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阴。
天空低垂如铅,细密的秋雨从昨夜开始就没有停过,将皇城的每一片琉璃瓦、每一块青石板都浸润得发亮。雨水顺着漱玉轩的飞檐滴落,在石阶上敲出单调的声响。
夏砚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那本从藏书阁带回来的《景和遗事》。他已经翻了三遍,除了那张夹在书页中的纸条,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本书本身平平无奇,记录的是前朝景和年间的一些宫廷逸闻、民间异事,文笔闲散,像是某个无聊文人的随手笔记。
但那张纸条,绝不可能是无意夹入的。
“永和十七年,西苑井中得异石,色如墨,嗅之刺鼻。太医令察之,言含剧毒,触肤即溃。帝命封存,勿泄。”
三十七个字,像三十七根针,扎在夏砚的思维里。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水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西苑……那是皇宫西北角一片占地颇广的园林,据说是前朝某位皇帝为宠妃修建的避暑之地,本朝开国后便逐渐荒废。夏砚只记得小时候随父皇秋狩路过一次,那时西苑的宫门紧闭,墙头杂草丛生,透着一股阴森。
“殿下。”云岫轻手轻脚地进来,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该用药了。”
夏砚接过药碗,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他面不改色地喝完,将碗递回去:“云岫,你在宫里这些年,可听说过西苑的事?”
云岫的手微微一抖,药碗差点脱手。她连忙稳住,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怎的问起那个地方?”
“随便问问。”夏砚转身,看着她,“你知道什么?”
云岫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才说:“奴婢……奴婢也是听宫里老人私下说的。说西苑不干净,前朝末年,那里死了好多人。本朝开国后,太祖皇帝曾命人封了西苑,不许人靠近。这几十年,也只有犯了重罪的宫人,才会被罚去西苑做苦役……”
“现在还有人在西苑?”
“有。”云岫的声音更低了,“都是些老弱病残,或者得罪了主子的。那里管事的太监姓曹,脾气古怪,手底下管着二十几个罪役。平日西苑宫门紧锁,只有每月初一会开一次门,送些米粮进去。”
每月初一。今天十二,还有十九天。
夏砚点点头:“我知道了。今日我问你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奴婢明白。”
云岫退下后,夏砚重新坐回书案前。他从抽屉里取出纸笔,开始梳理线索。
已知:
1. 四十年前(永和十七年),西苑井中发现有毒异石。
2. 赵氏夫妇暴毙案中,出现疑似含有***的毒物。
3. 自己中的箭毒,含有南疆鬼哭藤和砒霜,但太医说“还加了别的东西”。
4. 尚药局曾入库五两鬼哭藤,旋即“霉坏弃用”,相关人员接连死亡。
5. 永利粮仓发现黑色颗粒,与赵氏夫妇案中毒物相似。
假设这些事件背后有联系,那么连接点很可能就是西苑。如果四十年前发现的“异石”真的含有某种特殊毒素,那么这些年来,是否有人暗中收集、研究、甚至使用它?
而能接触到西苑秘密的人,必定是宫中高层。
夏砚的笔尖在“三皇子夏琮”五个字上停顿。夏琮的母亲淑妃,掌管六宫多年,在宫中的势力根深蒂固。如果西苑真的藏着什么,淑妃会不知道吗?夏琮会不知道吗?
但如果是他们,为什么要杀赵氏夫妇?两个布庄掌柜,能碍着皇子什么事?
