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楚夏很早就被叫醒了。

她没什么起床气，窝在床上不想起来——楚父楚母一早就回了楚家老宅，等着兴师问罪。

“大小姐，您今天穿这件吧，很合适。”

黎疏递来一件白色针织衫，又拿了一条宽松的蓝色牛仔裤。

楚夏坐在床上，捏着衣服，缓慢地眨着眼，目光空茫地盯着一处，像没睡醒，又像在走神。

黎疏推了推眼镜，不动声色收回落在楚夏身上的目光，又轻声催了一句。

他没有出去，只是背过身，开始收拾楚夏的书桌。

楚夏下床进了衣帽间，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黎疏微微偏头，余光扫过去，实木门关得严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眸色沉了沉，捏着书本的手指微微泛白，手上动作却依旧细致，整理着楚夏的书包，把里面男生偷偷塞的情书一一撕碎扔掉，再拉好拉链。

楚夏从衣帽间出来，刚拿起小白鞋，就被黎疏接了过去。

“大小姐，我来给您穿。”

楚夏没拒绝，随手拿起手机，低头看着屏幕。

黎疏缓缓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纤细白皙的脚踝，拿起白袜，动作轻柔地套上去。

楚夏触到凉意，脚趾轻轻蜷了蜷，指甲圆润整齐，指骨透着淡粉。

她下意识想收回脚，可脚踝被黎疏握得很紧，挣不开。

他的动作依旧缓慢，带着近乎珍视的郑重，替她穿好小白鞋。

楚夏歪头盯着他。

黎疏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呼吸微滞，很快又恢复坦然，与她对视。

楚夏总觉得黎疏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哪里怪。

毕竟从小，她就是被爷爷家的佣人、保姆这样照料着长大，黎疏来了之后，也一直是这样。

她没再多想，转身下楼。

房间里，黎疏捡起楚夏遗落的发圈，收好，整理完房间关上门，也跟着下楼。

客厅里，楚正平和武静澜早已坐在那儿。

两人年轻时感情就好，如今依旧恩爱，有个乖巧听话的儿子，一个不太省心的女儿，在外人眼里也算圆满。

两人年近五十，容貌却仍像三十多岁。

楚漾在客厅叽叽喳喳，活像个开心果。

楚夏慢吞吞从楼梯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自己倒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她并不在意，径直走到沙发坐下，随手拿起一个橘子，没剥，就握在手里。

“爸，妈，你们来了？”她礼貌地问。

“嗯，最近学习怎么样？”

楚正平目光沉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还行。”

“不是还行，是必须好。今天跟我去叶家一趟。”

“知道了。”

黎疏站在一旁，接过楚夏手里的橘子，熟练剥开，把橘络一根根撕干净，才递回给她。

楚夏接过，下意识先递给父母。

武静澜温和地接了两瓣，一瓣自己吃，一瓣喂给楚漾。

楚正平看着这一幕，脸色微沉，没说话，只是冷嗤一声，拒绝了她递来的橘子。

楚夏蹙了蹙眉，觉得他莫名其妙，把几瓣橘子塞给黎疏，剩下的自己吃了。

另一边，武静澜抱着楚漾，温柔地逗着孩子。

楚正平冷飕飕瞥了黎疏一眼。

黎疏抬眸，神色温和地回看过去。

楚正平莫名被这一眼刺到，心里憋闷，总觉得这小子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赶紧去叶家，别废话。”

楚正平起身，扶着妻儿，见楚夏仍坐着不动，眉头拧紧，语气加重：“夏夏。”

楚夏眨了眨眼，还是没动。

黎疏拿来外套，握住她的胳膊，帮她穿上。

穿好后，楚夏跟着父母和叽叽喳喳的楚漾出门，坐上了那辆迈巴赫普尔曼。

黎疏站在落地窗后，一直看着车子彻底消失，才转身吩咐佣人打扫客厅，自己则回了二楼，拿出手机，拨通了楚老爷子的电话。

车里气氛凝滞。

武静澜几次想开口，看到楚夏脸上毫无波澜，又把话咽了回去。

楚正平呼吸粗重，明显在压火。

楚漾也察觉到不对劲，安静下来，不再吵闹。

与此同时，叶家书房。

叶风啸对着文件皱眉，随手把文件扔在桌上，下楼。

刚到客厅，就看见叶风宁蹲在地上，揪着那只前年他从国外捡回来的德牧的毛不放。

德牧烦得不行，却只敢呜呜低吼，不敢真咬。

叶风宁一个大学生，幼稚得像个小孩。

叶风啸揉了揉眉心，毫不客气踹了他一脚，直接把人从地上拎起来，一路提着走。

叶风宁挣扎不停，连声求饶：“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黑背了，放开我！”

叶风啸权当没听见。

他平时不会这样。

他早就从特助那里知道了学校的事，清楚是弟弟先挑事，才被人打了。

他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压根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叶风宁从小就皮，好几次都差点把自己玩没了，若不是他一边拼学业一边盯着，这人早不知道作死多少次。

