有……西苑那边,好像加了守卫,远远看去,墙头人影都比往日多。”

东厂的番役已经渗透进宫了,而且果然重点关注了西苑。曹吉祥的填井行动,恐怕会受到直接干扰。

“瑾儿,”夏砚看着她,“这几天,你和你宫里的人,尽量少走动,尤其不要去西苑附近,也不要打听任何与之相关的事。如果有人问起我,或者问起你是否知道什么,一概推说不知,只说关心我的伤势。”

夏瑾感受到他话里的凝重,用力点头:“我明白。七哥,你也要小心。三哥他……今天看我的眼神,有点冷。”

夏砚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

送走夏瑾,夏砚的心情并未放松。东厂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这意味着西苑的秘密随时可能暴露。而夏琮和淑妃,绝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会是更激烈的对抗,也可能是……更疯狂的灭口。

他必须更快。

---

与此同时,皇城西北,东厂衙署。

这里不像六部衙门那般轩敞气派,反而更像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高墙深院,门禁森严,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与阴冷。衙署深处,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只靠壁上几盏长明灯照明的密室中,两个人正在谈话。

主位坐着一人,面白无须,年约四旬,穿着暗紫色绣蟒袍,身形瘦削,手指细长,正用一方雪白的丝帕缓缓擦拭着一枚铁制令牌。他面容平凡,甚至有些阴柔,唯有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闪烁,偶尔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此人便是东厂提督太监,曹正淳。名义上,他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兼掌东厂,实际权势熏天,是内廷真正的大珰之一,连司礼监掌印太监也要让他三分。

站在他下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精悍男子,穿着东厂标准的褐色贴里,外罩无袖皮质比甲,腰间挎着狭长的绣春刀。他面容冷峻,左边眉骨处有一道细小的旧疤,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加凌厉。此人乃是东厂掌刑千户,沈炼,曹正淳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以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办案效率极高而著称。

“永利粮仓的底细,摸清了吗?”曹正淳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却不显柔弱,反而有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回督主,”沈炼躬身,语速平稳,“已初步查明。粮仓东家沈富贵,确系王崇妻弟。仓内账目混乱,亏空甚巨。刑部移交的卷宗显示,赵氏夫妇暴毙案中疑似毒物,与月前从粮仓三号库查获的些许不明黑色颗粒,性状相似。移交的仓管在刑部大牢暴毙,死因蹊跷。此外,”他顿了顿,“根据周廷玉密奏及我等暗查,此粮仓数十年前兴建时,地基部分物料,可能来自宫中一批废旧建材,其中……或包含前朝西苑修缮时替换下来的部分石材。”

“西苑……”曹正淳擦拭令牌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精光更盛,“陛下要查的‘牵连旧案’,指的就是这个吧。”

“是。西苑乃前朝废园,本朝封禁。但根据零散记载及宫内老人隐约提及,永和年间,西苑曾出过一桩怪事,涉及井中异石,后由太医令处置,详情不明。而近年来,京城偶发的几起离奇中毒事件,包括月前的七皇子秋猎遇刺,毒理似有相通之处。”沈炼汇报得条理清晰。

曹正淳沉默片刻,将擦亮的令牌轻轻放在桌上。令牌黝黑,正面一个阴刻的“东”字,背面则是“缉事”。

“王崇不过是条杂鱼,罢就罢了。陛下真正在意的,是西苑,是那些本该烂在旧纸堆里、却可能流毒出来的‘陈年旧事’。”曹正淳缓缓道,“周廷玉这老狐狸,递了把好刀。但他只敢切到王崇,再往深了,他也不敢,或者不能。”

“督主的意思是……”

“陛下的意思很明白,要查,要查清楚,但也要‘秘密’。”曹正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西苑那地方,荒了太久,里头住着的,不是罪役就是等死的老废物。曹吉祥在那儿当了十几年的土皇帝,手脚怕是干净不了。他又是冯保那个老鬼的干儿子……冯保死后,他那些关系,可都攀上了高枝儿。”

