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诸侯之子的最后挽歌

那根承重主梁的悲鸣并不吾独，紧接着是整座楼体结构崩塌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地板倾斜的角度瞬间突破了四十五度，重力像只无形的大手，要把卞玉儿从这个摇摇欲坠的高台上抹去。

想把老娘甩下去？没门。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做出了一个极其违背“淑女”形象的动作——双腿死死绞住半截尚未断裂的立柱。

与此同时，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那是因为过度压榨脑域、导致颅内压飙升后的生理警告。

鲜血顺着下巴滴落，混杂着灰尘流进嘴里，又腥又咸。

“给我……动起来！”

卞玉儿根本顾不上擦拭，因为她听到了节奏的断档。

鼓声一停，下面那些靠着“精神兴奋剂”撑着的残兵就会瞬间崩溃。

她猛地甩头，将一口血沫子狠狠吐在鼓面上，随后双手如钩，再次重重砸下。

虎口早已被震裂，皮肉翻卷，鲜血成了天然的润滑剂与粘合剂。

每一次击打，血肉模糊的手掌都会在牛皮鼓面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印，发出的不再是清脆的“咚”，而是一种带着湿润粘滞感的闷响——“噗、噗、噗”。

这种声音沉闷、压抑，却像心脏泵血的声音一样，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魔性。

借着高处的视野，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人间炼狱。

下方的闸门处，曹昂已经成了一只人形刺猬。

这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公子，此刻全身上下插满了箭矢，有些甚至透甲而出。

但他依然没有倒下，膝盖虽然弯曲，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

他似乎感应到了鼓楼即将崩塌的动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拔起身旁那杆早已被烧得焦黑的曹字大旗。

“去！”

曹昂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嘶吼，将那杆大旗当成标枪，用一种甚至称得上滑稽的姿势，狠狠掷向了正试图往鼓楼根部堆薪柴放火的一队敌兵。

旗杆并没有扎死人，但那燃烧的旗面却像一块裹尸布，罩住了领头的什长，引发了一阵惊恐的混乱。

这是他在这一生中，为这个家做的最后一笔注资。

而在营门口，那个叫典韦的巨汉依然站着。

如果你不去看他早已停止起伏的胸膛，不去看那双已经失去高光的眼球，你会以为这尊杀神只是在闭目养神。

没有一个张绣军敢从他身边经过。

哪怕是一具尸体，在这个混乱的磁场里，也被赋予了神魔般的威慑力。

“够本了……”卞玉儿的大脑开始缺氧，视野边缘出现了黑色的晕影。

在意识断片前的最后一秒，她看到远处的山岗密林边缘，一匹战马勒住了缰绳。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是在马背上僵硬了一瞬，随后便决绝地调转马头，消失在黑暗的林莽之中。

没有狗血的回头呼喊，没有痛哭流涕。

他走了。

这就对了。

在这个该死的世道，活下去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也是最残忍的报复。

轰隆——！

支撑鼓楼的最后一根木楔终于化作了灰烬。

巨大的失重感裹挟着卞玉儿，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扔进搅拌机里的布娃娃，四周是崩裂的木块、火星和令人作呕的烟尘。

世界在这一刻陷入了黑暗。

这种痛觉不像是某个具体的点，而是浑身的骨头都被人拆开又重新胡乱拼凑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一片死寂的废墟中，几块还在阴燃的木炭被推开，发出一阵轻微的哗啦声。

一只手从厚厚的灰烬堆里艰难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原本白皙修长，此刻却是一片焦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痂，只有手腕处那一抹未被烧毁的皮肤，还能依稀看出原本的肤色。

“这儿还有个活口！”

一个粗粝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浓重的西凉口音，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卞玉儿费力地睁开眼，却只觉得眼皮像灌了铅。

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她看到一只沾满泥浆的皮靴停在了自己脸侧。

那是张绣军负责清扫战场的搜查官。

“是个女的？”那人蹲下身，用手中的刀鞘粗暴地拨开了覆盖在卞玉儿脸上的半块烂木板。

此时的卞玉儿，半张脸被烟熏得漆黑，另半张脸上横亘着一道被木刺划开的狰狞伤口，鲜血和黑灰混在一起，早已看不出那个曾经名动洛阳的绝色舞姬的半分影子。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那是见过地狱风景后，对死亡本身的麻木。

“啧，伤成这样，带回去也是个废人，赏你个痛快吧。”

搜查官嫌弃地啐了一口唾沫，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环首刀。

冰冷的刀锋折射着周围残余的火光，在卞玉儿浑浊的瞳孔中迅速放大。

她想动，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罢工，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就是结局？

真是……不甘心啊。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阵几乎微不可查的破风声突然撕裂了空气。

那不是箭矢的呼啸，那是更加沉重、更加霸道的金属切割声。

搜查官举刀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他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脖颈处便出现了一条细如发丝的红线。

而在他身后那一团浓重的夜色阴影里，一匹全黑的战马正无声地踏碎炭火，马背上的骑士身披重甲，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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