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十六）寒夜墨痕

---

一

腊月廿三，小年夜。

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落在屋檐上，落在灯笼上，落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肩上。

郑源站在书案前。

窗外是雪，窗内是酒。

酒是冷的。

他喝得很慢。

一杯，两杯，三杯。

酒意上来，他拿起笔。

墨是浓墨。

纸是宣纸。

笔落下去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讲读先生。

不再是那个气度不凡的名士。

而是另一个人。

第一笔，是一条弧线。

第二笔，是另一条。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

慢慢地，一张脸浮现出来。

一张极模糊的脸

但仔细看你能感觉那画中人在怒号。

他看着那张脸。

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完全不同。

阴冷。

潮湿。

他又画。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张张模糊的脸，在纸上铺开。

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三壶金波三投酒也喝完了。

他放下笔。又端起最后一杯酒。

看着那些画。

看了很久。

然后一口把酒喝干，拿起最上面一张，凑到炭盆上。

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那张扭曲的脸似有不甘，拼命地在火光中挣扎，最后化为灰烬。

一张，又一张。

所有的画，都成了灰。

他拿起酒壶轻摇。

酒壶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慢慢走过去打开窗，仰望阴沉的雪空。

雪落下来，身上罩上一层白色。

他关上窗。

转身之际又变成那个温文尔雅的郑先生。

---

二

腊月廿四。

文府。

文轩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一盏茶。

茶是热的。

可他的心却飘浮不定。

文献明推门进来。

“父亲。”

文轩抬起头。

“查到了？”

文献明点头。

“郑源每年腊月会去八王府一天。＂

“我知道，写春联，曹公公已经告诉了皇上。＂

献明的眉梢微微一动。

“写春联？”

“是。”文轩说：＂连去了七年了。每年只去一天，写完就走，从不过夜。”

“八王府的人怎么说？”

“说是八王爷喜欢他的字，每年都要请他写全府的春联。”

“呆的时间呢？”

“不长。两个时辰左右。”

献明沉默。

两个时辰。

写春联。

七年。

文轩轻轻放下茶盏。

“明儿。”

“在。”

“备帖子。”

文献明一怔。

“父亲，您要去哪儿？”

文轩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还在下。

“八王府。”

---

三

未时三刻。

八王府。

门房递上帖子时，八王赵玮，乃是先帝第八子，当今圣上的八叔——正在暖阁里赏雪。

他看了一眼帖子。

笑了。

“文轩？他来做什么？”

门房摇头。

“文公只说拜见王爷。”

八王放下手里的暖炉。

“请。”

文轩进来时，八王已经换了正装。

两人见礼。

分宾主落座。

茶上来。

热气腾腾。

八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文公大雪天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文轩也端起茶盏。

“没什么要紧事。”

“只是路过，想着给王爷拜个早年。”

八王笑了。

“文公客气。”

两人喝茶。

窗外雪落无声。

茶过三巡。

文轩放下茶盏。

“王爷府上的春联，写得真好。”

八王的手，微微一顿。

“文公好眼力。是请了一位先生写的。”

“哦？哪位先生？”

“三殿下府上的讲读，郑源。”

文轩点点头。

“郑先生的字，确实好。”

八王看着他。

“文公也识得郑先生？”

文轩摇头。

“仅点头之交。"

八王笑了。

“文公消息灵通。”

文轩也笑了。

“王爷过奖。”

两人又喝茶。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绷紧。

文轩忽然开口。

“王爷和郑先生，认识很久了？”

八王放下茶盏。

“七年了。”

“每年请他写春联，喝一杯茶，聊几句天。”

“他是个雅人。”

文轩点点头。

“雅人。”

他顿了顿。

“王爷觉得，郑先生这个人，怎么样？”

八王看着他。

目光平静。

“文公这是……替谁问的？”

文轩摇头。

“不为谁。” ＂这手好字令人称颂。＂

“故尔有此一问"。

八王沉默。

窗外，雪越下越大。

良久。

八王开口。

“郑先生这个人，学问好，字好，人也谦和。”

“七年了，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多走一步路。”

“是个难得的好先生。”

文轩点点头。

“难得。”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王爷说得是。”