沈炼心领神会。曹吉祥背后是淑妃,淑妃关联三皇子。这案子查下去,必然会碰到宫闱最敏感的神经。

“你亲自带一队精干人手,”曹正淳下令,“不要惊动太多人,先去西苑外围看看。重点是那口据说有异的井。若曹吉祥老实配合,便仔细查验。若他有什么小动作……”曹正淳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该怎么做。东厂办案,只对陛下负责。不管是谁的人,敢阻挠,便是抗旨。”

“卑职明白!”沈炼抱拳,眼中燃起猎手般的锐光。

“还有,”曹正淳补充道,“七皇子那边,也留意着点。秋猎遇刺,他是苦主,也是线索。看他最近,是不是真如表面那么安分。”

“是。”

沈炼领命,转身快步离去,皮靴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稳而迅疾的声响。

曹正淳独自坐在密室中,把玩着那枚冰冷的令牌。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得他神色明灭不定。

西苑的秘密,像一颗埋藏多年的毒种。如今被人掀开了土,不管那种子还能不能发芽,散发出的腐臭,都足以让很多人寝食难安了。

而他,东厂提督,就是陛下派来挖掘和清理的人。清理得好,是功劳;清理得不好,或者碰到了不该碰的根须……那就要看陛下的决心,和各方博弈的结果了。

他收起令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这潭水,是越来越深了。

---

十月二十九,申时,黑风岭,老君洞东南侧一处密林。

陈朔靠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嘴里嚼着一根苦涩的草茎,目光透过枝叶缝隙,盯着远处那座如同巨兽张口般的山洞口。洞口约有两丈高,隐在几块突兀的巨岩之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从昨天傍晚北狄残部退入其中后,洞口便再无人马进出,只有偶尔岩壁上方掠过的鹰隼,显示着里面并非死地。

夜不收的封锁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四个小队轮番值守,监视着老君洞各个可能出入的方向,同时按照陈朔的命令,进行着高强度的实战训练和地形侦察。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但眼神中的锐气却越发凝聚。这一天多里,他们摸清了老君洞外围三条隐蔽的小径,确认了至少两个可能通风或逃生的狭窄岩缝,绘制了比兵部旧图详细数倍的地形草图。

王磐从侧面摸过来,低声道:“将军,秦将军派人传信,主力已在五里外扎营。监军刘公公的车驾,半個时辰前到了中军大帐。”

陈朔吐出草茎:“刘保到了,赵副将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副将派人去了中军,似乎……和刘公公的人接触频繁。咱们派回去取装备的两个兄弟刚刚绕路回来,说兵部拨付的新装备已经到营,但被刘公公扣下了大半,说是要‘统一调配,避免浪费’。只给了咱们‘侦巡营’定额的三成,还都是些次品。”王磐语气带着愤懑。

陈朔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早有预料。“秦将军怎么说?”

“秦将军当着刘公公的面发了火,说前线急需,刘公公却推说程序未完,需核对账目。两人不欢而散。秦将军私下让亲兵带话给咱们,说‘东西他会想办法,让你们先顾好眼前’。”

“知道了。”陈朔点头。刘保这是迫不及待要展示权威,卡住粮草军械,既能恶心秦岳,也能打压他这支新立的“侦巡营”。至于赵元朗,恐怕乐见其成,甚至可能暗中配合。

“还有,”李二狗也从另一个方向潜行回来,脸上带着兴奋,“将军,有发现!西边那条岩缝,往里探了十几丈,虽然狭窄,但似乎能听到微弱的水声和人语回声,可能真的通到洞里!而且,在岩缝入口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心,是几粒干涸的马粪,还有一小片被勾破的、质地粗糙的羊毛织物碎片。

陈朔接过碎片看了看,又闻了闻马粪。“时间不长,不超过一天。他们有人从那里出入过,或者试图探查。”他眼神锐利起来,“那条岩缝,两个人能并行吗?”

