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泥泞中的诱饵与反戈的铜钹

暴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被人用大盆直接扣下来的。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噪点，卞玉儿引以为傲的听力彻底成了摆设。

雨点砸在盔甲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无数把小锤在敲打耳膜，别说听几十丈外的伏兵，就连曹操在她耳边吼了什么，都只能看见那张嘴在动，却听不清半个音节。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瞎了，或者傻了。

胯下的战马“绝影”虽然早在宛城之战初期就该死了，但此刻这匹临时征用的黑骊也是也是百战余生的好马。

卞玉儿整个人几乎是趴在马背上，满是血污和泥水的右手死死贴着马颈大动脉的位置。

既然耳朵废了，那就借动物的直觉用用。

马这种东西，对杀气比人敏感一百倍。

忽然，掌心下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因为冷的哆嗦，而是一种琴弦崩断前的极度僵硬。

左前方，十一点钟方向。

那畜生的耳朵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动，脖颈肌肉就已经给出了预警信号。

“勒马！”

卞玉儿顾不上嗓子里的铁锈味，猛地拽住曹操的缰绳，两人两马在泥泞中滑行了半丈，险险停住。

曹操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瞬间扫了过来，没有质疑，只有随时准备拔剑的狠戾。

“前面不对劲。”

卞玉儿翻身下马，靴子踩进烂泥里，拔出来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啵”声。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猫着腰摸到路中间那堆横七竖八的倒木前。

这是必经之路上唯一的官道隘口。

十几棵碗口粗的老槐树把路封得严严实实。

乍一看像是暴雨冲垮了山体，自然倒塌。

卞玉儿伸手在树干断裂处摸了一把。

触感粗糙，全是泥。

她凑近了些，指尖用力抠掉那层看似随意的覆土。

泥土下，露出了整齐得有些过分的惨白茬口。

锯子锯的，还特意用泥巴糊住掩盖了新鲜的木色。

这种欲盖弥彰的手法，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的阴狠，不像是正规军的手笔，倒像是那是那群急着邀功的宛城降卒。

“锯痕是新的，树还没死透。”卞玉儿把沾满木屑的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抬头看向雨幕深处，“若是强行搬开，两边的密林里立刻就会飞出几百根长矛把我们扎成刺猬。”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曹昂提着剑冲上来，抹了一把脸：“父亲，我去冲开一条路！”

“冲进去就是送死。”卞玉儿一把按住曹昂的护腕，目光转向右侧那条在暴雨中咆哮的浑浊河流，“下河。走育水河滩。”

“那是死地！”曹昂惊得嗓音都劈了。

“置之死地才能后生。”卞玉儿指了指那些辎重，“把东西都扔了，轻装下水。另外，把你那面帅旗反过来插在河滩淤泥里。”

她转身从马鞍袋里摸出一包没受潮的硝石粉，那是平日里用来配制舞姬退烧药的原料。

“找点湿木头，掺着这个烧。雨这么大，火起不来，但烟会很大。”

一刻钟后。

育水河畔升起了一股诡异的浓烟。

因为气压极低，加上硝石的作用，那烟并没有升空，而是像一堵厚重的灰墙，贴着水面死死压在河滩上。

雨水打在烟雾里，并没有将其浇灭，反而激发出更多白色的蒸汽。

隔着茫茫雨幕，远处追来的张绣先锋军哪怕拿着望远镜也得懵。

谁家败军逃命还这么大张旗鼓地烧烟？

再加上那面在风雨中倒插的帅旗，怎么看都像是只有恃无恐的诱敌深入。

但这还不够。

疑兵计能拖住眼睛，拖不住耳朵。

一旦对方斥候靠近，听到只有零星的人马声，立刻就会露馅。

得给他们加点猛料。

“把军中那两面报更的大铜钹拿来。”卞玉儿站在河谷最狭窄的一处回音壁下，这里两侧都是陡峭的岩石，湍急的水流撞击声本来就大。

两面直径两尺的黄铜大钹被递到了她手里。

这玩意儿平时只有军中力士才使得动，死沉。

卞玉儿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站姿。

她不需要奏乐，她需要制造噪音。

“咣！”

第一下撞击，声音并不清脆，而是一种沉闷的金属爆鸣。

声波撞向左侧的石壁，反弹，撞向右侧，再反弹。

“咣！咣！咣——”

她手里的节奏极快，不是乱敲，而是模仿着马蹄落地的频率——前重后轻，中间夹杂着密集的碎拍。

奇妙的物理反应发生了。

在这天然的扩音器里，每一次撞击的回声都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下一次撞击的声浪叠了上去。

原本单薄的铜音，在经过三次折射和叠加后，变得浑厚、低沉、轰鸣。

那是几千只铁蹄同时踏碎地面的震动声。

那是重装骑兵冲锋时的死亡序曲。

河对岸的雨幕中，原本还在试探性推进的张绣追兵突然像被按了暂停键。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在这种视线受阻的暴雨夜，听到这种铺天盖地的“蹄声”，第一反应也是尿裤子——曹操的主力从官渡杀回来了？

恐惧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在那个反插帅旗的诡异烟雾背景下，这轰鸣声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绣不敢赌。

他那点家底，要是被曹操的主力反包围在育水河滩，那就真成了饺子馅。

“撤……结圆阵防御！防备骑兵冲锋！”

隐约的吼声顺着风传来。

成了。

卞玉儿手里的铜钹重若千钧，虎口已经被震裂，鲜血顺着铜面滑落，但她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什么骑兵，不过是两块破铜烂铁和几块石头罢了。

曹操没有废话，趁着敌军龟缩防御的空档，带着仅剩的二十几名精锐，像幽灵一样贴着乱石滩的死角，彻底钻出了宛城的包围圈。

这一夜，太长了。

直到黎明时分，暴雨初歇。

众人瘫软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每个人都像是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咸鱼。

曹操靠在一块青石上，动作迟缓地解开身上那件早已被砍得稀烂的甲胄。

护心镜的系带一松，那块原本贴身藏着的铁片“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随着铁片一起滑落的，还有一团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的残帛。

那东西本来应该是在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怎么会掉出来？

卞玉儿眼皮一跳。

她现在的感官正在慢慢恢复，眼神毒得很。

那残帛的一角被雨水泡得发白，上面墨迹晕染，但那几个隶书大字却像针一样扎眼。

“……许都……献帝……衣带……”

曹操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缓缓弯腰，捡起那团湿漉漉的布帛。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远处战马打响鼻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曹操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那双还沾着张绣追兵鲜血的手，轻轻摩挲着布帛湿滑的表面。

他没看帛书的内容，而是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块布。

这东西不是他的。

在宛城这种混乱的修罗场里，有人趁着刚才他在马上厮杀、或者混乱突围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玩意儿塞进了他的护心镜后面。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刚才贴身护卫的那几个人。

甚至……包括一直贴在他身侧引路的那个女人。

曹操突然笑了。

那笑容牵动了脸颊上的一道血痕，显得格外狰狞且荒谬。

“有意思。”

他低声吐出三个字，随手将那团足以引起天下震动的残帛掷于青石案上，发出一声湿哒哒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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