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碎裂琴弦下的“铁血”考核

许都校场，春寒料峭。风卷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三个月的期限，像是指缝里漏下的沙，转眼就空了。

卞玉儿坐在高台侧席，手里捂着一只并不暖和的手炉。

她眯起眼，视线穿过飞扬的尘土，落在校场中央那两拨泾渭分明的人马上。

左边是孔融带来的“世家精英”，一个个锦衣华服，熏香扑鼻，手里捧着用来装点门面的竹简，像是一群刚出笼的孔雀；右边则是她那三十七个穿着粗麻短褐的“狼崽子”，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站在风里纹丝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瓷器要去碰瓦罐。

孔融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看起来颇为威严的深衣，胡子上还抹了定型的松脂。

他先是朝主位上的曹操行了一礼，那眼神里透着股“胜券在握”的酸腐气，随即大袖一挥，示意比试开始。

第一场，礼法诵读。

这本是士族子弟的强项。

那群锦衣少年摇头晃脑地背诵起《礼记》，抑扬顿挫，声音清脆，确实好听。

只是那调子里总带着一股子不知人间疾苦的软糯，听得台下一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将直皱眉头。

轮到义舍的孩子们了。

没有起势，没有摇头晃脑。

秦朗站在最前头，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后，三十七张嘴同时张开。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声音整齐得像是一刀切下的豆腐，没有丝毫杂音。

那种从丹田里吼出来的声浪，不像是读书，倒像是在宣读战书。

就在这时，校场边早就安排好的几个大嗓门军汉，突然敲起了破锣，扯着嗓子开始污言秽语地叫骂，甚至往场中扔石子。

这是卞玉儿定下的规矩——干扰测试。

孔融带来的那群“孔雀”瞬间乱了阵脚，有的忘词，有的捂耳朵，还有个被石子砸中脚面的，当场就带着哭腔喊了声“娘”。

反观义舍这边，三十七个孩子像是聋了一样。

秦朗的额角被一颗飞来的石子擦破了皮，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连擦都没擦一下，诵读的节奏连半个拍子都没乱。

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一种将外界彻底屏蔽的冷漠。

曹操在台上摸着胡须，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孔融的脸挂不住了。

这不仅是输了面子，更是输了里子。

他那引以为傲的“圣人教化”，竟然输给了一群只有“生存本能”的野孩子。

“且慢！”

孔融猛地站起身，那一脸的正气凛然遮不住眼底的气急败坏，“读书是为了明理，但如今乱世，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报国？既是大将军亲军的苗子，光会背书算什么本事！”

他指着场边的兵器架，咬牙切齿地改了口：“上刀阵！真刀真枪，才能看出谁是真英雄！”

场下一片哗然。

让一群十来岁的孩子，去闯成年老兵组成的刀阵？

虽然老兵们手里拿的是去了刃的厚背刀，但那百十斤的力道砸下来，断胳膊断腿是免不了的。

这是要玩命。

卞玉儿的手指在手炉的铜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老头，急了。

急了好，人一急，就会露出破绽。

她缓缓起身，没去理会周围投来的担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径直走到那架特制的牛筋琴前。

“既然孔大人有雅兴，那妾身便以此琴，为诸位小公子助兴。”

她盘膝坐下，将琴横在膝头。

没有试音，没有前奏。

第一个音符炸开的时候，就像是一根紧绷的弓弦崩断在每个人的耳边。

不是之前那种让人昏睡的低频，也不是让人恶心的次声波。

这一次，是“燃烧”。

每分钟一百四十四拍。

这是人体在剧烈运动时心脏极限跳动的频率，也是肾上腺素飙升的节奏。

咚咚咚咚——

琴音密集如暴雨梨花，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听者的神经末梢上。

那种急促的压迫感，让人不自觉地呼吸加速，瞳孔放大，浑身的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头顶涌。

校场中央，那些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孩子们，眼神变了。

那种琴声像是某种被植入骨髓的指令。

他们的呼吸开始自动与琴音同步，恐惧被这种高频的节奏强行挤出大脑，剩下的只有一种原始的、想要撕碎眼前阻碍的冲动。

“杀！”

曹真一声暴喝，那声音稚嫩却凶狠，像是一头刚刚长牙的幼虎。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对面的老兵显然没把这群小屁孩放在眼里，手中的厚背刀随意地挥下，甚至只用了三成力。

但曹真的速度快得不合常理。

他在琴音的一个切分音上猛地矮身，整个人像个地滚雷一样从老兵的刀锋下钻过，肩膀狠狠撞在老兵的膝盖窝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老兵的一声惨叫。

紧接着，曹休、秦朗等人如狼群般扑上。

他们不讲武德，不讲招式，只有配合。

琴音高亢时，他们进攻；琴音低回时，他们抱团防御。

反观孔融那边的那几个弟子，在那恐怖的琴音催化下，心跳过速导致手脚发软，还没等到老兵近身，看到那明晃晃的刀光，其中一个竟然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裤裆里洇出一大片湿痕。

高台之上，琴音越发急促，那是《十面埋伏》最惨烈的杀伐段落。

卞玉儿的手指已经被牛筋弦勒出了血槽，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的视线与场中那个浑身是泥、正骑在一名老兵脖子上死命勒住对方咽喉的曹真对上。

那孩子的眼里只有凶光，没有丝毫退缩。

“好！”

曹操猛地拍案而起，面前的酒爵被震翻在地，酒水洒了一地。

胜负已分。

场中，孔融的那群弟子早已溃不成军，哭爹喊娘地往回跑。

而那三十七个孤儿，虽然人人带伤，鼻青脸肿，却无一人退缩，手里缴获的长刀短棍抱了一怀，正气喘吁吁地围成一个圆阵，警惕地盯着四周。

琴声戛然而止。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失，校场上只剩下风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孔融面色如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引以为傲的礼教，在这一刻被这群“野孩子”踩在脚底，碎得稀烂。

他僵硬地转过身，对着那个还在用手帕擦拭琴弦上血迹的女子，深深一揖。

这一弯腰，弯掉的是士族的傲慢，也是他在曹营的话语权。

“孔大人，承让。”卞玉儿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曹操大步走下高台，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曹真，看着孩子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不仅没生气，反而朗声大笑：“虎父无犬子！这才是孤要的千里驹！”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卞玉儿身上。

那眼神里不仅有男人的占有欲，更多了一份对待同盟者的认可。

“传孤军令！”

曹操的声音传遍全场，“即日起，封卞氏为王府内教坊令，秩比六百石。凡宗室适龄子弟，不论嫡庶，皆入义舍，受其教导！”

这话一出，四周那些原本还心存轻视的将领们神色大变。

这哪里是封个女官，这分明是将曹家下一代的“兵权”交了一半在这个女人手里。

曹真等人顾不得身上的伤，齐刷刷地跪向卞玉儿的方向，重重磕头：“拜见恩师！”

那声音稚嫩却整齐，震得校场的尘土都跳了三跳。

卞玉儿受了这一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曹营不再只是个以色侍人的玩物，而是这群未来帝国獠牙的“饲养者”。

人群渐渐散去，热闹落幕。

卞玉儿正欲收琴回营，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拴马桩后，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的中年文士正死死盯着她。

那人并未像其他人那样上前恭贺，眼神阴鸷得像条在阴沟里潜伏的毒蛇，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正在微微颤抖的手上时，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那是负责掌管军需粮草的杨修，杨德祖。

卞玉儿心头莫名一跳，一种被毒物盯上的凉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看来这内宅的风，才刚刚开始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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