“最宽的地方勉强可以,但大部分地段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有些地方需要攀爬。”李二狗道。

“够了。”陈朔站起身,“王磐,你去告诉秦将军,我们需要一些东西:结实的绳索、更多的钩爪、还有……火药,尽量多。就说,找到了一条可能直捣黄龙的路,但需要工具。”

王磐眼睛一亮:“将军,您要……”

“强攻山洞是下策,伤亡太大。但如果我们能派一小队人,从那条岩缝摸进去,不需要多,只要能在里面制造足够的混乱,比如点燃他们的粮草,或者制造爆炸……”陈朔目光冷冽,“外面大军压境,里面起火混乱,他们军心必溃。要么出来决战,要么在洞里等死。”

“可那岩缝太险,万一被堵在里面……”李二狗有些担心。

“所以要快,要狠,打了就走,绝不纠缠。”陈朔道,“人选我已经想好了。我亲自带十个人进去。王磐,你带其余人在岩缝外接应,准备好绳索和掩护。李二狗,你带剩下的人,继续盯死主洞口和其他方向,一旦里面乱起来,洞口的守军很可能回援或慌乱,你们看准时机,可以用弩箭骚扰,但不要强冲。”

“将军,您不能亲自去!”王磐和李二狗同时急道。

“我必须去。”陈朔语气不容置疑,“这条路没人走过,里面情况不明,需要临机决断。而且,这是夜不收的第一场硬仗,我得让兄弟们知道,他们的主将,永远在最危险的地方。”

两人还要再劝,陈朔摆手制止:“执行命令。去准备吧。等秦将军的东西送到,入夜就行动。”

就在这时,营地边缘负责警戒的士兵再次发出鸟鸣警报——有人接近,来自大营方向。

很快,一队约二十人的骑兵出现在林外,为首的不是传令兵,而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白无须、骑在马上却显得有些别扭的太监,正是监军刘保!他身边跟着几个东厂番役打扮的护卫,还有两名镇北军的偏将,其中一人赫然是赵元朗的心腹。

刘保竟然亲自到前沿来了?

陈朔眼神一凝,示意王磐和李二狗隐蔽,自己整理了一下衣甲,主动迎了出去。

“末将陈朔,参见监军!”陈朔抱拳行礼。

刘保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陈朔,又扫了一眼周围寂静无声、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夜不收士卒,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和忌惮。他干笑一声,尖着嗓子道:“陈将军免礼。咱家奉旨督军,关心战事,特来前沿看看。听说你将狄人残部困于此洞,做得好啊!不愧是我大夏的栋梁之才。”

“监军过誉,末将分内之事。”陈朔不卑不亢。

“嗯。”刘保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陈将军,咱家这一路看来,你这‘侦巡营’的弟兄们,着实辛苦啊。这冰天雪地,窝在山林里,听说连口热食都难吃上?还有这装备……”他目光扫过几个夜不收士兵身上明显半旧甚至破损的皮甲和兵器,拖长了音调,“似乎有些……简陋啊。兵部拨付的新械,没有足额发放吗?”

来了。陈朔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许无奈:“回监军,兵部拨付的军械,末将尚未全部领到。或许是路途耽搁,程序未走完。”

“哦?还有这等事?”刘保故作惊讶,看向身旁赵元朗的那名心腹偏将,“周偏将,这是怎么回事啊?兵部的文书,不是早就到了吗?”

那周偏将连忙躬身,一脸为难:“回监军,文书是到了,可……可库房清点、交接手续繁琐,加之这批军械数量大,种类多,下官等正在加紧办理,生怕出了差错,耽误大军使用。陈将军所需,下官已记录在案,定会优先安排,只是……还需些时日。”

“胡闹!”刘保板起脸,“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军械乃保命杀敌之物,岂能拖延?周偏将,你回去立刻督办,最迟明日,必须将‘侦巡营’所需军械,足额送到陈将军这里!若再延误,军法处置!”