动机。还缺动机。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前世查案,最怕的就是这种线索零碎、动机不明的案子。往往需要更深入的调查,才能找到那个关键的连接点。
窗外雨声渐急。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接着是敲门声,三长两短——是吴主事约定的暗号。
“进来。”
门被推开,吴主事闪身而入,浑身湿透,官袍下摆还在滴水。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显然是跑着来的。
“殿下,出事了。”吴主事甚至顾不上行礼,压低声音急促说道,“永利粮仓那个招供的仓管……死了。”
夏砚瞳孔一缩:“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就在昨夜。刑部大牢,说是……突发心疾,暴毙。”吴主事的声音发颤,“但下官打听过了,那仓管才三十出头,平日身体健壮,从无心病。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恐惧:“而且他死前,杜文谦侍郎已经问出了一些东西。他说,那个‘宫里的包袱’,是一个姓曹的太监送来的。”
“曹太监?”夏砚立刻想到云岫说的西苑管事太监。
“对。仓管描述的模样,与西苑管事太监曹吉祥吻合。”吴主事咽了口唾沫,“杜侍郎昨夜连夜写了密折,今早递进宫了。但就在刚才,杜侍郎被陛下传召进宫,到现在还没出来。而那个仓管……就死了。”
灭口。干净利落的灭口。
夏砚沉默片刻,问:“杜文谦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杜侍郎是隆庆三年的进士,为人刚正,在刑部素有清名。他与三皇子那边……并无往来,反而曾因一桩案子,与户部王尚书有过龃龉。”
也就是说,杜文谦不是夏琮的人,甚至可能对夏琮一系抱有敌意。那么皇帝选择他来查案,就有深意了——既不是三皇子的人,也不是其他皇子的人,相对中立。
“陛下召他进宫,恐怕不是好事。”夏砚缓缓说。
“殿下是说……”
“如果杜文谦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或者,有人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皇帝亲自叫他停手。”夏砚看向窗外,“一个仓管死了,线索断了。陛下若不想把事情闹大,自然会顺势压下。”
吴主事的脸色更白了:“那……那咱们之前做的,岂不是白费了?”
“未必。”夏砚摇头,“粮价风波,已经让户部焦头烂额。王崇就算能保住官位,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也会大打折扣。而西苑这条线……”
他顿了顿:“既然有人急着灭口,说明我们找对方向了。西苑,就是关键。”
“可仓管死了,曹太监那边肯定也得了风声,必然加倍小心。咱们还怎么查?”
夏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旁,拿起那张写着西苑线索的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等。”他说,“等下次西苑开门的日子。在那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要做。”
“可是殿下,万一……”
“没有万一。”夏砚打断他,眼神冷静得可怕,“现在谁动,谁死。我们要做的,是让对手先动。”
吴主事似懂非懂,但还是躬身:“下官明白了。”
“你先回去,这几日正常当值,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杜文谦那边若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吴主事匆匆离去,雨幕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
夏砚独自站在窗前,听着连绵的雨声。
棋局已经进入中盘。他落了几子,对手也落了几子。现在,该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西苑,曹太监,异石,毒药……
这些碎片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而他,又该如何撬开这扇紧闭的门?
雨越下越大了。
__
十月十五,北境,黑水河上游二十里,鹰嘴隘。
陈朔趴在一片枯黄的灌木丛后,身上的皮袄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六个时辰,从凌晨到正午,一动未动。
眼前是黑水河上游的一处浅滩,河面在这里收窄,水流平缓,是理想的渡河点。对岸,北狄的游骑已经出现了三次,每次都是十人左右的小队,在河岸边徘徊、观察,然后离去。
他们在试探,在寻找防御薄弱处。
陈朔身后五十步,一百名前营将士分散隐蔽在乱石和灌木中。每个人都和他一样,身上盖着枯草,脸上涂抹了泥灰,像一块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没有人生火,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活动手脚——陈朔在训练中反复强调过,在潜伏时,任何微小的动作都可能暴露。
寒冷像无数根细针,从每一个毛孔扎进去。陈朔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已经麻木,脚趾失去知觉,嘴唇干裂出血。但他不能动。
他在等。
等北狄的主力渡河。
按照秦岳的命令,他的任务是迟滞、骚扰,为主力集结争取时间。但陈朔不打算只做这些。他要让北狄人在这里流第一滴血,让他们知道,这条河不是那么好过的。
日头渐渐西斜。
对岸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烟尘,然后是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闷雷滚过大地。陈朔眯起眼,透过灌木的缝隙,看见黑压压的骑兵从地平线涌来,像一道移动的城墙。
人数……至少三千。前锋。
骑兵在河岸停下,几个穿着锁子甲、头戴皮帽的将领模样的人策马到河边,指指点点。接着,一队约五百人的骑兵开始涉水渡河。
就是现在。
陈朔缓缓举起右手,握拳。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那是弩手上弦的声音。三十架改良过的轻弩,已经瞄准了河心。
北狄骑兵很快渡到河中央。河水不深,只到马腹,但水流还是让马速慢了下来。骑兵们谨慎地观察着两岸,手中的弯刀已经出鞘。
陈朔的手猛地挥下。
“放!”
