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濮阳陷阱：火劫中的共生频率

那是一种很轻、很脆的空鸣声。

就像是用指关节敲击熟透的西瓜，不，更像是敲击一副中空的棺材板。

当曹操策马踏入濮阳城瓮城的那一刻，这种声音顺着马蹄铁，沿着他那条受过伤的腿骨，一路爬进了他的耳膜。

但他没在意。

此时的他，满脑子都是陈宫献城投降的狂喜，以及如何在士族面前立威的算盘。

直到第一声梆子响炸开。

不是那种清脆的打更声，而是几百个装满火油的陶罐同时摔碎在青石板上的闷响。

紧接着，四面八方升起的不是旌旗，是火墙。

吕布这厮，根本没想守城，他是把整个瓮城做成了一个巨大的焚尸炉。

“中计！撤！快撤！”

夏侯惇的吼声被烈火吞噬。

战马受惊的嘶鸣、士卒被烧成焦炭的惨嚎、还有油脂爆裂的噼啪声，瞬间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像是一把烧红的钢钎，狠狠捅进了曹操的太阳穴。

头风。

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刻，那个跟随了他半辈子的恶鬼，借着高温与噪音的掩护，精准地咬住了他的脑神经。

曹操眼前的世界瞬间扭曲，红色的火光变成了流淌的血浆。

他想拔剑，手指却痉挛得像鸡爪。

天地倒转，他像一袋沉重的大米，从马背上重重栽落。

“主公！”

混乱中，一双并不算有力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披风。

卞玉儿此时也狼狈到了极点。

她的头发被燎焦了一半，脸上全是黑灰，唯独那双耳朵，在这一片嘈杂的炼狱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的回响。

就在左侧三十步，那面看起来是死胡同的墙根下，有着极其微弱的、带着回音的风声。

那里是空的。

“走……”她咬着牙，单手架起比她重得多的曹操。

在这个男人的亲卫都被冲散的瞬间，她成了他唯一的拐杖。

火舌舔舐着后背，她拖着半昏迷的曹操，在那扇伪装成砖墙的暗门即将被火海吞没的前一瞬，一脚踹开了它。

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处废弃的地下冰窖。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火海，却隔绝不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

冰窖里没有光，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火红，映照着四周还没化完的残冰。

极热到极冷的瞬间切换，对于普通人或许只是打个激灵，但对于正处于头风发作期的曹操来说，无异于一场脑内的核爆。

“啊——！！”

曹操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血管因为骤冷而剧烈收缩，把他的大脑皮层挤压得几乎变形。

他看不清眼前是谁，只觉得脑子里有无数把锯子在拉扯。

他开始疯狂地用头去撞击坚硬的冰壁，双手在那粗糙的冰面上抓挠，指甲瞬间崩裂，血痕触目惊心。

“杀……杀了吾……痛……痛煞我也！”

他拔出了腰间的青釭剑。

剑锋不是对准敌人，而是颤抖着，要把自己的天灵盖撬开。

“孟德！”

卞玉儿扑了上去，双手根本夺不下那把剑。

情急之下，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用自己的额头死死抵住他的额头，双手虎口卡住他的太阳穴。

既然安抚不了，那就分担。

她闭上眼，不再是以前那种浅尝辄止的琴音疏导，而是彻底放开了自己那名为“共情”的精神阀门。

这就像是把自己的神经系统裸露出来，强行去对接一根带电的高压线。

呼吸，同频。

心跳，同频。

“看着我……曹孟德，看着我！”她在意识里尖叫。

连接建立的那一瞬，卞玉儿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大锤砸了个稀烂。

那种痛，不讲道理，没有缓冲。

就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顺着视神经扎进来，再在脑浆里搅动。

“噗。”

一口鲜血直接喷在曹操的胸甲上。

卞玉儿的双眼瞬间充血，眼白变成了恐怖的猩红色，眼角的毛细血管尽数爆裂，两行血泪蜿蜒而下。

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曹操手里那把即将割破喉咙的青釭剑，停住了。

他眼中的狂乱消退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茫然和喘息。

“搜！就在这附近！那娘们的脚印到这就没了！”

门外传来粗鲁的吼叫声。是吕布手下的健将郝萌。

紧接着，几支点燃的火把顺着通风口被扔了进来，虽然很快在冰面上熄灭，但那股烟熏味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呼……呼……”

卞玉儿压抑着喉咙里的血腥味，努力控制着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但曹操此时就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大得惊人。

“在那！”

通风口处，一双阴冷的鹰眼闪过。

那是曹性，吕布军中最阴毒的神射手。

“崩！”