“是是是,下官遵命!”周偏将连连应诺。

这一唱一和,看似刘保在帮陈朔催讨军械,实则是将拖延的责任轻轻推到具体办事的下属身上,刘保自己落了个“体恤下属、雷厉风行”的名声,还显得陈朔这边好似在不停催逼、不顾大局。

陈朔心中明镜似的,也不点破,只是拱手:“多谢监军体恤。”

刘保满意地点点头,又道:“陈将军,这山洞里的狄人,你打算如何处置啊?陛下和朝廷,可都等着捷报呢。长期围困,虽稳妥,但耗费粮草,也恐生变啊。”

“末将正在筹划破敌之策,已有眉目,不日当有结果。”陈朔谨慎答道。

“有眉目就好。”刘保眯起眼,“不过,陈将军,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也须知‘持重’二字。这山洞险要,强攻恐伤亡惨重。是否……请示一下秦将军,或者,稳扎稳打,等大军合围,困死他们更为稳妥?毕竟,咱们将士的性命金贵,不必要的损失,能免则免嘛。你说是不是,赵副将的人也在,可以协同嘛。”

这话看似关心士卒,实则是在暗示陈朔不要冒险抢功,应该稳妥行事,甚至将功劳分润给赵元朗的人。

陈朔听出了弦外之音,正色道:“监军教诲,末将谨记。然战机稍纵即逝,狄人残部虽困,但若拖延日久,其或有援军,或狗急跳墙。末将一切行动,皆以尽快歼敌、减少我军整体伤亡为要,定会谨慎行事,若有需要,也必会向秦将军禀报,与友军协同。”

不软不硬,既没完全听从刘保的“持重”建议,也没把话说死,同时抬出了秦岳和“协同”,让刘保一时挑不出大毛病。

刘保盯着陈朔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陈将军心中有数便好。那咱家就不多打扰了,预祝陈将军早日克敌奏凯!咱家还要去别处巡看,告辞。”

“恭送监军。”

刘保带着人,调转马头,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直到他们消失在林外,王磐和李二狗才凑过来,脸上带着怒色。

“这阉狗,分明是来施压和挑刺的!”王磐低骂道。

“还想要功劳?赵元朗的人守着黑石谷却让狄人钻了进来,害得白水河补给站被端,这责任还没算呢!”李二狗也愤愤不平。

陈朔望着刘保离去的方向,眼神冰冷。“他越是如此,我们越要打好这一仗。而且,要打得漂亮,打得迅速,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他转身,“秦将军要的东西,尽快去催。另外,挑选九个最擅长攀爬、近战、沉得住气的兄弟,告诉他们,今晚,有硬仗要打。”

夜幕,再次缓缓降临黑风岭。寒风掠过山峦,吹动林海,发出阵阵松涛。老君洞那黝黑的洞口,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深渊之眼,凝视着外面肃杀的山林。

而山林中,一把名为“夜不收”的尖刀,正在黑暗与寒冷中,默默打磨着最后的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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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九,酉时初,京城南城,回春堂生药铺。

铺面不大,临街三间门脸,匾额上的黑漆有些斑驳。此时已近傍晚,街上行人渐稀,药铺里也没什么客人。柜台后,一个三十出头、面容敦厚、系着粗布围裙的汉子正低头整理着药材,他是孙仵作的侄子,孙平。

后堂帘子一掀,一个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的老者走了出来,正是孙仵作。他今日不当值,来侄子铺子里看看。

“叔,您来了。”孙平连忙起身。

孙仵作“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略显冷清的铺面,叹了口气:“生意还是老样子?”

“勉强糊口罢了。”孙平苦笑,“这年头,百姓手里紧,不是急病重病,谁舍得抓好药。”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布包,“对了,叔,晌午后宫里有位公公托人捎来点东西,说是主子用的陈茶,让帮着瞧瞧有没有霉变,或者……掺了别的什么东西没有。我闻了闻,茶香倒还正,就是……似乎混了点儿别的土腥气,拿不准,您给掌掌眼?”

孙仵作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包看似普通的茶叶。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拈起一小撮,先观其色,再凑到鼻尖细闻。茶香之下,确实有股极淡的、异样的土腥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矿物辛辣气。他眉头微皱,将茶叶倒在掌心,仔细拨弄。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指尖触碰到几粒颜色更深、质地更细腻的颗粒,不是茶叶。

他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快步走到后堂窗边明亮处,将那几粒异物小心剔出,放在白纸上。又取来一个平日验看药材纹理的放大水晶片,凑近了仔细观察。

灰白色,颗粒极细,掺有微量深色反光碎屑……这绝不是寻常的土壤,更不是茶叶该有的东西。那特殊的、混合了硫磺和某种矿物腐败的气味……他干了一辈子仵作,接触过无数毒物、奇石、矿物,这气味让他想起一些极其不好的回忆。

“平儿,”孙仵作的声音有些干涩,“捎东西来的公公,可有说别的?比如……这茶叶是从哪儿来的?主子是谁?”

