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二十一）骤雨初至

一

承平二十二年，六月初六。

长安城落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

文轩站在廊下，望着雨幕。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沈清源站在他身后，眉头紧锁。

“文公，您得歇着。”

文轩没有回头。

“知道。”

“再站一会儿。”

沈清源叹了口气。

“您这身子，不能再操劳了。”

“三个月，必须静养。”

文轩转过身，看着他。

“这雨，下得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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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六月初八。

刑部。

尚书郑怀义坐在案前，看着面前的一摞状子。

城南，十六岁民女跳楼身亡。

其叔父上前理论，被当场打死。

凶手：镇西王之子，萧道奇。

他把状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额头渗出细汗。

“来人。”

书吏快步进来。

“大人。”

“去查，萧道奇现在何处？”

“回大人，在……在城南别院。”

郑怀义沉默片刻。

“抓人。”

书吏愣住了。

“大人，他是镇西王的儿子……”

郑怀义站起身。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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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城南别院。

萧道奇正在喝酒。

身边围着几个纨绔子弟。其间一个九王的远房表侄赵显贵说道：

“萧兄，您这回可闯大祸了。”

萧道奇冷笑。

“闯祸？”

“我爹守了西陲三十年，杀敌无数。”

“打死两个贱民，算什么事？”

话音刚落，大门被撞开。

刑部捕头带着人冲进来。

“萧道奇，你的事发了！”

“跟我们走一趟！”

萧道奇脸色一变。

“你们敢！”

捕头冷笑。

“敢不敢的，您去了就知道了。”

他一挥手。

众捕头一拥而上。

萧道奇挣扎着，被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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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御书房。

赵明看着面前的奏报。

刑部尚书郑怀义跪在下面。

“陛下，人已经抓了。”

赵明点点头。

“郑卿辛苦了。”

郑怀义抬起头。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明看着他。

“说。”

郑怀义低下头。

“萧道奇是镇西王独子。”

“镇西王守西陲三十年，战功赫赫。”

他没有说下去。

赵明沉默。

很久。

“郑卿，你先退下。”

“容朕想想。”

郑怀义退下后，赵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可他心里，乌云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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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文府。

文轩靠在床头，听文献明说完。

沉默了很久。

“明儿。”

“父亲？”

“你说，陛下会怎么处置？”

文献明想了想。

“杀。”

“该杀。”

文轩点点头。

“是啊，该杀。”

“可杀完之后呢？”

文献明怔住了。

文轩望着窗外。

“镇西王守边三十年。”

“死了儿子，该当如何？＂

文献明沉默。

文轩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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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九王府。

赵珩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赵显贵送来的。

只有一句话。

“王爷，萧道奇被抓了。求您救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

“来人。”

管家进来。

“王爷。”

“去查查，刑部大牢里那个萧道奇，旁边有没有什么可用的人。我要他传封书信出来。＂

管家点头。

“是。”

他退下。

赵珩渊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的天空。

“文公病了。”

“陛下年轻。”

“这朝堂……”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轻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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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六月初十。

御书房。

赵明召见了九王爷赵珩渊。

“九叔。”

赵珩渊行礼。

“陛下。”

赵明让他坐下。

“九叔，镇西王那边，您怎么看？”

赵珩渊沉吟片刻。

“陛下，臣以为，此事需慎重。”

“镇西王守边三十年，功劳太大。”

“他儿子犯了法，该杀。”

“但杀之前，得让镇西王知道——”

“朝廷记得他的功劳。”

赵明点点头。

“九叔的意思是？”

赵珩渊看着他。

“陛下，臣愿去一趟西陲。”

“亲自带重赏见镇西王，把话说清楚。”

赵明怔住了。

“九叔，您……”

赵珩渊笑了。

“陛下，臣藏了三十七年。”

“也该出来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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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三天后。

西陲，镇西王府。

萧猛坐在堂上，脸色铁青。杀敌无数的猛将，此刻竟然微微发颤。

赵珩渊站在他面前。

“萧将军。”

萧猛猛地抬头。

“九王爷？您怎么来了？”

赵珩渊点头。

“来给您送封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萧猛低头看。

是儿子的笔迹。

“爹，我错了。

女人是自己跳的楼。

那个男的是我失手杀的。

我认。

但这事，跟您没关系。

——儿 道奇”

萧猛的手，微微发抖。

赵珩渊看着他。

“萧将军，您儿子是犯了法。＂

“可朝廷没有忘记您。”

“陛下让我带句话给您。”

萧猛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赵珩渊看着他。

“陛下说，三十年守边，辛苦了。”

“您永远是镇西王。”

“永远是朝廷的功臣。”

＂过几日封赏会到。＂

萧猛怔住了。

他眼里的光又暗淡了。

他颤抖道：＂我常年领军在外，疏于管教，逆子被王妃宠坏，竟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实乃罪不可恕！臣不敢妄求宽恕。＂

言毕虎目之间竟满是泪光。

他看着赵珩渊。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先帝的时候。

那时候，先帝也是这样，对他说的。

“萧猛，好好守边。”

“朝廷不会亏待你。”

他老了。

儿子不争气。

可朝廷，还记得。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却像是哭。

“九王爷，臣……臣知道了。”