三十支弩箭破空而出,划出低平的弧线,射向河心的骑兵。改良后的弩箭射程增加了两成,穿透力更强。第一轮齐射,就有十几名骑兵中箭落马,战马受惊嘶鸣,队形瞬间混乱。
“敌袭——!”
北狄人反应极快,立刻有骑兵举盾掩护,同时朝箭矢射来的方向放箭还击。但陈朔选择的伏击点极佳——位于河岸高处的一片乱石坡,背风,且有天然掩体。北狄的箭矢大多射空,少数几支也被石块挡住。
“第二轮,放!”
又一轮弩箭射出。这次北狄人有了防备,伤亡少了些,但仍有七八人落马。河心已经乱成一团,落水的士兵挣扎呼救,受惊的战马四处冲撞。
对岸的北狄主力显然被激怒了。号角声响起,又有约千人开始渡河,同时分出两队骑兵,从上下游寻找渡河点,企图包抄。
陈朔冷静地观察着局势。
“陈莽,带五十人,去上游那道土坎后面。等那队狄人靠近到三十步,用火油罐招呼他们。”
“是!”
“王磐,你带剩下的人,守住这里。弩箭省着用,瞄准军官和旗手。”
“明白!”
命令下达,部队迅速分头行动。陈朔自己则带着两个亲兵,悄悄从侧翼滑下山坡,绕向河边。
他要抓个舌头。
河岸边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北狄人仗着人多,不顾伤亡强行渡河,已经有三百多人冲上了南岸。王磐率领的弩手边射边退,利用地形节节抵抗。
陈朔三人在乱石和灌木的掩护下,摸到了一处河湾。这里水流较缓,几具北狄士兵的尸体被冲到这里,卡在石头间。还有一匹受伤的战马,在浅水里挣扎。
“将军,那里。”一个亲兵指向不远处。
一个北狄骑兵落马后,似乎摔伤了腿,正一瘸一拐地往岸边爬。他身上的皮袄已经湿透,头盔掉了,露出一头乱发。
陈朔打了个手势,三人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
那北狄士兵刚爬到岸边,喘着粗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记手刀砍在颈侧,软倒在地。两个亲兵迅速将他拖到石头后面,用绳索捆好,塞住嘴。
“撤。”陈朔低喝。
三人拖着俘虏,借着地形的掩护,迅速撤回后方。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远处的北狄人甚至没注意到这里少了个人。
回到预设的第二个埋伏点——一片背风的矮树林时,陈莽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上游那队企图包抄的北狄骑兵,在靠近土坎时遭遇了火油罐的袭击。虽然火油不多,但突然爆开的火焰和浓烟还是让战马受惊,队形大乱。陈莽趁机率队冲杀了一波,斩了二十几人,然后迅速撤退。
“干得好。”陈朔点头,“伤亡呢?”
“轻伤三个,无人阵亡。”陈莽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将军,您那火油罐的法子真管用!狄人的马见了火就乱窜!”
“别高兴太早。”陈朔泼了盆冷水,“这只是前锋的试探。真正的主力还没动。”
他走到那个北狄俘虏面前,蹲下身,拔出塞在他嘴里的破布。
俘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凶狠,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狄语,虽然听不懂,但肯定不是好话。
陈朔不会狄语,但他早有准备。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那是黑石谷之战中缴获的北狄百夫长令牌,上面刻着图腾和编号。
他把令牌扔到俘虏面前。
俘虏的眼神变了,从凶狠变成惊疑。
陈朔又掏出一小块肉干,放在令牌旁边。然后指了指俘虏,又指了指北岸的方向,做了个“回去”的手势。
意思很明确:回答问题,给你吃的,放你走。
俘虏盯着肉干,喉结滚动。北狄今年遭了白灾,牛羊冻死无数,粮食紧缺。这块肉干,够他吃两天。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陈朔让亲兵拿来炭笔和粗麻布——他不会说狄语,但可以画。
他先画了一条河,代表黑水河。然后在河北岸画了很多小人,代表北狄军队。接着,他画了三个箭头,指向三个方向:一个指向西(黑石谷方向),一个指向南(大夏防线),一个指向东(更上游)。
他指着这三个箭头,看向俘虏。
俘虏看懂了。他挣扎着坐起来,用被绑着的手,指向那个朝南的箭头,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又握拳,再伸出五根手指。
三万五千人?陈朔皱眉。
俘虏又指向朝西的箭头,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去黑石谷?