孙平摇头:“没有,只说是一位老相识托办的,让悄悄看看,别声张。”

孙仵作沉默了。他盯着那几粒异物,又看看剩下的“茶叶”,心中翻腾。宫里……陈茶……异样泥土……让他“掌眼”……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人想让他辨认这泥土的来历,却又不敢明说。

他想起了不久前刑部主事吴继良的惨案,想起了杜文谦侍郎的入狱,想起了近日朝堂上王崇被罢、东厂出动的风声。更想起了数十年前,他还是个小仵作时,隐约听师傅提过的那桩关于西苑井中“怪石”的禁忌旧闻。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他的后背。

这东西,碰不得。知道了,可能就是杀身之祸。

“叔,怎么了?这茶……有问题?”孙平看出叔父脸色不对,紧张地问。

孙仵作深吸一口气,迅速将白纸上的异物重新包好,连同那包“茶叶”一起塞回布包,动作近乎粗暴。“这茶……没事。就是放久了,沾了点地气。”他对侄子说,语气努力保持平静,“你去告诉捎东西的人,茶没问题,能喝。别的……什么都别说,也什么都别问。这布包,我带回住处慢慢处理。”

“可是叔……”

“听我的!”孙仵作厉声打断,随即又缓和语气,“平儿,记住,咱们就是开药铺的,本分生意,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就当不知道。这京城的水,深着呢。”

孙平被叔父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了一跳,连忙点头:“我明白了,叔。”

孙仵作将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炭。他走出后堂,对侄子交代了几句铺子里的事,便匆匆离开了回春堂,背影在傍晚的暮色中显得有些仓皇。

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几条小巷,确认无人跟踪后,来到护城河边一处偏僻的废料堆。他蹲下身,将布包打开,把里面的“茶叶”连同那几粒异物,尽数倒进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里,又用脚拨拉了些烂泥枯叶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冰冷的墙上,喘着粗气,老脸上满是后怕与挣扎。

他认出了,或者说,猜到了那东西可能的来历。那气味,那质感,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关于“毒石”、“异土”的传闻隐约吻合。而那传闻,指向的是皇宫深处一个被尘封的角落。

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吴主事怎么死的?杜侍郎怎么进去的?他一个无权无势的老仵作,卷进去就是粉身碎骨。

可是……如果那东西真的流落在外,如果真如传闻般歹毒,那岂不是……

正义感与求生欲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年老体衰和对家人安危的担忧压倒了前者。他蹒跚着离开河边,消失在昏暗的街巷中。

他没有注意到,远处一座废弃水车的阴影里,一双冰冷的眼睛,将他的所有举动都看在了眼里。

那是沈炼手下的一名东厂番役。奉命留意可能与西苑旧事相关的所有异常动向。孙仵作从回春堂出来后反常的举止,以及他在河边丢弃的东西,都被记录了下来。

消息,很快被传回了东厂衙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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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九,戌时,黑风岭,夜不收临时营地。

秦岳派人送来的东西到了。几大捆浸过油的结实麻绳,数十副精铁钩爪,还有——整整十包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火药,每包约五斤重。此外,还有二十把明显是新打造的、锋利轻便的短柄手斧,以及几十个装满火油的小皮囊。

“秦将军说了,”运送物资的亲兵低声道,“火药是军中严格管制之物,这些是他能调动的极限,务必用在刀刃上。手斧和火油是他从自己亲兵营的备用物资里挪出来的,让您……省着点用。”亲兵脸上带着敬佩,“将军还说,‘小子,别给老子丢人,也别把命丢里面。’”

陈朔抚摸着冰冷的火药包和锋利的手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秦岳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和权限,尽全力支持他这次冒险行动。

“替我谢过秦将军。”陈朔郑重道,“告诉他,陈朔和夜不收,必不辱命。”

