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大夏皇城,刑部档案库。
夏砚站在一排顶到天花板的樟木架前,指尖拂过一卷卷蒙尘的卷宗标签。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干涸墨迹和驱虫药草混合的沉闷气味。阳光从高窗的缝隙斜射 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暗纹的披风,脸色依旧苍白,但站姿已恢复挺拔。肩上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敷了太医院特制的生肌散,愈合速度比张太医预估的快了至少三成。
“殿下,您要的卷宗都在这里了。”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庞精瘦的中年书吏恭谨地站在三步外,怀里抱着五六卷厚重的册子,“近三个月,京畿范围内报至刑部的命案共三十七起,已结二十九起,悬案八起。其中死状离奇、有他杀嫌疑而未破者,共三起。”
夏砚点点头,接过最上面那卷。书吏姓吴,是五公主夏瑾通过母族旧部暗中联系上的,一个在刑部埋没了十几年的老主事,为人谨慎,记性极好,最重要的是——急需钱财为病重的老母治病。
“有劳吴主事。”夏砚展开卷宗,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用标准馆阁体书写的案情概要。他的阅读速度极快,前世翻阅案卷练就的本能,让他能在海量信息中迅速捕捉关键词。
溺亡、盗杀、仇杀、情杀……大部分案件平平无奇。直到他翻到倒数第二卷。
《天启九年八月十七,西市锦绣布庄掌柜赵氏夫妇暴毙案》。
“这一起,”夏砚用手指点了点,“详细说说。”
吴主事凑近些,压低声音:“此案确实蹊跷。赵氏夫妇经营布庄二十年,家境殷实,无子女。八月十七夜间,两人被伙计发现死于卧房,七窍有少量血渍,面色青紫,像是中毒。但房内茶水、饭食皆无毒,门窗完好,也无挣扎打斗痕迹。坊正报上来后,刑部派了作作去验,没查出毒源。因无苦主催逼,又临近秋猎,就……暂时搁置了。”
“仵作是谁?”
“姓孙,孙老仵作,干这行三十多年了,经验丰富。”
“验尸格目呢?”
“在这里。”吴主事从最底下抽出一份单独的文书。
夏砚展开那张略黄的纸。格目填写得很规范:尸身无明显外伤,指甲缝无异物,胃内容物已取样……但在“毒理推测”一栏,只写了“疑似中毒,毒源不明”,后面跟着一个墨点,像是犹豫后没再下笔。
“孙仵作现在何处?”
“就在刑部后院作作房当值。”
夏砚卷起格目,塞进袖中:“带我去见他。”
“殿下,这……”吴主事有些为难,“仵作房污秽之地,恐污了殿下贵体。况且您重伤初愈,不宜劳顿……”
“带路。”夏砚的语气很平静,却不容置喙。
吴主事只得躬身引路。
穿过两道回廊,走到刑部衙门最僻静的西北角,一股混合了石灰、醋和某种难以言喻气味的空气弥漫开来。三间低矮的瓦房,门口挂着深蓝色的布帘。
吴主事掀开帘子,里面光线昏暗。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蹲在地上,就着窗光查看一副仵作工具箱里的器具。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皱纹深刻,眼睛却异常清明。
“孙仵作,这位是……”吴主事刚要介绍。
“七皇子殿下。”孙仵作却已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行了个礼。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殿下伤可好些了?”
夏砚微微挑眉:“你认识我?”
“秋猎那日,老朽随太医院的车去过围场。”孙仵作直言不讳,“殿下所中之毒,老朽远远看过一眼创口。青黑带紫,边缘有细密血点,是南疆‘鬼哭藤’混了砒霜,但又加了别的东西——让毒性发作慢,却更难拔除。”
房间安静了一瞬。吴主事脸色发白,这种宫廷秘事,可不是他该听的。
夏砚却向前走了一步:“赵氏夫妇的案子,毒源不明?”