最后,他指向朝东的箭头,摇摇头,做了个“等待”的手势。
陈朔心中一震。他原本以为北狄三万骑兵是集中南侵,但现在看来,他们分兵了——一万去黑石谷,三万五千人正面进攻,还有一支……在东边等待?
等待什么?援军?还是另有所图?
他立刻在麻布上画出大夏防线的简图,然后指着几个关键隘口,看向俘虏。
俘虏这次犹豫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指了其中一个位置——那是防线东侧的一处山谷,名叫“狼嚎涧”,地势险要,但守军不多,因为大家都认为北狄不会从那里进攻,那边山路难行,不适合骑兵大规模通过。
但如果……北狄不是要过骑兵呢?
陈朔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前世看过的战例——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正面三万五千人强攻,吸引主力注意力;一万偏师佯攻黑石谷,牵制第二道防线;而真正的主力,走狼嚎涧的山路,虽然难行,但可以绕到防线背后!
“不好。”陈朔霍然起身,“秦将军有危险。”
“将军,怎么了?”陈莽忙问。
“北狄人真正的目标,不是正面突破,而是绕后包抄。”陈朔语速极快,“狼嚎涧那边山路崎岖,守军只有五百,根本挡不住大军。一旦被突破,北狄人就能绕到我们防线背后,与正面军队前后夹击——到时候整个镇北军都要被包饺子!”
陈莽脸色大变:“那……那怎么办?咱们得立刻通知秦将军!”
“来不及了。”陈朔看着已经开始渡河的北狄主力,“信使从这里到大营,至少要两个时辰。而北狄人既然分兵,行动必然迅速。等消息送到,可能已经晚了。”
他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断。
“陈莽,你带一百人,继续在这里迟滞敌军。记住,只骚扰,不硬拼,拖得越久越好。”
“那将军您呢?”
“我带五十人,去狼嚎涧。”陈朔说,“必须把北狄那支绕后的部队堵住,至少……拖到秦将军反应过来。”
“五十人?”陈莽急了,“将军,那太危险了!狼嚎涧地形您不熟,万一……”
“没有万一。”陈朔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让北狄人绕过去,整个北境防线就完了。到时候别说我们前营,镇北军几万人,还有后面几十万百姓,都得死。”
他拍了拍陈莽的肩膀:“这里交给你了。记住,活着。”
说完,他转身开始点兵:“王磐!李二狗!点五十个最擅长山地行走的弟兄,带足弩箭、火油、绳索,一刻钟后出发!”
“是!”
