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青云之志(下)
五、钦差南巡
十一月初,苏州城落了第一场薄雪。雪粒子细碎,打在惜春阁的瓦檐上,沙沙作响。
若惜已怀孕四月,小腹微隆,穿着加厚的棉裙,外罩一件藕荷色斗篷,领口镶着雪白的兔毛。她坐在二楼茶寮临窗的位置,手中捧着一杯红枣茶,看雪粒在院中青石板上化开,留下深色的湿痕。
阿芷拿着暖炉过来:“若惜姐,天冷,回屋歇着吧。”
“再坐会儿。”若惜微笑,“栓子今天该从学堂回来了,我等他。”
话音未落,后院门吱呀一声,栓子背着书包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头上落着未化的雪粒。他如今在西街学堂读书,是若惜托周清彦帮忙安排的。孩子聪慧,不过两月,已识得三四百字。
“姐姐!”栓子跑到窗下,“今日夫子夸我字写得好!”
若惜递过一块热糕:“真能干。先去把湿衣服换了,仔细着凉。”
栓子应声去了。老妇——如今大家都唤她孙婆婆——从厨房端出姜汤,眼里满是感激:“这孩子能有今日,全是姑娘的恩德。”
若惜正要说话,前厅忽然传来喧哗声。阿芷匆匆上楼:“若惜姐,外头来了好些官差,把整条街都封了!”
若惜心中一紧,扶着窗沿起身。只见巷口确实停着几辆青篷马车,前后都有佩刀侍卫把守。不多时,一位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官员走下马车,身后跟着苏州知府及一众属官。
那官员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扫视巷子时,整条街都静了下来。
“是钦差。”若惜低声道,“织造局的案子,终于来了。”
钦差姓严,名正清,官居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以刚正不阿闻名。他来苏州已有三日,明察暗访,今日才公开露面。
一行人并未进惜春阁,而是径直去了斜对面的锦香苑。柳承风早在门口候着,躬身行礼时,脸色白得吓人。
“进去说话。”严御史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
锦香苑的门关了,侍卫守在外头,巷子里百姓窃窃私语。陈婆婆凑到惜春阁门口,小声道:“闺女,听说这位严大人厉害得很,扬州盐案就是他办的,砍了好几个脑袋。”
若惜点头,心中却想:柳家若真倒了,是福是祸?
约莫一个时辰后,锦香苑的门开了。严御史走出来,面色沉静如水。柳承风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家仆搀扶着。
经过惜春阁时,严御史忽然停步,转头看向门内。他的目光落在若惜身上,顿了顿,竟迈步走了进来。
知府大人忙跟上:“严大人,这是文家少夫人经营的花坊。”
“文家?”严御史似有所思,“可是文渊阁大学士之后?”
“正是。”知府答道,“文老太爷致仕前是翰林院掌院,文老爷现为苏州府学训导。这位是文家长子文轩之妻,文轩今秋乡试高中第三,现于金陵清平书院备考。”
严御史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店堂——花木扶疏,陈设雅致,空气中浮着淡淡花香。又看向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其中一幅是文轩画的《惜春图》,题款“赠吾妻若惜”。
“这幅画不错。”严御史走近细看,“笔触灵动,情意真切。”
若惜上前行礼:“民妇若惜,见过严大人。”
严御史转身看她,目光在她微隆的腹部停了停,又移回她脸上:“听闻你在此开设义诊,救助孤寡?”
“略尽绵力。”
“不止义诊,还有女子手艺课。”知府在旁补充,“城中许多贫苦女子因此有了生计,口碑极好。”
严御史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与对面锦香苑,可有龃龉?”
这话问得直接。若惜垂眸:“经商难免竞争,但民妇秉持和气生财,从未主动生事。”
“是吗?”严御史看向门外,“可本官听说,柳家曾多次为难于你。”
若惜心中微震,面上依然平静:“些许误会,都已过去。”
严御史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从柳家查抄的账簿副本,其中有一页,记着‘雇人滋事,坏惜春阁名声,银二十两’;又有一页,‘买通药童,于惜春阁义诊下毒,银五十两’。”
册子递到若惜面前,她指尖冰凉。
“你可知情?”严御史问。
若惜深吸一口气:“民妇……有所察觉,但无实据。”
“为何不报官?”