孙仵作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不明,是不敢明说。”
“这里只有你我三人。”夏砚扫了一眼吴主事,吴主事立刻道:“下官去门外守着。”
待布帘落下,孙仵作才缓缓走到一张旧木桌旁,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比芝麻还小的黑色颗粒,散发着极淡的、类似于苦杏仁的气味。
“这是老朽从赵氏卧房窗棂缝隙里刮下来的。量太少,验不出。”他顿了顿,“但三十年前,老朽随师傅在江南当差时,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时沿海有蕃舶来货,其中有一种产自极西之地的香料,名曰‘苦杏籽’,微量可镇痛,过量则令人窒息而亡,死后症状与中风相似。”
夏砚接过纸包,凑近细看。苦杏仁味……***?这个时代怎么可能有***?但如果是“蕃舶”带来的,或许是某种含有氰苷的植物种子?
“这种东西,京城谁有?”
“罕有。”孙仵作摇头,“当年蕃舶带来的那批,据说大部分进了皇宫,由尚药局收管,用作镇静止痛之药。流在外面的,凤毛麟角。”
皇宫。尚药局。
夏砚将纸包仔细收好:“此事,你还对谁说过?”
“无人。”孙仵作坦然道,“一来证据太少,二来……牵扯宫闱,多言招祸。老朽今年六十有三,只想安稳熬到致仕,回老家买两亩薄田。”
“我明白了。”夏砚点头,“今日我来过之事,以及赵氏夫妇案,暂时到此为止。若有需要,我会再找你。”
说完,他放下一锭十两的银子在桌上,转身离开。
孙作作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晃动的布帘,良久,叹了口气,将银子锁进抽屉最深处。
走出仵作房,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夏砚眯起眼,脑海里那幅思维导图又添上新的线条。
赵氏夫妇——疑似含***的毒药——可能来源于皇宫尚药局——自己中的南疆奇毒——三皇子夏琮“恰好”相救。
线头越来越多,但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皇宫深处。
“殿下,接下来去哪儿?”吴主事小心翼翼地问。
“回宫。”夏砚说,“另外,有件事需要你办。”
“殿下请吩咐。”
“查一查,近半年,尚药局药材出入库的记录,特别是南疆来的、或者标注‘蕃货’的药材。不必抄录,你记在脑子里,找机会口述给我。”
吴主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查内廷啊!但他想起公主送来的那包金子,以及母亲咳血的病容,咬牙道:“下官……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夏砚看着他,“你母亲的病,需要珍稀药材和名医。事情办好,这些都会有。”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前世审讯时常用的手段,在这里一样适用。
吴主事深深鞠躬:“下官明白。”
回宫的马车上,夏砚闭目养神。袖中的那个小纸包像炭一样发烫。
如果赵氏夫妇的死,和自己遇刺,用的是同一种罕见毒药呢?如果这毒药真的来自皇宫呢?
那么下毒者,范围就小得多了。
而三皇子夏琮,恰好有动机,也有能力接触到这些。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夏砚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熙攘的街市。贩夫走卒,商铺酒旗,孩童嬉戏,妇人采买。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
但这盛世之下,暗流汹涌得足以吞噬任何人。
包括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他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得加快速度了。在对方下一次出手之前,他必须有自保,甚至反击的能力。
而第一步,是钱,是人,是信息网。
这些,他都没有。
但可以慢慢有。
---
同一日,北境,黑石谷外二十里,无名山脊。
陈朔趴在一块风化的褐色岩石后面,身上盖着枯草和灌木枝。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六个时辰。
山风凛冽,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他嘴里嚼着冰冷坚硬的肉干,眼睛透过草叶的缝隙,死死盯着下方山谷的动静。
黑石谷的地形比他想象的更险峻。两侧山崖近乎垂直,谷底最宽处不过三十丈,一条溪流蜿蜒而过。这里是绝佳的伏击地,同样,也是绝佳的反伏击地。
他身边趴着两个斥候,都是猎户出身的老兵,一个叫王磐,一个叫李二狗。两人此刻屏息凝神,像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将军,有动静。”王磐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手指向谷底东侧。
陈朔凝神望去。只见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穿着北狄特有的皮袄,牵着马,沿着溪流边的碎石滩缓缓行进。他们走得很谨慎,不时停下观察两侧山崖。
“探路的。”陈朔低声道,“主力还没来。”
“看他们的方向,像是在找合适的扎营地点。”李二狗眯着眼,“将军您看,他们停在那片河滩了。”
那处河滩相对开阔,背靠一面内凹的岩壁,易守难攻。确实是设伏兵的好地方。
“记下位置。”陈朔说,“王磐,你带两个人,绕到对面山脊,看看有没有类似的布置。李二狗,你估算一下,那片河滩最多能藏多少人。”
“是。”
两人领命,像山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山脊。
陈朔继续观察。他前世看过无数地形图,做过无数商业地点的选址评估,对空间和地势的敏感度极高。此刻,他脑海中的黑石谷三维地图在不断修正、细化。
如果他是北狄指挥官,会在哪里设伏?