陈朔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北狄俘虏,从怀里掏出那块肉干,扔给他。然后对亲兵说:“松绑,放他走。”
“将军,这……”
“他活着回去,才能告诉北狄人,我们在这里‘只有’一百多人。”陈朔淡淡道,“让他们放心进攻,给我们争取时间。”
亲兵恍然,连忙给俘虏松绑。那北狄年轻人抓起肉干,深深看了陈朔一眼,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跑向河边,跳进水里,朝对岸游去。
“将军,咱们真的只有五十人……”王磐凑过来,声音有些发干。
“五十人够了。”陈朔检查着弩箭,“狼嚎涧那地方,人多了反而施展不开。我们要做的不是正面挡住他们,是制造混乱,让他们以为那里有重兵把守。”
他看向西方,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在天边染出血红的颜色。
“走吧。在天黑前,赶到狼嚎涧。”
五十人,像五十只山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丛林之中。
身后,黑水河畔的战斗还在继续。箭矢破空声,呐喊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
而前方,是更黑暗的山路,和一场兵力悬殊到绝望的阻击战。
陈朔握紧了手中的横刀。
刀锋冰凉,但他的血是热的。
__
十月十八,夜。
月黑风高,正是做贼的好天气。
夏砚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外面罩着深灰色的斗篷,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蹲在漱玉轩后院的墙根下,静静等待着。
云岫被他打发去睡了,睡前喝的茶里加了点安神的草药,足够她一觉到天亮。整个漱玉轩除了他,再没有醒着的人。
子时三刻,更鼓声从远处传来。
夏砚深吸一口气,助跑几步,脚在墙上一蹬,手抓住墙头,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前世训练出的痕迹——虽然这具身体的力量和爆发力远不如从前,但技巧还在。
他伏在墙头,观察了片刻。宫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平日里只有巡逻的侍卫经过。此刻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没有。
确认安全后,他轻轻跳下,落地无声。
按照白天从藏书阁找来的皇宫布局图,西苑在西北角,从漱玉轩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后宫。沿途有七道宫门,十二队巡逻侍卫。硬闯是找死,只能绕路。
夏砚选择了一条最偏僻的路线——沿着冷宫区域的外墙走。那里荒废多年,巡逻稀疏,虽然路难走些,但安全。
他在阴影中快速移动,像一道幽灵。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照亮他疾行的身影,但很快又没入黑暗。
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了西苑的宫墙外。
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更荒凉。宫墙高约两丈,墙头的琉璃瓦残缺不全,露出下面的灰砖。墙皮大片剥落,爬满了枯藤。两扇厚重的朱漆宫门紧闭,门上的铜钉锈迹斑斑,门环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铁链,锁着一把巴掌大的铜锁。
夏砚没有试图开门。他绕着宫墙走了半圈,找到一处墙砖松动的地方,抠出几块砖,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人通过的洞。看来平日里,这里的人也是从这个洞进出的。
他侧身钻了进去。
墙内是一片荒芜的园林。假山倾颓,亭台破败,池塘干涸,杂草丛生。几棵老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桠在夜风中像鬼手般摇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腐败的气息。
夏砚伏在草丛中,静静观察。远处有几间低矮的瓦房,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隐隐有人声传来。
他悄无声息地摸过去,躲在一座假山后。从缝隙中望去,看见三个穿着破烂棉袄的人围坐在一间屋外的火堆旁,正在烤着什么。火光映出他们麻木的脸,眼神空洞。
“老曹头今天又发疯了。”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嘟囔着,“就因为打碎了一个瓦罐,抽了小李子十鞭子。”
“忍着吧。”另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叹气,“在这里,能活着就不错了。”
“听说……听说宫里在查西苑的事?”第三个人压低声音,“前天来了几个太监,把曹头叫去问话了。”
“查什么查,查了又能怎样?咱们这些人,死了都没人收尸。”
夏砚听了一会儿,没得到有用的信息。他绕过这几人,继续往里走。
西苑很大,占地至少百亩。他凭着记忆,朝园林深处那口井的方向摸去。按照纸条上说的,“西苑井中得异石”,那口井应该就是关键。
穿过一片枯死的竹林,前方出现了一口井。
井台用青石砌成,已经风化得很严重。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石板上压着几块大石头。井周围的地面寸草不生,连苔藓都没有,露出一片诡异的灰白色。
夏砚走近,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点土。土质很怪,不是正常的泥土,更像是某种灰烬和砂石的混合物。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类似于硫磺的刺鼻气味。
就是这里。
他试着推了推井盖上的石头,纹丝不动。每块石头都至少有百斤重,凭他现在的力气,根本搬不开。
正思索间,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灯笼的光亮。
夏砚立刻闪身躲到一块假山后,屏住呼吸。
来的是两个人。前面一个提着灯笼,是个五十多岁的太监,面皮白净,但眼神阴鸷,走路时背微微佝偻。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的太监,低着头,畏畏缩缩。
“就是这里了,曹公公。”年轻太监小声说。
被称为曹公公的老太监走到井边,灯笼举高,照了照井盖,又照了照周围的地面。他的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最近有人来过吗?”
