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偏离的弩箭与路边的焦琴

那声音甚至比箭簇本身来得更快。

在卞玉儿的听觉构图中，空气不再是透明的流体，而被那支巨型弩箭撕裂成了两瓣。

尖锐的啸音带着高频的震颤，像是指甲狠命刮过黑板，瞬间刺穿了战场上嘈杂的背景音。

不是冲人来的。

根据那个恐怖的破空声量级和下坠角度，弹道终点是——马颈。

射人先射马，只要这匹西凉驹一倒，惯性就能把马背上的两人摔成肉泥。

此时距离弩箭接吻只有不到零点一秒。

思考是多余的奢侈品，卞玉儿的身体完全交给了本能。

她没有试图去推曹操，那根本来不及。

她猛地侧身，死死勒住左侧的缰绳，整个人像是被抛出的铅球，用尽全力撞向曹操那一侧的硬牛皮马甲。

“嘶——！”

战马吃痛，加上嘴角被缰绳暴徒般地拉扯，它原本笔直冲锋的头颅猛地向左剧烈甩动。

“噗！”

一道劲风擦着马鬃掠过，那种近在咫尺的热度甚至燎焦了卞玉儿额角的碎发。

紧接着是身后传来的一声闷响。

那支足有儿臂粗的重型弩箭，像是穿腐土一样，狠狠扎进了后方燃烧的粮草堆里，尾羽还在嗡嗡作响，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发抖。

“走！”

曹操此时才反应过来，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他不敢再有丝毫停留，马鞭狂挥，带着卞玉儿一头扎进了夜色深处。

五里外，临时驻扎的荒林。

死里逃生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肾上腺素的退潮，更可怕的后遗症找上了门。

那是曹操的老朋友——头风。

之前的浓烟、高温，加上极度的精神紧绷，此刻全部化作了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脑仁里来回拉扯。

“滚！都给吾滚！”

中军帐内，原本用来支撑穹顶的坚硬柏木柱子，此刻已经被砍得木屑横飞。

曹操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手里的倚天剑毫无章法地劈砍着，每一剑都带着那种想把脑子里的剧痛一同宣泄出去的癫狂。

卞玉儿站在角落，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湿布，却根本近不得身。

此刻的曹操，是一头受伤且失控的野兽，谁靠近都会被咬断喉咙。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小心翼翼地掀开。

曹昂一脸惶恐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亲卫，架着一个步履蹒跚的女子。

“父亲！孩儿在撤退路上发现此女……她说她是张济的遗孀，张绣欲杀她灭口，孩儿见其可怜……”曹昂的声音都在抖，显然被曹操此刻的疯魔状态吓得不轻。

卞玉儿的目光越过曹昂，落在了那个女人身上。

一身素缟，发髻微乱，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怀里死死抱着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张琴。

一张被大火燎去了一半漆面，露出焦黑木质的古琴。

就在那个女人跨入营帐的一瞬间，一阵穿堂风恰好拂过琴身。

“嗡……”

极轻，轻到连曹昂这种听力正常的年轻人都毫无察觉。

但在卞玉儿的耳膜上，这个声音却像是一根细针扎了一下。

那不是正常的琴弦共鸣，那是焦炭化的木质结构受损后，在风中产生的某种极低频的震动。

这声音听起来，像极了某种正在求偶的巨型昆虫震动翅膀的频率。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还在疯狂挥剑劈砍柱子的曹操，动作突然僵在了半空。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械人偶。

手中的倚天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赤红的双眼瞬间失去了焦距，原本因为剧痛而扭曲的面部肌肉，竟然松弛了下来，呈现出一种呆滞的茫然。

那不是平静，那是死寂。

“妾身邹灵，拜见丞相。”

女子盈盈下拜，声音婉转如黄鹂，却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她没有抬头，只是那双如葱白般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在焦琴那几根幸存的琴弦上拨了一下。

“铮、咚、索……”

毫无旋律可言。

这根本不成曲调，只是一组杂乱无章的散音。

然而，卞玉儿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作为拥有绝对音感的人，她能清晰地“看”到，随着这几声散音的扩散，空气中荡开了一圈圈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波纹。

这些波纹精准地撞击在曹操的胸口。

曹操的呼吸频率变了。

从刚才狂躁的一息三喘，瞬间骤降至一息半喘，甚至更慢。

他的心跳被这几声琴音强行“按”住了，就像是一只被捏住心脏的兔子，呈现出一种近乎窒息的、病态的平稳。

这女人在用音律催眠！

“孟德！”卞玉儿顾不得尊卑，一步跨上前，死死抓住了曹操的手臂，“别听！这琴音频率不对，她在压迫你的迷走神经，这是饮鸩止渴！”

她的指甲几乎掐进了曹操的肉里，试图用疼痛唤醒他。

曹操缓缓转过头。

那双往日里精明多疑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潭浑浊的死水，只有在看向邹灵怀中那把焦琴时，才流露出一丝瘾君子看到阿芙蓉般的渴望。

痛太久了。

那种要把脑浆子炸出来的剧痛，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消失了。

哪怕理智告诉他这不正常，但那种解脱感实在是太诱人了。

“玉儿，你多虑了。”

曹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他轻轻拂开了卞玉儿的手，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她能治吾的头风。”

卞玉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不是治病，那是麻痹！孟德，你看清楚，她是张绣的婶娘，是邹氏！”

“那又如何？”曹操嘴角勾起一抹虚浮的笑，目光越过卞玉儿，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抱着焦琴的寡妇，“吾要这天下，自然也要这天下的美人与奇才。既然能让吾不痛，便是鬼神又何妨？”

说完，他做出了一个让帐外曹昂都惊得差点叫出声的动作。

曹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倚天剑。

然后，他倒转剑柄，将这把象征着他身家性命的佩剑，递到了邹灵的手中。

“夫人琴艺通神，今夜，便由夫人为吾执剑守夜。”

邹灵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却眼底含煞的脸。

她伸手接过那把寒光凛凛的宝剑，指尖划过剑脊，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却让卞玉儿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妾身，遵命。”

邹灵抱着琴，提着剑，身姿摇曳地走向了内帐。

曹操紧随其后，甚至没有再看卞玉儿一眼。

厚重的毛毡帘幕缓缓落下，将内帐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卞玉儿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知道曹操多疑，但她更知道曹操对这种“无痛感”的病态依赖。

那个女人不仅仅是在弹琴，她是在利用那个焦琴特有的低频震动，给曹操的大脑编织一个无法拒绝的舒适区。

一旦进去，就是待宰的羔羊。

片刻后，内帐里并没有传来男女欢好的声音，反而响起了一种极其绵长、粘滞的琴音。

那声音不像是在弹奏，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人的神经末梢上缓慢地爬行。

卞玉儿深吸了一口气，不但没有离开，反而慢慢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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