河滩藏主力,两侧山崖埋伏弓弩手。但山崖太陡,大规模部队上不去,只能是小股精锐,携带轻弩或弓箭。那么,弩箭的射程、覆盖范围、撤退路线……
他一边想,一边用炭条在随身的小羊皮上勾勒。标注出可能的伏击点、己方最佳的突入路线、以及——最关键的是——撤退时可以利用的地形。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西斜,山谷里光影变换。
王磐和李二狗先后回来。
“对面山脊有踩踏痕迹,新鲜的,但人不多,大概二三十个。”王磐汇报。
“河滩那片,岩壁后面有天然山洞,具体多深看不清。但看地面痕迹和马粪的新旧,至少能藏三百人,可能更多。”李二狗补充。
三百伏兵,加上两侧山崖的弓手,总兵力可能在四百到五百之间。而左军前营,满编五百二十人。
人数相当,但对方占据地利,以逸待劳。硬冲,必死无疑。
陈朔收起羊皮:“撤。回营。”
三人借着暮色的掩护,沿着事先探好的小路下山。一路上无人说话,只有脚步踩碎枯叶的细微声响。
回到大营时,已是戌时。营中炊烟袅袅,士卒们正排队领饭。
陈朔没有回自己的军帐,而是直接去了伤兵营。那个试图靠近药柜的年轻辅兵,就被“安排”在这里“养伤”。
帐篷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那个辅兵躺在最角落的铺位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陈朔注意到,他眼皮下的眼球在轻微转动。
装睡。
陈朔走到他铺位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叫什么名字?”
辅兵“悠悠转醒”,一脸茫然:“回、回将军,小的叫刘三。”
“刘三。”陈朔重复了一遍,“右手虎口的茧子,是握刀握出来的吧?烧火棍可磨不出那种茧。”
刘三的脸色瞬间白了。
“军需官钱满让你来的?”陈朔单刀直入,“还是监军刘保?”
“将军!小的冤枉啊!”刘三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陈朔一只手按了回去。
“冤枉?”陈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淡黄色的粉末,“这是从你枕头芯里搜出来的。要不要让军医验验,是什么东西?”
那是陆文若从药柜里取出的、和之前下毒箭镞上残留物性状相似的药粉。当然,不是毒药,只是样子像。但诈一个心虚的人,足够了。
刘三的嘴唇开始发抖,额上冒出冷汗。
“我不是来审你的。”陈朔的声音忽然放缓,“我是来给你一条活路的。”
刘三猛地抬头。
“我知道你家里还有个老娘,在城南的窝棚里给人缝补衣裳。”陈朔慢慢说,“钱满答应你,事成之后给你五十两银子,让你带娘远走高飞,对不对?”
“你……你怎么……”刘三彻底慌了。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陈朔盯着他的眼睛,“重要的是,钱满不会给你五十两。他会给你一副棺材。因为死人才不会说话。”
刘三浑身颤抖起来。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陈朔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装傻,我今晚就按军法处置奸细,将你枭首示众。你的老娘,我会‘好好照顾’。”
“第二,”他放下第二根手指,“告诉我钱满还让你做了什么,黑石谷的埋伏你知道多少。然后,我会给你二十两银子,安排你‘重伤不治’,连夜送你和你娘离开北境,去南方找个小镇安顿。你选哪个?”