“没……没有。按照您的吩咐,这地方谁也不许靠近。”
“哼。”曹公公冷笑一声,“宫里那群人,鼻子比狗还灵。杜文谦那个愣头青,差点就摸到这里来了。还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公公,那……那东西,真的还在井里吗?”年轻太监的声音有些发抖。
“在,也不在。”曹公公的回答很玄乎,“四十年前,太医令从那石头里提炼出了一些‘精华’,装了几个玉瓶。大部分送进了宫里,但……据说有一瓶,遗失了。”
“遗失?”
“对。当年经手此事的人,后来都死了。那瓶东西,也就没了下落。”曹公公的声音很低,“但最近,京城出了几桩怪事。有人用了类似的毒,手法很糙,但毒性很像。我怀疑……那瓶东西,被人找到了。”
夏砚心中一震。玉瓶?遗失?赵氏夫妇案中的毒药,莫非就来自那瓶遗失的“精华”?
“那……那咱们怎么办?”年轻太监更害怕了。
“怎么办?”曹公公的眼神变得凶狠,“把知道这事的人,都处理干净。杜文谦那边,宫里自有人去摆平。至于这里……”
他踢了踢井盖上的石头:“等风头过了,得把这井彻底填了。留着一口祸害。”
“是,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提着灯笼离开。
夏砚等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假山后出来。他走到井边,看着那厚重的石板。
井里有秘密。但以他现在的力量,打不开。
而且,曹公公刚才的话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当年从异石中提炼出的毒药“精华”,有一瓶遗失了。而现在,这瓶遗失的毒药,可能已经重现世间。
赵氏夫妇的死,自己中的箭毒,或许都与此有关。
那么,是谁得到了那瓶毒药?又是谁,在用这种宫廷秘毒杀人?
夏砚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三皇子夏琮的脸。
如果夏琮或者淑妃得到了这瓶毒药,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他们有动机(争夺储君之位),有能力(宫中势力),也有机会(接触宫廷秘辛)。
但还需要证据。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转身离开。
来时容易去时难。刚走出枯竹林,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谁在那里?!”
夏砚心中一凛,立刻伏低身体,滚进旁边的杂草丛。
灯笼的光亮从远处扫过来,是巡逻的侍卫。显然,曹公公离开后,加强了西苑的警戒。
“我好像看见个人影……”
“你看花眼了吧?这鬼地方,除了那些等死的罪役,谁愿意来?”
“也是……走吧走吧,真晦气。”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夏砚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才从藏身处出来。他不敢再走原路,换了个方向,翻墙出了西苑。
回到漱玉轩时,已是丑时末。
他脱下夜行衣,换回常服,坐在书案前,久久不语。
今晚的收获,比他预想的更大,也更危险。
西苑井中的异石,遗失的毒药精华,曹公公的灭口意图……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而他,已经半只脚踏了进去。
接下来该怎么办?
继续查,风险极大,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不查,就只能被动等待下一次暗杀。
夏砚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前世他追查毒贩时,也曾面临这样的选择。当时他的上司说过一句话:“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但你不走,更多的人会死。”
现在也一样。
他不查,死的不止是他自己。那些被毒杀的无辜者,那些可能被卷入阴谋的人,都会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而且,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在秋猎中活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站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他铺开纸,提笔写下两个字:
“西苑。”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上“曹吉祥”。
再画一条线,连接“曹吉祥”和“淑妃”。
又一条线,连接“淑妃”和“三皇子”。
最后,他在“三皇子”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代表他还缺少的关键证据——那瓶遗失的毒药,到底在谁手里?
窗外,传来鸡鸣声。
天快亮了。
夏砚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但他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
曹吉祥说要填井,那么最近西苑肯定会有动作。他可以盯着。
杜文谦被皇帝召见后,一直没有消息,生死未卜。但杜文谦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屈服。他可能留下了什么。
还有粮价风波,虽然被压下去了,但户部王崇已经失了圣心。这是一个突破口。
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交织,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要在这张网中,找到那条能勒死对手的线。
困意终于袭来。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夏砚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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