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越界的猎物与拨动的铃铛

借什么？

借“势”。

借天子的势，来压一压袁绍这七十万大军的威风，顺便把许都城里那些藏头露尾的鬼魅魍魉，都给熏出来。

建安四年的春风里夹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

许田围猎，这本是大汉皇室彰显武功的礼仪，如今却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权力的游戏”。

卞玉儿没有坐那辆四面围得严严实实的软轿，她嫌闷，更嫌那是活靶子。

她换了一身墨色的窄袖劲装，长发高束，骑着一匹名为“绝影”的烈马，落后曹操半个马身。

这马鞍左侧，悬着一枚看着不起眼的铜铃，只有核桃大小，却不是用来听响的。

那是她特制的“玄机铃”，里头装的不是铁舌，而是一颗极重的铅丸。

“陛下，今日风大，这弓弦怕是有些紧。”

曹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恭敬。

汉献帝刘协手里握着那张贴满金箔的宝雕弓，手心全是汗。

连射三箭，连只兔子的毛都没碰着，反倒是差点射中了旁边负责赶围场的士卒。

刘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文武百官低着头，没人敢笑，也没人敢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卞玉儿微微阖眼，她的世界里，嘈杂的人声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大地传导而来的震动。

马蹄声是“得得”的脆响，节奏杂乱；走兽逃窜是轻盈的“沙沙”声，毫无章法。

但就在东南方向，那一处看似茂密的灌木丛后，传来的是一种沉闷且规律的压迫感。

咚、咚、咚。

那是人。

而且是穿着厚底官靴、屏息凝神、列队而立的人。

这种负重感和整齐划一的心跳频率，绝不是受惊的野兽，而是伏击的死士。

距离，五百步。风向，侧逆风。

“既是风大，那臣便替陛下代劳吧。”

曹操没等刘协答应，径直策马趋前，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毫不客气地从皇帝手中“接”过了宝雕弓。

这一举动，逾矩了。

身后的人群中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嘶嘶声，几个老臣气得胡子乱颤，眼看着就要冲出来死谏。

曹操根本不在乎。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正前方突然窜出的一头雄壮梅花鹿。

那是猎物。

也是诱饵。

就在曹操双臂较力，将那张强弓拉如满月的瞬间，他的注意力全部聚焦在了鹿的咽喉处。

这是射手最专注，也是防御最薄弱的一刻。

“嘎吱——”

弓弦紧绷的声响掩盖了太多东西。

但在卞玉儿的耳朵里，一道极不和谐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刺破了鼓膜。

那是弩机悬刀被扣动的声音！

方位，东南。角度，刁钻。

弩箭撕裂空气的啸叫声比声音传播得更快，那是死神的呼吸。

卞玉儿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处理“提醒”这个指令，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的左手食指猛地弹出一枚铜豆，力道之大，指尖瞬间充血。

“当——！！！”

铜豆精准地击打在马鞍旁的“玄机铃”上。

这铃声不是清脆悦耳的，而是一种频率极高、极尖锐的颤音，就像是用指甲狠狠刮过黑板，瞬间让人的牙根发酸。

这种高频声波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极速扰动。

那支淬着剧毒的弩箭，在飞临曹操左侧太阳穴三寸处时，箭尾的翎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波气流狠狠撞了一下。

就是这一撞。

高速旋转的弩箭失去了原本完美的平衡，箭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物理偏转。

“叮！”

一声脆响。

原本必杀的一箭，擦着曹操镔铁头盔的边缘飞过，带起一串耀眼的火星，狠狠钉在了曹操身后的华盖立柱上。

直到这时，众人的惊呼声才卡在嗓子眼里冒出来。

曹操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箭矢擦过头皮的瞬间，他本能地弃弓、伏身、贴马，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但这不够。

暗处的弩手不止一个。

卞玉儿深吸一口气，胸腔共鸣，喉间发出了一声既不像人声、也不像乐音的长啸。

“吼——！”

那是通过声带极其精妙的控制，模拟出的山林霸主——猛虎的咆哮。

声音凄厉、浑厚，带着一种源自血脉压制的恐怖威压，顺着林间回声被无限放大。

这一嗓子，神仙也得吓哆嗦。

那灌木丛中原本准备补射的十二名弩手，手一抖，弩箭纷纷射偏，钉在了树干和泥土里。

而曹操胯下的战马“绝影”本就是烈性马，听到这“虎啸”，受惊之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四蹄蹬地，硬生生带着曹操向前突进了十米，彻底冲出了弩箭的最佳射程。

“找死！”

伏在马背上的曹操，此时哪里还有刚才的闲庭信步？

他反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根本不需要瞄准，仅凭刚才那一瞬弩机响动的方位，回身就是一箭。

“噗！”

灌木丛中传来一声闷哼。

一名身穿黑衣的死士从树后跌出，咽喉处赫然插着曹操的那支雕翎箭，整个人被钉死在枯树干上，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护驾！护驾！有刺客！”

这一箭像是捅了马蜂窝。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御林军还没动，一队人马却先一步从侧翼冲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车骑将军董承。

他满头大汗，手里提着长剑，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既有暗杀失败的惊恐，又要强装出一副救驾来迟的焦急。

“哪里来的野狼惊扰圣驾！臣……臣这猎杀！”

董承一边喊，一边拼命给身后的心腹使眼色，想要把灌木丛里的尸体处理掉。

“董国舅这只‘狼’，打得倒是挺准。”

曹操策马回旋，手里把玩着那枚差点要了他命的弩箭。

他没看董承，而是直接将那支弩箭递到了刚赶上来的卞玉儿面前。

卞玉儿接过弩箭，指尖轻轻抹过箭簇上那幽蓝色的光泽。

没有血腥气。

只有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腻的香味。

“这是‘牵机药’，”卞玉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尤其是董承的，“只有宫里的尚药局才有资格配制，专治……心怀不轨。”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越过人群，死死锁定了正在擦汗的董承。

曹操笑了。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他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审问。

这支箭从哪里来，这种药是谁配的，刚才那个死士的站位是谁安排的防区，一清二楚。

“原来是宫里的狼。”

曹操随手将弩箭扔在董承脚下，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既然董国舅这么喜欢打猎，那今日这只最大的猎物，吾……就留给你慢慢处理。”

说罢，曹操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

“回营！”

这哪里是回营，分明是回去磨刀。

这许田的草地上，怕是要用人血来浇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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