威逼,利诱,加上对软肋的精准打击。这是前世谈判桌上对付内鬼的标准流程。
刘三的防线崩溃了。他瘫在铺位上,眼泪流下来:“我……我说……”
半炷香后,陈朔走出伤兵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刘三交代的不多,但足够了。钱满确实受监军刘保指使,不仅要毒杀他,还在大军粮草里动了手脚——掺杂了霉变的陈粮,短期吃了不会死,但会让人腹泻无力。
而关于黑石谷,刘三只知道“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具体兵力布置不详。
但这就够了。
陈朔回到自己的军帐,陆文若和陈莽已经在里面等着。
“将军,查清了。”陆文若脸色铁青,“粮仓里至少有三成的粮食是霉变的,都用好粮盖在上面。负责看守粮仓的队正,是钱满的同乡。”
“人呢?”
“已经控制住了,单独关押。”
陈朔点点头,走到案前,摊开那张标注过的羊皮地图。
“黑石谷的伏兵,大约四百到五百人。我们前营五百二十人。”他用炭条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硬拼,毫无胜算。所以,我们不打。”
“不打?”陈莽急了,“将军,不打怎么立功?不打怎么……”
“我没说不打伏兵。”陈朔打断他,“我说的是,不按照他们预设的剧本打。”
他指向谷底那片河滩:“伏兵主力在这里。他们等的,是我们进入山谷,前后堵死,然后两面夹击。那我们就不进去。”
“不进去?”陆文若若有所思,“将军的意思是……”
“他们等我们进去,我们就偏不进去。”陈朔的炭条移到山谷入口处,“我们在这里扎营,做出谨慎探查、迟迟不进的姿态。北狄人设伏,讲究一击必杀,不会等太久。一旦他们失去耐心,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放弃伏击撤退,要么主动出来攻击我们。”
“如果他们在我们没进谷时就主动出击,地利优势就没了!”陈莽眼睛一亮。
“对。”陈朔点头,“但还不够。我们要让他们不得不出来,而且,要让他们出来的时候,阵型是乱的。”
他看向陆文若:“陆先生,我们还有多少火油?多少硫磺?”
陆文若一怔:“火油约二十桶,硫磺不多,只有五六斤,都是之前守城时剩下的。”
“够了。”陈朔用炭条在山谷两侧山崖上画了几个叉,“王磐探明了,山崖上有北狄的弓手。人数不多,但占据制高点,威胁很大。所以,在主力接战前,我们要先拔掉这些钉子。”
“怎么拔?山崖那么陡,我们的人上不去啊。”
“不用人上去。”陈朔指了指装火油的木桶,“用火箭。浸泡了火油的箭矢,绑上硫磺包,射程不够,但如果我们提前在谷口两侧布置弩车呢?改良过的弩车,射程增加三成,应该够得着山崖中段。”
陆文若快速计算:“弩车营有十架旧弩车,如果连夜改造,加长弩臂,用更韧的牛筋……也许能成。但硫磺太少,烧不起来。”
“不需要烧起来。”陈朔说,“只需要制造混乱和烟雾。硫磺燃烧的浓烟刺鼻,会迫使山崖上的弓手要么撤退,要么失去准头。而烟雾,也能掩护我们真正的行动。”
“真正的行动是?”陈莽忍不住问。
陈朔的炭条,重重地点在了那片河滩背后的岩壁上。
“李二狗说,那里有天然山洞,能藏兵。如果我们有一支小队,能提前绕到山谷后方,从山顶垂下,潜入山洞上方呢?等伏兵主力被我们引出河滩,正面交战的时候……”
他做了一个向下投掷的手势。
“火油桶,从山顶滚下去,砸进山洞。然后,火箭跟上。”陈朔的声音很冷,“山洞里的,不管是粮草、马匹,还是预备队,都会变成烤熟的困兽。”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陈莽咽了口唾沫:“将军……这、这太冒险了。绕到山谷后方,从山顶垂降……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而且,谁去?”
