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宫门外的按剑对峙

那颤抖通过紧抓着的手腕，清晰地传递过来，像一条濒死小鱼的最后挣扎。

掌心湿热黏腻，让卞玉儿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这哪里是相携相送，分明是落水者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

伏寿的脸上，还勉力维持着一国之母的端庄与关切，但那僵硬的苹果肌和微微抽搐的眼角，已经彻底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这画面，带感又诡异，像一出精心排练却演砸了的蹩脚戏剧。

卞玉儿故意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从容。

她的眼角余光，如同一把精准的标尺，飞快地丈量着从椒房殿到宫门的回廊。

廊柱下站岗的禁卫，比来时多了三成，个个手按刀柄，目光却垂向地面，仿佛在专心致志地数着地上的蚂蚁。

很好，没有伏兵，只有一群被摆在明面上、用来撑场面的木偶。

伏寿不敢赌，也不敢再节外生枝。

确认了这一点，卞玉儿手腕轻轻一转，如滑鱼脱网，不动声色地从伏寿那汗津津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她顺势将手拢入袖中，指尖轻抚过袖口冰凉的金丝滚边，将那点黏腻的触感彻底抹去。

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伏寿的脸上。

伏寿的身体明显一僵，搀扶的姿态变得无比尴尬。

她伸出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收回不是，不收也不是。

就在这时，前方御道拐角处，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一行披坚执锐的羽林卫簇拥着一个身穿龙袍的身影，快步而来，正好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汉献帝刘协。

他的脸色比刚才在寝殿时还要难看，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慌、猜忌与色厉内荏的惨白。

他手里攥着一根马鞭，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正一下又一下地，反复抽击着自己的靴筒。

啪、啪、啪。

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突兀，每一次抽击，都精准地泄露了他内心的摇摆不定。

他听到了。

听到了乐声戛然而止，听到了那声沉闷的爆响。

他断定是伏寿的计划出了岔子，现在，他必须亲自下场，强行把这个失控的棋子按死在棋盘上！

“大胆妖婢！”刘协终于停下了鞭子，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他自认为极具天子威仪的呵斥，“私闯禁宫，惊扰凤驾，来人！给朕将她拿下！”

他身后的羽林卫们闻声，下意识地“唰”一声抽出了环首刀，刀锋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伏寿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希冀。

然而，不等那些羽林卫上前，卞玉儿却动了。

她没有惊慌，没有辩解，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只是对着刘协的方向，盈盈一拜，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礼。

随即，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双手奉上。

令牌之上，阳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曹”字，那是曹操的私人印信。

“启禀陛下，”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冰锥，轻易就戳破了刘协虚张的声势，“妾身今日入宫，乃是奉魏王之命，为王府教坊采择宫廷古曲，以备冬至大典之用。此乃调令，属公事交接，何来‘私闯’一说？”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刘协那双躲闪不定的眼睛，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王上，还在宫门外等候妾身复命。陛下，您确定要让他老人家，等得太久吗？”

刘协的呼吸猛地一窒。

“王上”二字，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中，伏寿急了。

她拼命地向刘协递着眼色，嘴唇微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眼神的焦点，不断地往卞玉儿的袖袍上瞟。

——衣带诏！灰烬在她身上！那是我们最后的筹码！

卞玉儿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她恰到好处地侧过身，娇小的身躯如同一扇无法逾越的屏风，精准地隔断了帝后二人之间那点可怜的眼神交流。

她甚至还回过头，对着伏寿露出了一个关切的微笑。

“皇后娘娘，”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您方才不是说，凤体微恙，头晕目眩吗？可是需要妾身出宫后，立刻禀明王上，让他老人家派府中首席的御医，入宫为您好生诊治一番？”

“诊治”二字，她咬得极轻，却又极重。

伏寿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听懂了。

这个女人在威胁她！

只要她敢再有异动，卞玉儿会立刻将椒房殿内那见不得光的幻律杀局，捅到曹操面前！

就在此刻，宫墙之外，一阵沉重如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甲胄叶片碰撞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交响。

那声音，根本不似寻常卫队换防，而像是整支铁骑军阵在进行冲锋前的最后集结！

蹄声在第一道宫门处骤然停止，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为首的那匹战马，根本没有停在禁卫防线之外，而是直接踏入了属于皇宫的领域！

一道冷峻如刀锋的目光，越过高高的宫墙，仿佛无视了所有物理阻碍，精准地钉在了椒房殿外的这片空地上。

是曹操！

他来了，而且是以一种最不合礼法、最霸道蛮横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到来。

刘协身后的羽林卫们，再也无法维持持刀的姿势，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仿佛那道目光是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他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刘协的额角，渗出了一颗豆大的冷汗。

他攥着马鞭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挥了挥手。

拦在前方的羽林卫，如蒙大赦，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卞玉儿再次对着刘协的方向，敛衽一礼，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

然后，她转过身，在无数道或嫉恨、或畏惧、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象征着权力交界的大门。

她跨出宫门的那个瞬间，高耸的门槛隔绝了身后的一切。

风中，隐约传来伏寿再也压抑不住的，一声粗重如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充满了不甘与彻底的败亡。

而前方，那道跨坐在乌骓马上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山，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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