赵珩渊拍拍他的肩。

“萧将军，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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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萧猛送赵珩渊出门。

走到门口，赵珩渊忽然停住。

回头。

“萧将军。”

萧猛看着他。

“王爷还有何吩咐？”

赵珩渊笑了。

“就是想起一件事。”

萧猛等着。

＂这小皇帝欠我个人情，我送于您吧！＂

萧猛突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九王爷淡淡道：＂王爷为国死战三十余年，值得这份人情。＂

萧猛猛地扑倒跪下泪流满面，嘴唇颤抖竟说不出话来。

九王爷连忙上前搀扶，却再也拉扯不动。

九王爷陪他跪在一旁，望着这位身中九箭依然策马杀敌的虎将，他的眼睛里也充满泪光。

镇西王这时却动了，他站起身扶起九王，复又长揖，再起身时全身的威势竟压得九王爷心悸。

镇西王朗声道：＂去把我那盒千年人参取来。＂

不一会下人捧上一只锦盒。

镇西王接过，双手奉上锦盒。

九王爷接过礼盒抱拳。镇西王又从怀里取出一只白色玉虎。

他盯着九王爷，一字一顿道：＂此虎如我，王爷收下。＂

九王爷双手接过玉虎放入怀中。

他握紧虎将满是伤痕的手用力晃了晃。

＂我尽快赶回，怕会生变。＂

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这一次眼底似有烈焰在燃烧。

两人告别。

赵珩渊已经上了马。

“走了。”

“萧将军保重。”

马蹄声远去。

萧猛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背影。久久望着，直到夫人来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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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

圣旨下。

萧道奇，强抢民女，逼人自尽，当街行凶杀人。经查，民女被逼自戕，男子系其失手致死。恶行昭彰，法纪难容。

为肃朝纲、正法度，着即革去一切职衔，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以儆效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同日，另一道圣旨下。

镇西王萧猛，镇守西陲三十载，战功赫赫，久历疆场，朝廷倚为干城。

唯治家不严，管教失宜，致其子萧道奇横行不法、触法犯禁，有伤国体。念其戍边功高，边疆不可无帅，仍令留镇西陲，执掌军务，戴罪立功；削王爵一等，罚俸三年，以观后效。

朝廷赏功罚罪，恩威并施，尔其恪尽职守，毋负朕望。

消息传到西陲，萧猛跪在地上，接旨。

接完旨，他一个人坐在王府里。

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份圣旨，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轻轻笑了，眼睛里却满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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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九王府。

赵珩渊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那只白玉老虎。

那老虎已被摩娑的油润水滑，却也透着十足的威势。

赵珩渊看着看着，竟似看得痴了。

管家进来，轻轻地站在边上。

“王爷。”

赵珩渊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的天空。

有只白色的天鹅在空中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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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文府。

文轩靠在床头，听文献明说完。

沉默了很久。

“明儿。”

“父亲？”

“你说，九王爷和镇西王，真有什么关系吗？＂

文献明摇头。

“不知道。”

文轩望着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闪电在乌云中闪耀。

他忽然轻轻笑了。

“明儿。”

“在。”

“备车。”

“去哪儿？”

文轩坐起身。

“进宫。”

文献明愣住了。

“父亲，您的身子……”

文轩摇摇头。

“顾不上了。”

“这局棋，再不动，就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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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御书房。

赵明看着面前的文轩。

“文公，您怎么来了？”

文轩跪下来。

“陛下，臣有罪。”

赵明怔住了。

“文公，您快起来。”

他亲自去扶。

文轩没有起。

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萧道奇的事，处理得不对。”

赵明的脸色变了。

“文公，您……”

文轩沉声道。

“陛下，您不该派九王爷去，不该给九王爷这个人情。＂

赵明沉默。

文轩继续说。

“太上皇已经宽宥了九王爷一次，可他是飞翔九天的天鹅。＂

他顿了顿。

赵明的手，微微握紧。

文轩看着他。

“陛下，镇西王派人去了九王府。”

“这局棋，开始了。"

赵明沉默。

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文公，您说，朕该怎么办？＂

＂我八岁时顽劣溜出去玩，掉入莲池，是九叔公救了我。＂

文轩看着他。

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帝王。

看着他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

他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你与太上皇都是仁厚之君。＂

＂现在只有等了。＂

赵明怔住了。

“什么都不做？”

文轩点头。

“等。”

“等他们自己动。”

“动起来，才能看清。”

“看清了，才能下手。”

赵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扶起文轩。

“文公，您说得对。”

“朕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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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那天夜里。

文轩回府时，已经是子时。

若惜在门口等他。

“轩哥。”

文轩握住她的手。

“没事。”

若惜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什么都没问。

只是扶着他，慢慢走回去。

走到后院，文轩忽然停住。

回头。

望着皇宫的方向。

月光下，太和殿的轮廓，隐隐约约。

他轻轻笑了。

“若惜。”

“嗯？”

“你说，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若惜想了想。

“是你的天下。”

文轩怔住了。

若惜看着他。

“也是我的天下。”

“也是明儿的天下。”

“也是每一个人的天下。”

文轩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你说得对。”

“是每一个人的天下。”

两人并肩站着。

望着那轮月亮。

月光很亮。

地上的小石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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