“民妇以为,清者自清。”若惜抬起头,眼神清澈,“况且,若事事计较,反倒陷入口舌之争,不如做好本分,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严御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许:“好一个‘做好本分’。难怪周晏清那老家伙在信里夸你,说你是‘市井中的璞玉’。”
周晏清——周夫子!若惜心中一暖。
严御史将册子收回:“柳家之事,本官自会秉公办理。你且安心经营,若有难处,可寻知府大人。”顿了顿,又道,“你夫君既在周晏清门下,当好好用功。明年春闱,本官或许会在京中见到他。”
这话意味深长。若惜忙行礼:“谢大人关怀。”
严御史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又回头:“你那名‘惜春堂’,本官会奏明圣上。民间自发行善,当予嘉奖。”
一行人走了,巷子重归平静。雪下得大了些,纷纷扬扬,盖住了青石板路。
阿芷扶着若惜坐下,后怕道:“刚才吓死我了……那严大人好威严。”
若惜却望着门外雪幕,轻声道:“阿芷,咱们的太平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为何?严大人不是说要嘉奖咱们吗?”
“嘉奖是福,也是祸。”若惜抚着小腹,“树大招风。今日严大人这一来,全苏州都会知道,惜春阁入了钦差的眼。从此,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旁人注视之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文轩在京中,怕也要被卷进去了。”
六、暗流如沸
金陵的冬天比苏州冷得多。腊月里,秦淮河结了薄冰,画舫都歇了,河岸柳树枝条枯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清平书院放了冬假,多数学生归家,只留少数备考春闱的苦读。文轩未回苏州——一来路途遥远,二来若惜来信说胎象虽稳,但冬日行路危险,坚决不让他回。
他独居西厢,每日除了读书,便是临帖练字。周夫子偶尔来指点,更多时候是李文渊——那位翰林院编修,受周夫子之托,常来与文轩讲论时政。
这日午后,李文渊带来一个消息:“柳世元被革职查办了。”
文轩笔下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严御史在苏州查实,织造局亏空三十八万两,其中二十万两流入柳家,余下十八万两……”李文渊压低声音,“流向京城,进了内务府副总管,容贵妃胞弟的口袋。”
文轩放下笔:“圣上如何处置?”
“柳世元下狱,家产抄没。至于京城那位……”李文渊摇头,“圣上只下旨申饬,罚俸一年,未动其职。”
“为何?”文轩不解,“十八万两,不是小数。”
李文渊苦笑:“文轩,你可知如今朝中局势?圣上龙体欠安,已半年未临朝。太子虽立,但体弱多病;三皇子年富力强,又有容贵妃得宠,其势日盛。这十八万两,说多也多,说少——在皇子之争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文轩心中发冷。他想起秋试时那份夹带,想起周夫子说的“考场亦是官场”,如今才真正明白其中深意。
“那严御史……”
“严大人是清流砥柱,此次能扳倒柳家,已是不易。”李文渊叹息,“他昨日上疏,请彻查内务府,奏折被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意思是皇帝搁置不议。文轩懂了,此事到此为止。
“不过,”李文渊话锋一转,“严大人在奏折里,特意提了你夫人。”
文轩一怔。
“说你夫人在苏州开设义诊、教授手艺,惠及百姓,可为民间表率。圣上看了,批了‘知道了’三字。”李文渊看着他,“这三个字,分量不轻。文轩,你夫人的善举,或许会成为你春闱的助力。”
文轩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为若惜骄傲,又为她担忧——名声越大,越是众矢之的。
“此外,还有一事。”李文渊神色严肃,“三皇子门下有个幕僚,前日托人传话,想见你一面。”
文轩心头一紧:“见我?”
“你秋试第三,又是周夫子门生,他们想拉拢你。”李文渊直视他,“文轩,春闱在即,你需早作抉择——是守清流之志,还是攀权贵之门?”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叶打在窗纸上,啪啪作响。
文轩沉默良久,缓缓道:“李兄,我当初弃科举,是因笔下无魂;后来重新拿起笔,是因若惜让我明白,文章当为心声。若为攀附权贵违了本心,我何必来此?”