八王看着他。

“文公今日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文轩放下茶盏。

“是。”

“也不是。”

八王等着。

文轩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的雪。

“王爷，您说，一个人，七年了，如此谨慎。＂

“连一句不该说的话都没说过——”

“这正常吗？”

八王没有说话。

文轩转过身，看着他。

八王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

他的眼睛，深得像井。

“文公。”

“嗯？”

“这世上，有些人，不似某些人那般受尽天恩。＂

“他们不惹事，不多话，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

“难道不正常吗？”

文轩看着他。

看着他真挚的表情。

看着他眼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

“王爷说得是。"

“是我言重了。"

他笑着走回座位，端起茶盏。

“这茶真好。”

八王也笑了：＂文公赤诚待人天下何人不知，不必挂怀。＂

“这茶文公喜欢，走的时候带些回去。”

“好。”

两人继续喝茶。

窗外雪落无声。

一树腊梅尽没雪中，却不料一枝寒梅竟挺立其间，那一抹粉色是那般倔强。

---

四

文轩走后。

八王独坐暖阁。

茶凉了。

他没有换。

只是望着窗外。

雪还在下。

一个黑衣人从屏风后走出来。

“王爷。”

八王没有回头。

“你都听见了？”

“是。”

“文轩这个人，不简单。”

黑衣人沉默。

八王轻轻笑了。

“他今天来，不是拜早年的。”

“是来探底的。”

黑衣人低声问。

“王爷，咱们怎么办？”

八王摇摇头。

“什么都不办。”

“那郑源那边，让他今年别来了？＂

八王转过身，看着他。

“七年了。”

“岂能随便断了，备轿请他来。＂

黑衣人低头。

“是。”

他退下。

八王独自坐着。

望着窗外的雪。

雪很大。

一片一片，落下来。

那一抹粉色终被掩埋了。

---

五

文府。

文轩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文献明迎上来。

“父亲？”

文轩没有说话。

只是走进书房，坐下。

文献明跟进来。

“父亲，八王爷那边……”

文轩抬起手，止住他。

“没什么事。"

文献明怔住。

“那咱们……”

“等着。”

文献明看着他。

文轩的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比平时深。

“明儿。”

“在。”

“郑源那边，只需远远盯着，有曹公公在万事无碍。＂

文献明点头。

“儿子明白。”

他退下。

文轩独坐书房。

烛火摇曳。

他望着那团火。

想起今天和八王的对话。

每一句，他都记得。

每一个表情，他都记得。

滴水不漏。

太滴水不漏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王爷，”他轻声说，“您藏得太好了。”

“可狐狸藏得再好，总有一天，会露出尾巴的。＂

---

六

腊月廿五。

三皇子府。

郑源收到一封信。

信很短。

只有一行字。

“今年的梅花全开了。"

他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烧了。

灰烬落入炭盆里，化成一片黑。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滚。

像墨滴入水里。

---

七

那天夜里。

郑源独坐书房。

没有酒。

没有画。

只有一盏孤灯。

他望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

可他的声音，很轻。

很冷。

“文轩……”

“你果然是个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很凉。

他望着那轮冷月。

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依旧是温文尔雅的。

可他的眼底——

有团墨更深了。

---

八

远处，御书房。

赵瑾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

文轩站在他身后。

“陛下。”

“嗯？”

“臣今天去了八王府。”

赵瑾没有回头。

“知道。”

文轩一怔。

赵瑾转过身，看着他。

文轩沉默。

赵瑾走到他面前。

“文卿。”

“臣在。”

“你做得对。”

文轩抬起头。

赵瑾看着他。

“继续查。”

“朕也想看看——”

“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

九

雪还在下。

长安城的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文府。

若惜端着一碗热汤，推开门。

文轩坐在书案前，对着舆图发呆。

她把汤放在他手边。

“喝了。”

文轩抬起头。

看着她。

看了很久。

若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文轩摇摇头。

“没事。”

他端起汤，喝了一口。

热的。

很暖。

“若惜。”

“嗯？”

“谢谢你。”

若惜笑了。

“谢什么？”

文轩没有回答。

只是握住她的手。

窗外，雪落无声。

屋里，很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