陈朔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
“什么?!”陈莽和陆文若同时惊呼。
“将军不可!您是主将,怎能亲身涉险?!”
“正因为我是主将。”陈朔看着他们,“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潜入小队必须绝对可靠,执行坚决。别人带队,我不放心。而且——”
他顿了顿:“我需要亲眼看看,北狄人到底布置了什么。也需要让前营的弟兄们知道,他们的将军,永远冲在最前面。”
这是前世带团队的经验。再好的股权激励,也比不上老板亲自下场攻克最难的技术堡垒。那种震撼和凝聚力,是别的东西无法取代的。
陈莽还要劝,陈朔抬手制止:“我意已决。陈莽,你负责正面指挥,佯装主力。陆先生,你负责弩车改造和火油准备。王磐、李二狗,还有另外八个最擅长攀爬的弟兄,跟我走。”
他看向帐外沉沉的夜色:“三日后,大军开拔。我们,提前一天出发。”
---
两日后,漱玉轩。
夏砚站在书案前,提笔在一张宣纸上写字。写的是前世背过的《孙子兵法》片段,但用的是这个世界的文字,并且刻意改换了一些措辞,使其看起来更像是一篇普通的兵论心得。
他在练字,也在练这具身体手腕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在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秋雨欲来,空气潮湿沉闷。
云岫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亮烛台,又默默退出去。这个宫女经过这几日的观察,虽然依旧胆小,但做事越发谨慎周全。夏砚暂时没有更合适的人用,只能先观察。
戌时三刻,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响起。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黑色斗篷、身形娇小的人闪身进来,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疲惫的脸——五公主夏瑾。
“七哥。”夏瑾快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查到了。”
夏砚放下笔:“慢慢说。”
“尚药局那边,戒备森严,我的人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一点消息。”夏瑾喘了口气,“三个月前,确实有一批南疆进贡的药材入库,其中就有‘鬼哭藤’,记录上写的是‘五两’。但入库后第三天,登记簿上就注明‘因保存不当,霉坏弃用’。”
“五两鬼哭藤,全霉坏了?”
“对。”夏瑾点头,“但蹊跷的是,负责验收和保管那批药材的两个内侍,一个月内先后‘失足落井’和‘急病暴毙’。”
灭口。典型的灭口。
夏砚手指敲击桌面:“能查到是谁批准‘弃用’的吗?”
“尚药局掌药太监,姓冯。但他是淑妃娘娘宫里出来的老人。”夏瑾顿了顿,“另外,我还查到一件事——秋猎前半个月,三哥府上的管事,曾以‘府中有人患怪疾’为由,向太医院一位相熟的太医讨要过几种解毒药材的方子。其中一位药材,就是专克砒霜之毒的‘七叶金星草’。”
夏砚的眼神锐利起来。
提前准备解药?除非他知道有人会中砒霜之毒。
“那位太医呢?”
“秋猎回来后,就告老还乡了。”夏瑾的声音有些发冷,“说是老家急信,母亲病重。但据我所知,他老家在江南,母亲十年前就去世了。”
又是一条断掉的线。
但足够了。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那座富丽堂皇的琮王府。
“瑾儿,这件事到此为止。”夏砚忽然说,“不要再查了。”
“为什么?”夏瑾急了,“三哥他明显……”
“我们没有证据。”夏砚平静地看着她,“所有的线索都是间接的,而且关键证人都死了。就算我们闹到父皇面前,也动不了他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知道我们在怀疑他。”
夏瑾咬住嘴唇,不甘心,但也知道七哥说的是对的。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算了?”夏砚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当然不。只是,报仇不一定非要正面冲撞。有时候,让他自己一步步走进坑里,更有趣。”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开始飘落的雨丝。
“三哥最想要的是什么?”
“……太子之位。”
“对。”夏砚说,“那我们就帮他,让他离那个位置,看起来更近一点。”
夏瑾愣住了:“帮他?”
“捧杀,听过吗?”夏砚转身,“他现在风头正盛,但朝中并非没有反对之声。清流一派,向来不喜淑妃外戚势大。如果我们暗中推波助澜,让三哥的势力膨胀得更快,行事更张扬,你说,那些清流老臣,会坐视不理吗?父皇……又会怎么想?”
