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水路法事

姑爷眼神一凛，知道不能再等。他口中咒语陡然转为高亢凌厉，同时右手并指如剑，夹着那道符纸，闪电般出手，并非贴向米斗，而是直指桥头那碗动荡的艾草水！

“阴浊缠身，阳路难行，今以真符为引，清水为凭，散尔怨结，开尔迷途！”喝声中，符纸精准地投入水碗。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音响起。

碗中的艾草水瞬间剧烈翻滚，颜色似乎变得更加幽深，一股带着浓郁水腥和草药混合的奇特气味弥漫开来。

那符纸在水中并未沉没或化开，反而隐隐透出红光，仿佛在水底燃烧。

几乎在符纸入水的同时，那悬停在半空的米斗猛地向下一沉！孝子猝不及防，双臂跟着向下一坠，但他反应极快，死死抱住米斗，没有脱手。

米斗虽然动了，却并未顺利前行，反而像是被更强的力量向下拖拽，要与孝子角力。

孝子闷哼一声，双脚死死钉在地面上，身体前倾，几乎用上了全身的重量与之抗衡。

姑爷见状，左手继续持香稳定地环绕米斗，右手已抓起法坛上的桃木短剑，脚踏罡步，绕着“奈何桥”疾走，剑尖虚点那些纸扎的“神鬼”，口中念诵不停，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命令。

“桥”另一端，“孟婆”手中贴着八字的细竹竿，开始簌簌抖动起来。

整个灵堂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战场，生者的坚持，道者的法力，与亡者滞留的怨念、以及那可能潜藏水中的邪祟之力，在此刻进行着激烈的交锋。

烛火疯狂摇曳，将人影、纸影投在墙壁上，变幻扭曲，犹如群魔乱舞。空气冷得刺骨，呼吸间都带着白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孝子的手臂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嘴唇咬出了血印。

姑爷的额头上也布满了汗珠，步法却丝毫不见紊乱，眼神锐利如初。

终于，在姑爷一次踏到“孟婆”身前，桃木剑尖虚点其手中竹竿时，那剧烈晃动的艾草水碗，突然“啪”的一声轻响，碗沿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翻滚的水势随之一顿。

与此同时，孝子感到手中那股沉重的、向下的拖拽力骤然一松！米斗猛地向上抬起了几分。

“就是现在！过桥！”姑爷厉声喝道。

孝子几乎凭借本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松动，用尽最后力气，托举着米斗，踉跄而坚定地向前猛跨两步！

米斗，连同上面插着的生辰八字，终于越过了“奈何桥”的中心点，朝着“孟婆”和桥的另一端移动过去。

就在米斗完全越过中心线的那一刻，灵堂内所有人，包括姑爷和几乎虚脱的孝子，都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幽远的叹息，似解脱，又似不甘，悄然消散在弥漫的香烟与寒气之中。

那碗艾草水彻底平静下来，水面再无波澜，只是颜色似乎暗沉了许多。

四周的纸人停止了颤动，烛火也恢复了正常的跳跃。

孝子捧着米斗，终于走到了“桥”的尽头，在姑爷的示意下，将米斗恭敬地放在“孟婆”脚边预设的位置上。

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旁边的族人及时扶住。

姑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收起了桃木剑和香，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却放松了些许。他走到孝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深深的告诫：

“桥是过了，怨气暂平。但你母亲这最后一程，怕是不会太顺当。明日开始的水陆道场，需得更加仔细，尤其是超度水中那‘东西’的一环，绝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怕是后患无穷。”

说完让人放了鞭炮撒了纸片。又在火盆里面烧了一段手抄的往生咒？

孝子喘着粗气，用力点头，眼中除了悲痛，更多了一层沉重的明悟与敬畏。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透着水汽，灵堂内，那盏紧挨着棺椁的长明灯，灯焰笔直，散发出稳定的昏黄光晕，静静燃着。

姑爷让人从村里寻来一只羽毛鲜亮、冠子通红的大公鸡。那公鸡气宇轩昂，被红绳缚了双脚，却依然梗着脖子，眼珠滴溜溜地转，带着几分野性和灵性。

姑爷亲自将公鸡抱到棺材正下方，靠近棺头的位置，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那盏长明灯，确保灯油充足。

“这引魂鸡，这长明灯，都是为了稳住棺中这位，也定住这灵堂的气。”他对主家和几位帮忙邻居解释道，“咱们今日要去池边做法，动那水里的残魂，难免会牵动棺椁。有这两样镇着，可保堂中暂时无虞。”

早课之后，一行人便带着诸多法器、供品，前往妇人失足的那个池塘。

池塘边昨日烧化的纸灰犹在，被露水打得颜色发暗，黏在地上。水面依旧幽深平静，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那几块生着厚苔的青石板，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湿滑险恶。

姑爷在池边重新设下法坛，比昨日的更加复杂。

除了常规的香烛纸马，还特意备了纸扎的舟船、金银元宝，以及用面团捏成的、形态各异的“水族”供品。他面色凝重地对众人说：

“昨日大家也见了，亡人怨气甚重，不肯轻易过桥。这怨气大半，便源自这水中未散的一缕残魂。那作祟拉她下水的东西，早已得了‘替身’，不知转往何处去了。如今这水里剩下的，只是她一丝无有神智、仅凭本能徘徊的执念碎片。”

他顿了顿，指向那幽深的池水：“这残魂无知无识，只余下一个念头——等。等下一个路过水边、时运不济或阳气衰弱的人，将其拖拽下来，好让自己那残缺不全的‘存在’得以解脱，或者……只是重复那无尽的绝望。若放任不管，此处迟早再生祸端。”

“而我们今日要做的，”姑爷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便是将这缕仅存执念的残魂，彻底从水中引拔出来，与棺中主体魂魄归拢一处，再行完整的超度。否则，即便强行送走，魂魄不全，来世投胎也是个痴傻残缺之人，这并非真正的解脱，也违背了我们这行的初衷。”

众人闻言，神情皆肃。孝子更是眼圈发红，对着池塘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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