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密林伏弩与灵魂指引

那片谷底太安静了。

风灌进峡谷，本该有松涛的回响，但到了那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灭了。

连夜枭都不敢往那儿飞，这不明摆着告诉人——下面藏着一群憋着气、想杀人的活阎王。

正常人这时候该绕路。

但曹操显然不是正常人。

他现在的字典里没有“退避”两个字，只有“弄死他”或者“被他弄死”。

他回过头，冲着黑暗中的树影打了个只有老兵油子才看得懂的手势。

于禁像只没声的猫，领着五十个精锐瞬间融进了侧翼的山脊阴影里。

这是要把口袋扎紧了再打。

曹操蹲下身，动作粗鲁地把卞玉儿往背上一甩。

“抓紧了。”

没有声音，只有胸腔的共鸣震得卞玉儿肋骨发麻。

卞玉儿现在的世界是一片漆黑的乱码，唯独听觉被那个该死的笛声强行开了“超频”。

她趴在这个男人的背上，能听到他心脏泵血时那种沉闷有力的“咚咚”声，像一面不屈的战鼓。

她把脸贴紧他满是汗馊味和铁锈味的后颈，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既然眼睛瞎了，那就把自己变成他的雷达。

曹操迈出了第一步。

就在脚底板踩碎一片枯叶的瞬间——

“崩。”

极其细微的弓弦回弹声，在五百步外的草丛里炸开。

在卞玉儿的耳朵里，这声音大得像是在耳边敲锣。

空气被利刃撕裂，发出凄厉的尖啸。

左边！

卞玉儿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本能让她狠狠掐了一把曹操的左肩，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曹操的身体反应快得吓人。

她的手指刚用力，他就像个不倒翁一样，毫无征兆地向右侧猛地一个横滚。

“咄！咄！咄！”

三支泛着蓝光的狼牙箭，贴着曹操的头盔侧沿钉进了他刚刚站立位置后的老树干上，箭尾还在疯狂颤动，发出嗡嗡的蜂鸣。

曹操半跪在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好家伙，连环弩，这帮人是下了血本要把它这只“汉相”变成刺猬。

“方位。”他低吼。

卞玉儿疼得冷汗直流，脑子里像是有几百把钢锯在拉扯。

刚才那三箭划破空气产生的气流扰动，在她的脑海里勾勒出了三条清晰的弹道轨迹。

逆推回去……

她颤抖着手，指向了十点钟方向的一棵歪脖子树，又指向两点钟方向的一块巨石后，最后指向了正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三处……风声不对……那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她话音未落，曹操反手从腰间抽出那支精铁短戟。

这男人在黑暗中眯着眼，手臂肌肉暴起，像张拉满的强弓。

“去死。”

短戟脱手而出，带着破风的呼啸，精准地砸进了十点钟方向那棵歪脖子树的树冠里。

“呃——”

一声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第一处哑火了。

“点火！”曹操一声暴喝。

早已迂回到位的一众亲卫，将随身携带的猛火油罐没头没脑地砸进了那片灌木丛。

火折子一晃。

“轰！”

橘红色的火龙瞬间吞噬了谷底干燥的枯草。

对于此时视觉丧失的卞玉儿来说，她虽然看不见火光，但那种空气骤然膨胀的热浪，以及火焰舔舐油脂发出的噼啪爆裂声，比任何画面都来得惊心动魄。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群藏在暗处的“鬼”，终于被逼成了火坑里的耗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逆着热浪冲了过来。

是那个死士头领。

这家伙显然知道大势已去，裹着一身还在燃烧的火苗，举着环首刀，像个疯子一样发起了自杀式冲锋。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那是只想拉个垫背的绝望。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腥风扑面。

卞玉儿只觉得后脑勺猛地一沉——曹操那只宽大的左手像铁钳一样按住了她的脑袋，把她的脸死死压在他坚硬的肩甲上。

“别听。”

随着这句低沉的警告，右手长剑出鞘。

没有什么花哨的剑招，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横抹。

那是从无数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最省力也最致命的角度。

“噗嗤。”

温热的液体像喷泉一样溅了曹操一身，甚至有几滴溅到了卞玉儿露在外面的后颈上，烫得吓人。

那狂暴的脚步声瞬间消失，只剩下一具无头的躯体随着惯性往前冲了两步，然后像截木桩一样栽倒在泥水里。

世界清净了，只剩下烈火烹油的噼啪声。

曹操把剑在那具无头尸身上蹭了蹭，嫌弃地抹去血迹，正准备抬脚走人。

“等等……”

卞玉儿忽然挣扎了一下，从他背上滑下来，跌跌撞撞地摸向那具尸体。

虽然脑袋没了，但那个人的胸腔还在本能地抽搐，残存的肺叶挤压出最后一点气体。

“呼……嘶……呼……”

那种声音很怪。

极其微弱，且带着一种奇怪的哨音。

寻常武人练气，讲究沉丹田，呼吸粗重如牛。

但这人的气流，是在喉头软骨处打转，像是被特意训练过如何控制声带震动，以便发出那种尖细高亢的假声。

卞玉儿在教坊司待了十几年，这种特殊的呼吸法，她太熟悉了。

那是宫里专门用来唱高调戏文，或者是……某些身体残缺之人为了掩盖公鸭嗓而特意修炼的“闭气法”。

“不是袁绍的人……”

卞玉儿跪在泥地里，沾满血污的手指死死抓着那具尸体的衣领，空洞的双眼“看”向曹操的方向，声音抖得像筛糠。

“这是内廷的法子……这人是宫里养出来的死士。”

曹操擦拭剑锋的手猛地顿住。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只狰狞的厉鬼。

袁绍想杀他，那是明刀明枪的诸侯争霸。

但这来自许都内廷的死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大本营里，那个被他奉若神明的傀儡皇帝，或者是他身边那些看似恭顺的朝臣，已经有人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前有袁绍百万大军，后有许都暗流涌动。

这天下，真是一寸干净土都没有。

曹操突然笑了，笑声低沉沙哑，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他一把将卞玉儿重新拽回背上，这次的动作里少了几分粗鲁，多了几分亡命天涯的决绝。

“有点意思。”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方那片被乌云遮蔽的天空。

“看来咱们这趟回家路，得比预想的还要热闹。”

他没有再做停留，背着卞玉儿大步跨过地上的无头尸体，朝着夜色最深处走去。

那里通向许都。

通向那个充满了谎言、背叛与权谋的权力旋涡。

而在抵达那里之前，他们还得先找个地方把这一身狼狈洗干净，毕竟，杀人也要讲究个仪表堂堂。

如果那个废弃的驿站里还有活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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