亲兵离开后,陈朔立刻召集了挑选出来的九个人。加上他自己,正好十人。这九人都是夜不收中体能、技巧、胆识最出众者,包括王磐和李二狗。

十个人围坐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中间摊开着李二狗等人绘制的、关于那条岩缝和老君洞内部推测结构的地图(根据水声、回声方位绘制)。

“路线都记清楚了吗?”陈朔声音低沉。

“记清楚了!”九人齐声低应。

“我们的目标,不是杀多少敌人,是制造最大的混乱。”陈朔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可能存放粮草、马匹、或人员聚集的区域点了点,“进去之后,两人一组,王磐带一组负责寻找并点燃粮草,李二狗带一组负责用火药制造爆炸,重点在洞腹宽敞处和可能的指挥点。我带剩下的人,负责掩护和清除沿途零散哨兵。记住,动作要快,要狠,爆炸和火起之后,立刻按原路撤回,不要恋战!”

“明白!”

“装备再检查一遍:绳索、钩爪、手斧、短刀、弩箭、火折子、火油囊。火药包由李二狗组携带,务必小心。”陈朔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兄弟们,这是夜不收的第一场硬仗,也是证明我们价值的战斗。外面的袍泽在看着,刘保那帮人在等着看笑话,秦将军在顶着压力支持我们。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必胜!”低沉的吼声在岩石后压抑地响起,充满决绝。

“好,抓紧时间休息,亥时出发。”

众人散开,各自靠着岩石或树干,闭目养神,调整状态。没有人说话,只有寒风掠过山林的声音,以及远处老君洞方向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响动。

陈朔也靠坐下来,闭上眼睛,但大脑仍在高速运转。岩缝内部的实际情况、可能遇到的阻碍、狄人的反应、撤退时的接应……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前世管理大型项目时养成的风险预控习惯,此刻被运用到了极致的生死行动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营地边缘,负责监视老君洞主洞口和其余方向的夜不收队员,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目光死死锁着各自的警戒区域。

突然,主洞口方向似乎有了些微动静。

隐约的火光晃动了一下,接着,似乎有几个人影在洞口闪动,低声交谈着什么,狄语模糊不清。接着,竟然有大约二三十名狄人士兵,牵着几匹马,从洞里走了出来,在洞口附近散开,像是在布置什么,又像是在准备一次小规模的出击或侦查。

这一变化立刻被报告给了陈朔。

陈朔心中一凛。狄人这个时候有动作?是想趁夜试探突围?还是发现了岩缝那边的异常?无论是哪种,都可能影响他们的潜入计划。

“告诉李二狗,加强对岩缝入口的监视,看狄人是否有向那边移动的迹象。”陈朔快速下令,“王磐,通知岩缝外接应的队伍,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应变。原计划不变,但若狄人大规模出洞或向岩缝方向搜索,则潜入行动暂缓,视情况而定。”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夜色更深,亥时将近。

老君洞口,那二三十名狄人士兵在布置了一番后,并未远离,反而在洞口附近燃起了几堆篝火,似乎是在加强夜间警戒。火光映照下,他们狰狞的面孔和手中雪亮的弯刀清晰可见。

岩缝方向,暂时没有发现狄人靠近的迹象。

陈朔心中权衡。狄人加强洞口警戒,可能意味着他们预感到了危险,或者内部出现了某种情况。但这未必是针对岩缝。相反,洞口动静越大,可能反而会吸引洞内更多守军的注意力,对潜入或许是个机会。

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看了看身边已经准备就绪、眼中燃烧着战意的九名弟兄,又看了看远处洞口跳跃的火光。

“计划不变。”他最终做出决定,声音斩钉截铁,“亥时一到,准时行动。记住,我们是暗夜中的影子,不是冲锋的骑兵。潜行,才是我们的武器。”

“是!”

亥时的更漏,仿佛在每个人心中敲响。

陈朔站起身,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将手斧插在腰后,短刀缚在小臂,弩箭上弦。他看向漆黑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老君洞,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专注。

“夜不收——”

他低沉的声音在山风中响起。

“出发!”

十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离开营地,向着西侧那条隐藏在乱石与枯藤下的狭窄岩缝,疾行而去。

真正的狩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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