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西城门,戍时刚过。
城门口挂着的两串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摇晃,光影幢幢地照在排队入城的百姓脸上。守门的兵丁哈欠连天,但还是挨个查验路引,偶尔从挑担的货郎筐里顺几个果子,骂骂咧咧地塞进怀里。
方云澜排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人。挑柴的农夫、推独轮车的脚夫、抱着婴孩的妇人……大多是城郊的百姓,赶在关门前进城办事或归家。他的目光落在城门洞旁的布告栏上,那里新贴了三张告示。
第一张是官府通缉令,画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悬赏五两:“缉拿江洋大盗‘一阵风’,此獠月前劫掠广德税银,有报信者重赏。”
第二张是朝廷邸报的摘抄,字迹工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岁秋粮,苏、松、常、镇四府,试行三成折色,许以银钞代粮。各州县务使小民知晓,不得借机加耗。钦此。”日期是五月初一。
第三张最小,贴在角落,纸色已泛黄,但墨迹犹新:“宁国卫奉兵部勘合,募精壮民夫五十名,赴芜湖转运军械。日给米一升、钱二十文。即日起报名,额满即止。”
方云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成折色的诏令,果然提前了——他记忆中,这道政令应是八月中秋前后才颁布。更蹊跷的是,试点的四府里,常州、镇江正是他们来时经过的地方,苏州是接下来的必经之路,松江府则在更东面。而募民夫转运军械的告示……芜湖在长江南岸,是拱卫应天的军事重镇,此时并无战事,为何突然大规模转运军械?
“路引!”
兵丁的喝声打断思绪。方云澜递上路引,垂着眼:“军爷,我们是从溧阳来投亲的。”
兵丁就着灯光细看,又抬眼打量他们三人——陈氏牵着云秀,云秀困得直揉眼睛,方云澜背着包袱,一脸风尘。“溧阳?路引上写的是镇江。”
“在镇江雇的车,车夫送到溧阳就走了,我们步行过来的。”
兵丁又看了几眼,挥手:“进去吧。城里有宵禁,亥时后不得上街。”
进了城,扑面而来的是饭菜香气和人声。宁国府不大,主街就一条,两旁店铺多已打烊,但酒楼茶馆还亮着灯,隐约传出划拳声和丝竹声。他们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门脸窄小,招牌上的“悦来”二字已斑驳。
掌柜是个胖妇人,正在柜后打瞌睡,被惊醒后没好气地说:“通铺一晚十文一人,单间三十文,不含饭。”
“两间单间。”方云澜摸出六十文铜钱。
妇人收了钱,丢出两把钥匙:“楼上左转最里。热水自己去灶房打,子时熄灯。”
房间小得只能放一张床、一张桌,但至少干净。陈氏带云秀洗漱睡下后,方云澜下楼,打算找掌柜打听消息。
胖妇人正在灶房煮面,见他进来,眼皮也不抬:“饿了?素面五文,加肉八文。”
“来碗加肉的。”方云澜在灶前小板凳上坐下,“掌柜的,向您打听个事——城里最近太平吗?”
妇人捞着面条:“小地方,能有多不太平?不过……”她瞥了他一眼,“你们要是外地来的,夜里别乱走。前些天,城东当铺闹贼,报了官也没抓着。”
“贼这么猖狂?”
“谁知道是不是真贼。”妇人压低声音,“有人说,看见那几个‘贼’翻墙的架势,像是行伍里的人。可这话谁敢乱说?”
面条好了,热气腾腾的一碗,上面铺着两片薄薄的腊肉。方云澜慢慢吃着,又问:“我看城门贴了告示,宁国卫在募民夫?给的工钱不低啊。”
妇人擦着灶台:“可不嘛,一天二十文,还管饭。报名的多得是,可古怪的是——只收二十五到四十岁的壮劳力,还要查验籍贯,三代之内有匠籍的不要,家里有人从军的不要。”
方云澜筷子停了停。这条件太具体,不像是普通的民夫征募,倒像是在筛选特定人群。匠籍子弟多擅手艺,军户子弟懂行伍规矩,这两类人恰好是最可能在转运过程中察觉异常的人。
“招满了吗?”