李文渊眼中露出赞许:“好。但你要知道,这条路不易走。”
文轩起身,对李文渊深深一揖,“谢李兄提点。”
当夜,文轩给若惜写信,将朝中局势、三皇子拉拢之事尽数告知。他写道:“妻之善举,已上达天听,为夫既喜且忧。喜者,你之心血得见天日;忧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然既已至此,唯有前行。春闱在即,我当以清白之身赴试,不攀附,不违心。若不能高中,便回苏州,与你守花坊、教孩儿,亦是乐事。唯愿你我同心,风雨共担。”
信送出后,他独坐灯下,看烛火摇曳。墙上挂着一幅若惜的小像,是他凭记忆画的——她站在花丛中,低头嗅一朵茉莉,唇角含笑,眼中似有星光。
他伸手虚抚画中人的脸庞,轻声道:“等我。”
第六章(下)二
七、腊月惊变
苏州入了腊月,年味渐浓。惜春阁门口挂了红灯笼,屋檐下悬着腊肉、香肠,都是街坊们送来的——这个送条鱼,那个送只鸡,说是谢若惜平日的帮助。
若惜孕肚已显,行动渐缓,多数时候只在二楼茶寮坐着,看阿芷和孙婆婆打理生意。惜春堂的义诊照旧,手艺课也未曾停歇,反而因年关将近,来学绣荷包、做年画的女子更多了。
腊八那日,若惜亲自熬了腊八粥,在惜春堂分发给穷苦街坊。热粥的香气飘满半条街,来领粥的人排成长队,个个脸上带着笑。
周清彦也来了,带着几盒上好的阿胶:“家母听说夫人有孕,特意让送来的。”
若惜谢过,请他上楼喝茶。周清彦坐下后,低声道:“柳家案子结了。柳世元判流放三千里,家产尽没。柳承风……失踪了。”
“失踪?”
“抄家那夜就不见了,官府正在追缉。”周清彦神色凝重,“文夫人,你需小心。柳承风此人睚眦必报,如今家破人亡,恐会铤而走险。”
若惜心中一沉,抚着腹部:“我明白。”
“我已与知府大人说过,加派差役在附近巡查。”周清彦顿了顿,“另外,严御史离苏前,留下话——若你有难,可去府衙求助,他已在知府处备了文书。”
这份关照让若惜感动,却也压力倍增。她越来越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漩涡中心,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腊月二十,小年。惜春阁提前打烊,若惜让阿芷给伙计、帮工发了年终赏钱,又给街坊中的孤寡老人送了米面。忙完已近黄昏,雪又下了起来。
孙婆婆做了几样小菜,四人——若惜、阿芷、孙婆婆和栓子——围坐吃饭。栓子兴奋地说着学堂里的趣事,屋里暖意融融。
饭毕,阿芷收拾碗筷,若惜忽觉腹中一动——这是孩子第一次胎动,轻轻的,像小鱼吐了个泡泡。
她怔住,手抚上肚子,眼中忽然涌上泪来。
“若惜姐,你怎么了?”阿芷忙问。
若惜摇头,笑着拭泪:“孩子……孩子动了。”
孙婆婆和阿芷都围过来,又惊又喜。栓子好奇地瞪大眼睛:“是小弟弟在动吗?”
“也许是妹妹。”若惜柔声道。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敲门声,很急。
阿芷下楼去应门,片刻后慌张跑上来:“若惜姐,是、是徐府的人,说徐老夫人突发急病,想请王大夫去看看!”
徐老夫人——徐阁老的夫人!若惜立刻起身:“王大夫今日去城外出诊了,要明早才回。”
“那怎么办?徐府的人说,老夫人心口疼得厉害,已经晕过去一次了……”
若惜沉吟。徐老夫人待她不满,多次照拂,如今有难,不能不帮。她记得王大夫说过,心疾发作时可针灸内关、膻中穴缓解,她曾跟王大夫学过些皮毛。
“我去看看。”她拿起斗篷。
“不行!”孙婆婆急道,“你这身子,又下着雪,万一……”
“徐府离这不远,坐轿去,很快。”若惜已系好斗篷,“阿芷,你拿上我的针囊,再带上那瓶救心丸——王大夫留在这儿备用的。”
阿芷知道劝不住,只好照办。孙婆婆让栓子去叫轿子,又往若惜手里塞了个暖炉。
轿子很快来了,是徐府派来的青呢小轿。若惜上了轿,阿芷跟着,两人匆匆往城北徐府去。
雪夜路滑,轿夫走得慢。轿子里,若惜抚着腹部,心中默念:孩儿,咱们去救人,你乖乖的。
轿子行至一处僻静巷子时,忽地一顿,停了。
“怎么了?”阿芷掀轿帘问。
巷子两头,不知何时堵了四个人,蒙着面,手持木棍。轿夫吓得发抖,其中一个颤声道:“各、各位好汉,这是徐府的家轿……”
“找的就是徐府的轿子。”为首那人声音嘶哑,右手手背隐约可见月牙形疤痕。
若惜心中一震——是那个给孙婆婆银子的汉子!柳承风的人!