夏瑾眼睛渐渐亮起来:“我明白了!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不止。”夏砚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粮”字,“三哥的舅舅王崇管着户部,今年北境战事,南方水患,国库吃紧。如果这个时候,京城粮价因为某些‘意外’开始波动,而户部应对不力……你说,这板子会打在谁身上?”
“可是,我们怎么能让粮价波动?”
“我们不用直接动手。”夏砚放下笔,“只需要让某些人以为,有机会可以大赚一笔就行了。京城几大粮商,背后都有朝中人物的影子。如果‘恰好’有谣言说南方灾情比奏报的严重,朝廷即将大量调粮南运,京畿存粮可能不足……那些粮商会怎么做?”
“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夏瑾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我们再暗中收集证据,在粮价最高、民怨沸腾的时候捅出来,逼父皇严查……届时,负责平抑粮价的户部,首当其冲!”
“而掌管户部的王崇,是三哥最大的助力。”夏砚接上她的话,“王崇倒了,三哥就断了一臂。而且,此事会严重损害三哥在父皇和清流心中的形象——连亲舅舅都管不好,如何治理国家?”
夏瑾看着烛光下七哥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样的计谋,环环相扣,利用人心和时势,根本不像那个只会读书作画的七皇子。
但很快,这种陌生感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安全感。有这样一个哥哥在,她好像不再那么害怕了。
“可是,散布谣言,操纵粮价……风险太大了。万一被查到是我们……”
“所以,我们不能自己动手。”夏砚说,“我们需要一把‘刀’,一把别人想不到、也查不到的‘刀’。”
“刀?”
夏砚从袖中取出那个从孙作作那里得来的小纸包:“还记得赵氏夫妇的案子吗?他们中的毒,可能来自皇宫。如果,这种毒药,‘恰好’出现在某个粮商的仓库里呢?如果,‘恰好’有线索表明,这个粮商和三皇子府有往来呢?”
夏瑾瞪大眼睛:“这……这毒药不是很少见吗?怎么会……”
“正因为少见,一旦出现,才会引起极度重视。”夏砚的声音很轻,“至于它怎么出现在粮商仓库里……那就要看,有没有人愿意为了钱,或者为了活命,去做这件事了。”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雨夜。
吴主事母亲病重,需要钱和药。孙仵作想安稳退休,但似乎知道太多秘密。而那个下毒杀赵氏夫妇的真凶,或许也在找机会处理掉最后一点证据。
这些人,都可以是“刀”。
关键看怎么用。
“这件事,我来安排。”夏砚对夏瑾说,“你这几日,什么都不要做,像往常一样即可。另外,帮我留意一下,朝中哪位御史最刚正、最敢言,尤其是……和三哥那边有过节的。”
“好。”夏瑾重重点头,她看着夏砚,忽然轻声说,“七哥,你……真的变了很多。”
夏砚默然片刻。
“人总是要变的。”他说,“要么变强,要么死。”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烛火摇晃,将他孤直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仁慈是奢侈品。
而他,消费不起。
---
黑石谷后方,绝壁之上。
陈朔将最后一截绳索固定在突出的岩石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他身后,王磐、李二狗等十人,也都各自固定好了攀岩索。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狂风卷着砂石打在脸上,生疼。雨虽然还没下到这里,但空气湿冷,岩壁冰凉滑腻。
他们用了整整一天一夜,绕了五十多里山路,才迂回到黑石谷的后方山顶。此刻,正要从这近乎垂直的悬崖上垂降下去,目标——是下方三十丈处,那个隐藏在岩壁后的山洞入口。
“将军,我先下。”王磐紧了紧腰间的绳索,低声道。
“一起下。”陈朔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装备:短刀、弩箭、火折子、还有一小包硫磺。“记住,下去之后,以鸟鸣为号。三声短促,代表安全;一声长鸣,代表有情况;连续急促,代表立刻撤退。”
“明白。”
十一个人,像十一只壁虎,开始沿着绳索缓缓下降。岩壁湿滑,不时有松动的石块被踩落,坠入深渊,连回声都听不见。
陈朔控制着下降的速度,全身肌肉紧绷。前世他玩过攀岩,但那是在有完善保护措施的室内。像这样在漆黑的夜里,靠着几根绳索垂降悬崖,完全是两回事。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冷静,仿佛灵魂抽离出来,俯瞰着这具身体完成一个个精准的动作。