“早满了,告示贴出来半天就招齐了。昨天一早,五十个人被军爷带着出城了,往北边去了。”妇人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带队的是个千户,听口音是北地人。”
又是千户。方云澜想起山庙里赵疤脸说的“千户大人等着”。宜兴在宁国东北,两地相距不过两百里,时间也吻合……
他吃完面,道了谢上楼。推开房门时,陈氏还没睡,坐在床边缝补衣裳。
“娘,你歇着吧,灯暗伤眼。”
“就几针。”陈氏咬断线头,“澜儿,我方才在窗口看见,斜对面巷子有两个人,一直在往咱们这儿看。”
方云澜走到窗边,侧身从缝隙往外瞧。对面是家关门的绸缎铺,屋檐下的阴影里,确实蹲着两个黑影,一动不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们上楼后不久就来了。”陈氏声音发紧,“不会是……”
“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方云澜拉上窗帘,“但小心为上。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一夜无话,但方云澜睡得极浅。几次醒来,都听见街上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有人在巡夜。四更天时,还隐约听见东面传来喧哗声,但很快平息。
卯时初,天刚蒙蒙亮,方云澜就起身收拾。他让母亲妹妹在房间等着,自己下楼结账。胖妇人还没醒,被他敲醒后满脸不悦。
“这么早?”
“赶路。”
付了钱,方云澜状似随意地问:“掌柜的,昨夜城里是不是出事了?我听见东边有动静。”
妇人打着哈欠:“哦,你说那个啊——城东刘大户家遭贼了,听说丢了几件祖传的玉器。可怪的是,家里护院七八个,愣是没听见动静。今早报官,官府的人看了一眼,说是内贼,让自家查。”
又是“贼”。方云澜道了谢,出门去车马行雇车。清晨的街道冷冷清清,只有几家早点摊刚支起炉灶。他注意到,街角有两个乞丐模样的汉子,虽然衣衫褴褛,但靠在墙边的姿势太过端正,不像是真正饥寒交迫的人。
车马行刚开门,伙计睡眼惺忪。方云澜说要雇车去杭州,伙计摇头:“杭州?走不了。”
“为何?”
“往南去的路,过绩溪那段,前天塌方了,官府正在抢修,少说也得三五天。你要急着走,只能绕道歙县,走新安江水路下去。可那得先去歙县,再从深渡码头坐船。”
方云澜心头一沉。绕道歙县,要多走两百多里山路,盘缠和时间都不够。
“没有别的路了?”
伙计想了想:“要不……你跟商队走?今早有支茶商队要去杭州,头领是我表亲,你要是愿意帮着押货、照料牲口,兴许能捎上你,收点饭钱就行。”
“商队在哪儿?”
“东门外三里亭,辰时初出发。你现在去还赶得上。”
方云澜道了谢,快步回客栈。路过绸缎铺时,屋檐下那两个黑影已经不见了,但地上留着几个烟蒂——这个时代,抽烟丝的人可不多。
回到房间,他快速说明情况。陈氏担忧:“商队可靠吗?”
“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绕道歙县我们盘缠不够,等路修通又不知要几天。”方云澜背起包袱,“走吧,赶早不赶晚。”
三人出了客栈,沿着主街往东门走。清晨的宁国府渐渐苏醒,早点摊的蒸汽混着油香,挑水的汉子晃着扁担,洒水车吱呀呀地压过石板路。一切都那么寻常,但方云澜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出东门,沿着官道走了一里多,果然看见路边有座破旧的凉亭,亭外停着七八辆骡车,十几个汉子正在装货。货是压得紧实的茶砖,用油布盖着,摞在车上像小山。
一个四十来岁、留着短须的汉子正在指挥,看见方云澜一家走近,上下打量:“老吴说的就是你们?”
“是,我们想去杭州,听说您这儿能捎带。”
短须汉子——商队头领姓郑——皱眉:“老吴没说有妇孺。我们这趟走得急,路上辛苦,女人孩子怕是吃不消。”
“我娘和妹妹可以坐车,我能干活。”方云澜上前一步,“押货、喂牲口、守夜,我都能做。工钱不敢要,只求一口饭吃、一个座位。”
郑头领盯着他看了会儿:“识字吗?”
“识一些。”
“会算账吗?”
“会。”
郑头领脸色稍缓:“那行,你跟着账房先生打下手,帮忙记记账、对对货。你娘和妹妹坐最后一辆车,但丑话说前头——路上要听安排,不能擅自离队,夜里不能生事。我们这趟货要紧,耽搁不起。”
“明白。”
商队辰时三刻出发。方云澜被安排跟一个姓孙的老账房同车。孙账房五十多岁,精瘦,戴一副铜框眼镜,手里永远拿着个算盘。车子一动,他就开始念叨:“这趟货,休宁的松萝茶二百担,歙县的毛峰一百五十担,都是赶着送杭州漕运转运的。账目不能错,错一斤,东家要扣我工钱……”
方云澜接过账本,快速浏览。货量、单价、预计损耗、沿途税卡……记得清清楚楚。他注意到,这批茶的收货方不是杭州的茶行,而是“杭州市舶司转运库”。
“孙先生,这茶是要出海?”
