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带血的盟誓与帐帘后的香气

那卷竹简被塞进怀里的瞬间，卞玉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异样。

曹操的手指没有收回去。

那只刚才还稳得像铁钳一样、硬生生把她的指纹按在杀人名单上的手，此刻正悬停在半空，食指和拇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痉挛，就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穿了神经末梢。

“呼……吸……”

营帐外，巡逻的虎卫军正踏着泥泞走过。

甲叶碰撞的铿锵声，配合着沉重的靴底落地声，形成了一种单调而压抑的“动次打次”。

卞玉儿瞳孔微缩。

不对劲。

曹操胸膛起伏的频率，竟然跟外面那帮大头兵的脚步声完全同步了。

每当外面响起一声“咔嚓”的落步声，曹操的喉咙里就会发出一声类似风箱漏气的浊音。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种强制性的生理共振。

就像两颗挂在墙上的摆钟，那个强壮的正在强行把那个虚弱的节奏带偏。

这种同频共振如果不打断，下一秒引发的就不是心律不齐，而是心脏骤停。

“父亲！”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夹着湿气灌进来。

曹昂一脸忠诚且焦虑地大步跨入，手里还捧着个精致的小铜炉，“这是宛城那几个降将刚才送来的‘红禅香’，说是西域贡品，最能安神定气。儿子见父亲这几日头风发作睡不好，特意让他们在帐外连烧了三天，这味道……”

“安神？”

卞玉儿冷笑一声，不等曹昂把这感动天地的孝心表完，几步走过去，直接伸手在那只还在冒烟的香炉里捻了一把。

指尖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感。

不是烫，是硌。

她把那撮香灰凑到鼻尖下，没闻，而是对着光搓了搓。

灰白色的粉末里，析出几颗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透明晶体。

石英粉。

而且是研磨到了微米级别的石英粉。

这玩意儿混在香料里燃烧，经过高温裂解，会产生一种高频的压电效应。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偏偏外面还有那整齐划一的重步兵巡逻声做底噪。

高频振荡叠加低频声波，这哪里是什么安神香，这分明就是要把曹操那原本就脆弱的脑神经当成琴弦，来回拉锯！

这手段，物理学得不错啊。

“灭了。”卞玉儿把手上的灰往曹昂昂贵的锦袍上一擦，声音冷得掉冰渣，“让你的人把外面所有这种香炉全部泼灭，然后用湿布盖死。立刻，马上！”

曹昂被这突如其来的煞气震懵了，虽然不明觉厉，但长期被支配的恐惧让他身体比脑子反应快，转身就吼：“快！泼水！全灭了！”

“呲——”

帐外传来连绵不绝的水浇炭火声。

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甜腻得让人发慌的香味瞬间被焦臭味取代。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微波震动场，断了。

然而，预想中的舒缓并没有到来。

坐在青石案后的曹操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长期被这种频率“喂养”的神经系统，在刺激源突然切断的瞬间，爆发出了恐怖的戒断反应。

“滚出去！”

曹操双目赤红，那把原本挂在腰间的倚天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

他根本没有看清眼前是谁，完全是凭着那一股要把脑袋劈开的剧痛，对着面前虚空狠狠挥下。

“咔嚓！”

那张可怜的青石案几，连同上面刚才还用来歃血为盟的笔墨，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碎石飞溅，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血口，但他仿佛毫无知觉，手里的剑还在颤抖着举起。

失控了。

卞玉儿没有退，反而欺身而上。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在突围战中被砸扁了一角的“玄机铃”。

这铃铛里的音芯已经废了，摇不出那种摄人心魄的铃音，但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她用留着长指甲的拇指，死死抵住铃铛裂开的那道锋利豁口，猛地一划。

“滋——吱——！！！”

一声极其尖锐、极其难听，类似于指甲疯狂抓挠黑板的噪音，在狭窄的营帐内炸开。

这声音难听得简直反人类。

曹昂捂着耳朵直接跪到了地上，感觉天灵盖都要被掀开了。

但这股毫无规律、尖锐至极的噪音，却像是一把乱入的手术刀，粗暴地切断了曹操体内残留的那种整齐划一的“共振频率”。

以毒攻毒。

曹操举着剑的手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球剧烈颤抖了几下。

大概过了三分钟，或者是三个世纪。

“当啷。”

名剑落地。

曹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个人虚脱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种要把世界都杀光的暴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随之而来的、极度危险的审视。

他慢慢转过头，盯着卞玉儿手里那个还在微微震动的破铃铛。

就在这死寂得有些尴尬的档口。

“呜——”

一阵幽幽的笛声，突兀地穿透了厚重的帐帘。

那调子凄婉、空灵，带着一种送葬般的阴冷。

曹操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这调子他太熟了。

这是宛城之战那晚，张绣的婶娘邹灵在被他强纳之前，弹奏的最后一支曲子。

那晚也是这样的雨夜，那女人弹完这首曲子就在榻上自尽了，血流了他一身。

死人是不会吹笛子的。

“东边，高地。”卞玉儿耳朵动了动，大脑飞速构建出声场模型，“距离三百步，用了扩音器，那种铜管做的回声筒。是定向传输，只对着这个营帐。”

这根本不是闹鬼，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声学狙击。

对方算准了曹操刚经历过戒断反应，精神防线最薄弱的时候，用这首“死亡BGM”来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吾倒要看看，是人是鬼！”

曹操根本不听卞玉儿的阻拦，甚至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着满地碎石和烂泥，像个疯子一样冲了出去。

“主公！”

“拦住他！”

营帐外乱成一团。

等卞玉儿提着裙摆追上那个土坡时，只看见曹操吾零零地站在泥雨中。

没有刺客，没有伏兵，也没有什么女鬼。

只有一支惨白色的骨制横笛，吾零零地插在松软的红泥里，像一座微型的墓碑。

笛身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但因为也是骨质，在这阴惨惨的天色下并不显眼。

卞玉儿眯起眼，目光越过曹操颤抖的背影，聚焦在那支笛子上。

骨笛的尾端，刻着两个极其娟秀、却又透着一股子邪气的阴刻小篆——“阴夔”。

而在那笛孔的边缘，还挂着一滴尚未干透的淡青色液体，散发着一股类似杏仁的苦腥味。

曹操喘着粗气，似乎被那个名字，或者是那段回忆彻底魇住了。

他缓缓弯下腰，那只刚才还在痉挛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那支骨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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