叶风啸算不上父亲，却把长兄当父、当母的责任全扛了。

即便这样，叶父叶母还总嫌他管得太严。

前几天，他被董事会的老东西掣肘，又被父母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忍无可忍顶撞了回去，

如今和父母关系降到冰点。

这些，他没让叶风宁知道，不想让他分心。

结果这小子还是不让人省心。

他忙得顾不上，直到昨晚回国，特助才告诉他，楚家当家要带女儿上门道歉。

叶风啸当时都愣了，听完解释才知道，打叶风宁的小姑娘叫楚夏。

他反复跟楚正平说不用来，小事一桩，可对方执意要来。

叶风啸心里清楚原因。

叶家最近在推进一个稳赚不赔的项目，正缺合作伙伴，楚家是最合适的选择。

楚正平怕得罪叶家，影响合作，才放低姿态，

非要带女儿来道歉。

他理解，也尊重。

“大少爷，楚家人到了。”管家恭敬通报。

叶风啸又训了叶风宁几句，踹了他两下，才一起下楼。

客厅里，楚家父母已经落座。

见到叶家兄弟下来，楚正平和武静澜立刻起身，楚正平顺手把楚夏也拉了起来。

叶风宁玩味的目光落在楚夏身上。

楚夏似有察觉，抬眼望去，两人目光相撞，一冷一淡，一玩味一平静，像有火星擦过。

“楚叔叔，楚阿姨好。”

叶风啸礼数周全，挑不出一点错。

他瞥了叶风宁一眼，叶风宁立刻乖乖问好。

楚正平和武静澜说了一堆场面话，无非是夸叶风啸年少有为。

这类话叶风啸听了十几年，早已麻木，只淡淡附和。

“夏夏，快给风宁道歉。”

楚正平拉着明显憋着气的楚夏站起来，武静澜也拉着儿子站在一旁。

叶风宁眼中玩味更浓，又与楚夏对视一眼。

“楚叔叔，武阿姨，真没多大事。”叶风啸再次劝阻。

可楚正平态度坚决，非要道歉不可。

叶风啸无奈，回头瞪了叶风宁一眼，叶风宁立刻站得笔直。

“对不起，叶同学。”

楚夏咬着牙，一字一顿，指节微微收紧。

“楚同学，下次别这样了。我接受道歉，毕竟我们还是相亲相爱的同学。”叶风宁语气得意。

叶风啸见两人“和解”，不再多言，连忙请楚家父母坐下，让楚夏和叶风宁去花园待一会儿，自己则和楚正平、武静澜谈合作细节。

两家以后少不了往来，合作一旦敲定，见面只会更频繁，楚夏和叶风宁必然会常碰面——这也是楚正平非要逼楚夏来道歉的原因。

客厅里气氛严肃，只有低声交谈声。

花园里繁花盛开，草木繁茂，微风带着花香。

楚夏和叶风宁站得很远，中间还能再站一个人。

两家保镖守在十米开外。

“楚夏，你挺有意思，我记住你了。你是第一个敢打我的人。”

“叶少爷，幼稚。我打了你，也道了歉，你还想怎样？”

“如果道歉有用，要警察干什么？”

楚夏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冲动。

叶风宁掏出烟点燃，慢悠悠抽着。

烟味呛人，楚夏忍着火气，快步走到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靠在树干上，对叶风宁的厌恶又深了几分。

日头毒辣，好在花园里大树参天，遮出一片阴凉。

叶风宁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地上，转头想继续找楚夏麻烦，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却猛地顿住。

阳光落在她身上，乌黑的发丝被照得泛出浅金。

她本就小巧的脸，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毫无瑕疵。

眉眼深邃，带着一点异域血统，桃花眼冷淡又疏离，瞳孔是琥珀色与浅蓝交织，美得难以形容。

鼻梁高挺，唇色殷红，整张脸精致得像被精心雕琢过，是造物主最完美的作品。

很多年以后，叶风宁每次和楚夏吵架，都会嘴硬：“老子当年就是被她那张脸蛊惑了。”

楚夏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皱眉回头，正好撞上叶风宁发怔的眼神。

叶风宁回过神，见她一脸不耐，摸了摸鼻尖，慌乱一瞬，很快又厚着脸皮恢复镇定。

楚夏像是想起什么，抬手看了眼时间，转身往客厅走。

叶风宁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邵北一本正经的声音：“二少爷，您只请了半天假，再旷课，大少爷真会停了您的卡。”

叶风宁啧了一声，抢过邵北手里的书包，一溜烟跑上车，直奔学校。

邵北无奈摇头，要不是二少爷天天逃课，大少爷也不至于管得这么紧， 还是小姑娘省心，瞧瞧楚家大小姐，常年年级第一，哪像自家少爷，稳坐倒数第一。

邵北心里默默感慨：还是闺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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