下降到大约二十丈时,李二狗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模仿山雀的短促鸣叫。
陈朔立刻停止,身体紧贴岩壁。下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狄语,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轻响。
是哨兵。山洞入口处有哨兵。
他慢慢抽出短刀,用牙齿咬住。然后,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皮囊,里面装着他让陆文若特意调制的药粉——曼陀罗花粉混合了其他致幻草药,吸入后会短时间内神智恍惚。
他朝下方打了个手势。王磐会意,从侧面慢慢荡过去。
说话声越来越近。借着岩壁缝隙透出的、山洞里微弱的火光,陈朔隐约看到两个穿着皮袄的北狄士兵,正靠在洞口边的岩石上,低声交谈。
就是现在。
陈朔将皮囊的塞子拔掉,用尽全力,朝着洞口的方向掷去。皮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洞口的岩壁上,药粉四散开来。
两个哨兵被惊动,刚抬头,就吸入了飘散的药粉。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开始涣散,身体摇晃。
王磐和李二狗如鬼魅般从两侧荡下,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准确割断了哨兵的喉咙。两人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就软倒在地。
陈朔迅速降落到洞口平台。山洞比想象中更大,里面堆满了粮草、武器,还有几十匹战马被拴在角落里。更深处,隐约能看到躺着休息的士兵,大约百余人,是预备队。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
陈朔打了个手势,十个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将携带的火油桶轻轻堆放在山洞的关键位置——粮草堆旁,武器架边,马匹聚集处。
他自己则带着最后两桶火油,摸向山洞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侧洞,用皮帘子遮着。他掀开帘子一角,里面竟然是一个简易的指挥所!墙上挂着粗糙的地图,桌上散落着羊皮文书,还有一个穿着锁子甲、正在打盹的北狄将领。
陈朔屏住呼吸,将火油桶轻轻放在帘子边,然后慢慢退出来。
回到洞口平台,所有人都已就位。
陈朔看了一眼下方漆黑的谷底。按照计划,此刻陈莽应该已经带领前营主力,在谷口外“迟疑不进”,吸引北狄伏兵主力的注意力。
时间差不多了。
他举起手,然后,用力向下一挥。
十支点燃的火箭,几乎同时射向那些火油桶。
轰——!
爆炸声并不剧烈,但火焰瞬间升腾而起!浸透火油的粮草、木材,遇火即燃,整个山洞顷刻间变成一片火海!战马受惊嘶鸣,胡乱冲撞,点燃的士兵惨叫着四处奔逃,反而将火焰带到更多地方!
“撤!”陈朔大吼。
十一个人抓住绳索,奋力向上攀爬。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凄厉的惨叫,浓烟滚滚而出,将半个山谷都映红了。
几乎就在同时,山谷前方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和号角声——北狄的伏兵主力,被这背后的火光和混乱彻底惊动,再也按捺不住,冲出了河滩,扑向谷口外“佯装主力”的陈莽部队。
但他们的阵型已经乱了,士气已经慌了。
而陈莽等的,就是这一刻。
陈朔爬到山顶,回头望去。整个黑石谷如同被点燃的火炉,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垂死哀嚎声,混杂在一起,顺着山风传来。
一场精心策划的埋伏与反埋伏,在火焰中拉开血腥的帷幕。
他喘息着,脸上被烟熏得漆黑,但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第一仗,赢了。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雨,终于落了下来。冰凉的雨滴打在他滚烫的脸上,混合着汗水和血水。
他转身,走向黑暗的山林。
身后,是燃烧的山谷,和注定要载入军史的、以少胜多的一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棋局初布》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