“你们想怎样?”她强作镇定。
“文夫人,跟我们走一趟。”那人冷笑,“柳公子想见你。”
“柳承风在哪?”
“见了自然知道。”那人逼近,“劝你乖乖听话,免得伤了胎气。”
阿芷挡在轿前:“你们敢!这是徐府的轿子,伤了徐府的客人,你们担待得起吗?”
“徐府?”那人嗤笑,“徐阁老致仕多年,吓唬谁呢?动手!”
两个蒙面人上前拉阿芷,阿芷拼命挣扎。轿夫想跑,被另外两人拦住。巷子里乱作一团。
若惜坐在轿中,心跳如鼓。她悄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是王大夫给的防身药粉,说是危急时可洒向对方眼睛。
正要掀帘,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什么人!”一声厉喝,火光骤亮。
是巡夜的差役!七八人手持火把、钢刀,瞬间将巷子围住。为首的是个年轻捕头,姓赵,是知府特意安排在这一带巡查的。
蒙面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被差役一一制住。赵捕头掀开轿帘:“文夫人受惊了!可有受伤?”
若惜摇头,手仍护着腹部:“我没事。阿芷呢?”
阿芷被差役扶起,脸上有擦伤,但无大碍。赵捕头查看那几个蒙面人,扯下其中一人的面巾——正是手背有疤的汉子。
“说!谁指使的!”赵捕头厉声问。
那汉子低头不语。赵捕头从他怀中搜出一块玉佩,递给若惜:“夫人可认得?”
若惜接过一看,心头剧震——那是柳承风的贴身玉佩,她曾在锦香苑见过。
“是柳承风。”她轻声道。
赵捕头面色凝重:“此人逃匿多日,竟敢潜回苏州行凶。夫人放心,我等必全力缉拿。”
差役押着人走了,赵捕头亲自护送若惜到徐府。徐老夫人确是心疾发作,但已服了药,稳定下来。见若惜雪夜赶来,又是感激又是后怕:“好孩子,你怀着身子,不该来的……今夜之事,我已听说,定让老爷上书,严惩凶徒!”
当夜,若惜宿在徐府。躺在温暖的客房里,她抚着腹部,感受着孩子轻轻的胎动,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无数细语。
她想起文轩信中的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风已来了,她必须站得更稳。
八、春信将至
腊月二十八,文轩收到了若惜的长信。信中说了柳承风伏击之事,说了徐老夫人的病,说了孩子的第一次胎动,说了雪夜的惊险与温暖。
信末,她写道:“夫君勿忧,我与孩儿皆安。柳承风已被通缉,难再为患。徐老夫人康复后,认我为义女。街坊们知我遇险,自发组织巡夜队,每夜轮流在巷中值守,说是‘护着文夫人和未来的小公子’。我从未如此刻般觉得,这苏州城,处处是家人。”
“夫君,春闱在即,望你心无旁骛。不必挂念我,不必忧惧前程。若高中,我与你共享荣光;若不中,我与你共守平凡。花坊的茉莉已结了花苞,待你归时,当满庭芬芳。”
文轩读着信,泪水模糊了字迹。他提笔回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只落下一句:
“等我回家。”
年三十,清平书院冷冷清清。留校的学生不过五六人,周夫子让厨房备了年夜饭,大家围坐一桌,也算热闹。
席间,周夫子举杯:“过了今夜,便是新年。春闱在即,愿诸位蟾宫折桂,不负平生。”
众人饮尽。周夫子单独看向文轩:“你夫人的事,我听说了。她很了不起。”
文轩垂眸:“是学生无能,让她受累。”
“非也。”周夫子摇头,“夫妻本是同林鸟,能共风雨,方是真缘分。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气。”
这话说得郑重,同窗们都看向文轩。那位郑公子也在座,此刻默默举杯,对文轩道:“文兄,从前是我浅薄,以出身论人。自罚一杯,向你赔罪。”
文轩举杯还礼:“郑兄言重。”
一顿饭吃得暖意融融。饭后,文轩独回房中,推开窗。金陵城万家灯火,爆竹声此起彼伏,夜空偶尔绽开烟花,绚烂刹那,又归于寂静。
他想起去年的年三十,他还在文府祠堂罚跪,若惜偷偷让阿芷送来一碗热粥。粥里埋着红枣和桂花,甜香温暖,是他吃过最难忘的年夜饭。
不过一年,天地翻覆。
正出神,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竟是李文渊,披着斗篷,肩头落雪。
“李兄?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样东西。”李文渊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周夫子让我转交的。”
文轩拆信,是周夫子亲笔,只有寥寥数语:
“春闱主考官已定,乃户部尚书林维庸。此人中立,不涉党争,唯重实才。汝之文章,当以‘实’取胜。另,圣上近日稍愈,过问江南事,提及‘惜春堂’及文氏妇。汝妻之名,已入天听,慎之,慎之。”
文轩手一颤,信纸轻响。
李文渊低声道:“文轩,你可知‘天听’二字的分量?春闱之时,圣上或许会亲自过问你的试卷。”
“为何?”