孙账房瞥了他一眼:“小子眼尖。不错,这是要装海船的,运到琉球、暹罗去。市舶司的买卖,所以半点差错不能有。”
市舶司是朝廷机构,主管海外贸易。洪武年间海禁时松时紧,但官方朝贡贸易一直未断。茶叶是重要的出口货品,尤其是对游牧民族和海外诸国。
车队沿着官道南下,路况尚可。方云澜帮着核对货物、记录途经驿站,孙账房起初还盯着,后来见他算得又快又准,渐渐放手,自己打起盹来。
午间在路边野店打尖。方云澜给母亲妹妹送去干粮,自己啃着饼子,听商队的伙计闲聊。
“……听说了吗?广德那边闹白莲教,官府剿了一波,可余党跑到宁国来了。昨夜里刘大户家丢东西,都说是白莲教踩点。”
“扯吧,白莲教抢大户,还专偷玉器?我看像是寻仇。”
“寻仇用得着那么利索?刘家护院可都是退下来的边军,一个都没察觉。”
正说着,郑头领走过来,脸色严肃:“都吃饱了?吃饱了赶路。前面快到杨柳铺,那儿最近不太平,咱们申时前必须过去。”
“头儿,杨柳铺又咋了?”
“前天有商队被劫了,货没丢,但账本被翻得乱七八糟。”郑头领压低声音,“劫道的不要钱不要货,专翻文书——你们说,这是哪路神仙?”
伙计们面面相觑。方云澜心中一动:专翻文书?是在找什么东西,还是……在查什么人?
车队继续前行。申时初,果然到了杨柳铺。这里是个小集镇,官道穿镇而过,两旁有些店铺客栈。镇上冷冷清清,好些店铺关着门,街上有衙役巡逻。
经过一家客栈时,方云澜看见门口围着一群人,中间是个哭嚎的妇人:“天杀的贼啊!把我们当家的账本都撕了!那都是多年的老账啊!”
郑头领让车队不停,快速通过。出了镇子,他才松口气:“都看见了?这世道,连账本都有人抢。”
孙账房扶了扶眼镜,忽然说:“头儿,咱们的账本……要不要收好些?”
“早收好了。”郑头领拍拍胸口,“贴身带着。娘的,这趟走完,我得跟东家说,加钱!”
傍晚,车队在预定的一家车马店住宿。店在官道旁,前后不靠村,但院子大,能停下车马。店家是对老夫妻,做事麻利,很快安顿好众人。
方云澜被安排和孙账房一个屋。老头累了一天,洗漱完倒头就睡。方云澜却睡不着,靠在窗边看月亮。
窗外是后院,停着车队,两个值夜的伙计坐在火堆旁打哈欠。一切平静。
子时前后,他忽然听见极轻微的窸窣声——不是风吹草动,而是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悄悄起身,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猫腰靠近停车的棚子。黑影身手矫健,避开火堆光晕,摸到一辆车旁,开始翻查车上的货物。
不是劫财——那人翻的是装杂物的车,不是载茶砖的车。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翻得很快,但很仔细。
方云澜屏住呼吸。他看见黑影从车里摸出个布包,打开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转向下一辆车。
就在黑影摸到第三辆车时,值夜的伙计忽然醒了,揉着眼睛喊:“谁?”
黑影一闪,翻墙而出。伙计追到墙边,只看见晃动的树影。
动静惊醒了郑头领。他提着刀出来,听完伙计叙述,脸色铁青:“检查货物!”
众人点起火把,仔细清点。茶砖一担没少,但几辆车的杂物都被翻过。郑头领自己的行李也被动过,他检查后,长出一口气:“还好,账本没丢。”
“头儿,他们在找什么?”
“谁知道!”郑头领咬牙,“明天一早天不亮就走,这地方不能待了。”
方云澜回到屋里,孙账房也醒了,坐在床上发呆。
“孙先生,您没丢东西吧?”
孙账房摇头,忽然压低声音:“小子,你看见那贼翻东西的样子没?”
“看见了。”
“他翻的是装旧文书、废账册的那辆车。”孙账房声音发颤,“那些都是往年茶行的旧账,没用的东西……除非,有人在查陈年旧账。”
方云澜心头一跳。他想起了周管事的话,想起了父亲核对的那些漕运账目。
“孙先生,往年的茶账……有什么特别吗?”
孙账房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说:“洪武二十三年,有一批贡茶,账目上记的是送进京了,可实际上……那批茶根本没出徽州。”
“去了哪?”
“不知道。账是我师傅做的,他做完那笔账就告老还乡,第二年就死了。”孙账房躺下,背对着他,“睡吧,小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方云澜却睡不着了。
贡茶失踪,漕粮账目异常,军械转运,私采矿产……所有这些碎片,像是一张拼图的各个部分。而父亲,似乎曾经触碰过这张拼图的边缘。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蔽,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这南下的路,每走一步,都好像离某个真相更近,也离危险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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