弓弦震动的声音在狭小的冰窖里被无限放大。

这一箭是盲射，却准得离谱。

那支带着倒钩的狼牙箭穿透了腐朽的木门，带着木屑，狠狠钉入卞玉儿的左肩。

“嗯哼！”

剧痛瞬间撕裂了她的神经，但她连颤抖都不敢，因为她的额头还抵着曹操，任何一点剧烈的波动都会让刚刚建立的连接断裂，让曹操再次陷入疯癫。

她能“听”到，外面那个射手正在从箭囊里抽出第二支箭，这一次是更重的破甲箭，而且正在根据刚才箭矢入肉的声音微调角度。

下一箭，射的一定是头。

绝不能让他再出手。

卞玉儿忍着肩膀上像是被火钳烫过的剧痛，左手死死按住伤口，右手在地上的积水里猛地一拍。

哗啦。

水花激起。

她利用冰窖内那唯一的、从门缝透进来的火光，调整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

冰面的反光经过水珠的折射，化作一道刺眼的光斑，精准地射向那个昏暗的通风口。

“啊！我的眼！”

正在瞄准的曹性猝不及防，被这道光晃了一下，手中的箭矢失去了准头，擦着曹操的头皮钉在冰壁上。

就在这时，黑暗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妙啊。”

卞玉儿浑身汗毛倒竖，这冰窖里竟然还有第三个人？！

一个干瘦的身影从堆满冰块的草席下缓缓坐起。

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药箱，手里捏着一根半尺长的银针，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到稀世珍宝般的狂热。

游医，华佗。

他本来是躲在冰窖里避难，却没想到目睹了这一场违背医理的奇迹。

“脉象混乱，神魂却同频共振。女子以凡人之躯，强行分担枭雄之痛……”华佗喃喃自语，像是根本没看到外面正在撞门的追兵，“若是现在断开，你的脑子会变成浆糊。若是不断，你会痛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鬼魅般飘到两人身后。

“既然是难得的病例，老夫便帮你一把。”

这一针，不是救人，是加固。

那根长针精准地刺入卞玉儿后颈的“风府穴”。

一股冰凉的气息瞬间锁住了她即将崩溃的中枢神经。

痛感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但也更加……稳定。

“嘭！”

那扇饱经摧残的木门终于寿终正寝，被郝萌一脚踹得粉碎。

火光大亮。

郝萌提着刀，狞笑着跨过门槛：“曹孟德，原来你这缩头乌龟躲在……”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怪物。

那个此时满脸是血、肩膀上还插着箭的女人，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

她手里没有任何兵器，只有一枚不知从哪捡来的、边缘锋利的破碎瓷片。

那是之前在粮仓里，她用来控制马匹的那个瓷哨碎片。

卞玉儿在意识涣散的边缘，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

她将那枚带血的瓷片，狠狠按在了身侧那面光滑如镜的冰壁上，然后猛地一划。

“滋——！！！”

在这个密闭的冰窖里，在这个特殊的低温环境下，瓷片与冰层的高速摩擦，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甚至超出了人类听觉舒适区的高频尖啸。

经过华佗那一针的加固，这声音不再是普通的声音，它顺着两人紧贴的额头，顺着那个已经完全敞开的精神通道，直接轰进了曹操的潜意识深处。

那不是安抚。

那是开关。

那是激活野兽杀戮本能的战争号角。

原本跪在地上痛苦喘息的曹操，在那一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

他没有思考，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站起来的预备动作。

整个人像是一张被压到极限后突然崩断的强弓，从地上弹射而起。

黑暗中，一道青色的寒光划破了空气，快得连视网膜都来不及捕捉。

“噗嗤。”

郝萌那张还带着狞笑的脸，突然开始旋转，视线莫名其妙地变得忽高忽低，最后重重砸在满是积水的地上。

无头的尸体还在喷着血，却已经像个破布袋一样倒下。

门外的曹性吓得魂飞魄散，刚才那是什么？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出的反应速度！

就在他想再补一箭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曹公休慌！许褚来也！”

援军到了。

曹性怨毒地看了一眼那个如魔神般站在尸体旁的男人，转身没入黑暗。

冰窖内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那具无头尸体脖腔里发出的“嘶嘶”放气声。

曹操依然保持着那个挥剑斩首的姿势，僵硬得像尊铁铸的雕塑。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洞。

卞玉儿无力地靠在冰壁上，那根银针还在她后颈微微颤动。

她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随后眼前的世界彻底崩塌成无数碎片。

这一次，是真的到极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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