“因为你是文家子,因为你娶了个不一般的妻子,因为——”李文渊顿了顿,“因为圣上老了,开始念旧,念民,念那些真正为国为民的人和事。”
他拍拍文轩的肩:“好好准备。你的路,或许比旁人更难,但也更值得。”
送走李文渊,文轩独对孤灯。他铺开纸,想给若惜写信,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只画了一幅画——一株寒梅,在雪中绽放,枝头已见嫩芽。
题款:“风雪孕春信,待君缓缓归。”
画完,他吹灭灯,和衣躺下。窗外爆竹声渐稀,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新年到了。
朦胧中,他仿佛看见若惜站在惜春阁门口,怀里抱着个婴孩,对他微笑。院中茉莉盛开,香气袭人。
“文轩,回家。”她轻声说。
“嗯,回家。”他在梦中回答。
---
正月十五,元宵节。苏州城灯如昼,惜春阁门口挂了一排花灯,都是女子手艺课的学员们做的,有莲花灯、兔子灯、绣球灯,精巧别致。
若惜坐在二楼,看楼下街市熙攘。她已怀孕六月,腹部明显隆起,行动更缓,但精神尚好。孙婆婆和阿芷在楼下招呼客人,栓子趴在窗边看灯,不时回头问:“姐姐,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等春天,花开了,爹爹就回来了。”若惜柔声道。
楼下忽然一阵喧哗,阿芷兴奋地跑上来:“若惜姐!快看谁来了!”
若惜探头,只见人群分开,徐老夫人的轿子停在门口。老夫人被搀扶下轿,身后还跟着几位衣着华贵的夫人——都是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家女眷。
“干娘。”若惜忙要下楼迎接。
徐老夫人已上了楼,按住她:“你别动,坐着就好。”她转身对那几位夫人笑道,“这就是我新认的义女,文若惜。”
夫人们纷纷打量若惜,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更多是赞赏。
一位身着绛紫衣裙的夫人开口:“早听闻文夫人善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她是按察使夫人,地位尊贵。
若惜欠身行礼:“夫人过奖。”
“不过奖。”按察使夫人微笑,“你做的那些事,我们都有耳闻。今日元宵,我们几个商量着,想与你合作一事。”
“夫人请讲。”
“我们想办个‘女子善堂’,专收容无依的寡妇、孤女,教她们手艺,助其自立。”按察使夫人看着她,“但此事需有人主理,我们想来想去,你最合适。”
若惜怔住。
徐老夫人握住她的手:“孩子,这是好事。你有经验,有善心,又有能力。我们几个老的出钱出地,你出力出主意,如何?”
几位夫人都看着她,眼中是真挚的期待。
若惜眼眶发热。她想起那些来学手艺的女子,想起她们说起家中艰难时的泪光,想起她们学会技艺后的笑容。
“民妇……愿意。”她郑重道,“只是如今身子不便,恐难亲力亲为。”
“无妨。”按察使夫人道,“你先规划章程,待生产后再徐徐图之。我们等你。”
这一刻,若惜忽然明白,她走的路,已不仅仅是经营一家花坊,也不仅仅是帮助几个街坊。她正走向更广阔的天地,那里有更多可以做的。送走夫人们,夜已深,花灯渐次熄灭,街市恢复宁静。
若惜扶着栏杆,望向北方。金陵在那个方向,京城也在那个方向。
文轩,你看见了吗?我在苏州,种下的不只是花。
春风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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