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人肉盾牌：箭簇下的道德困局

那根粗砺的麻绳勒进了最前排老人的皮肉里，没入深褐色的衣褶，像是要嵌进骨头。

“那是城东磨豆腐的王老丈……”

身后不知是谁牙齿打颤，漏出这一句破碎的低语。

城下，数百名百姓被驱赶着，像是一群被狼群围猎的羊，跌跌撞撞地推着那辆装满柴草和油脂的冲车。

他们身后，是明晃晃的横刀和挂着碎肉的马鞭。

“射啊！”吕布勒马狂笑，声音如滚雷碾过城头，“只要城上一箭射出，某家便斩十人！不开城门，这些人就是你们射杀的！哪怕你们不动手，他们也会被这冲车撞成肉泥！”

这是攻心计，也是最无赖的道德绑架。

卞玉儿能感觉到空气变得粘稠沉重。

身边的呼吸声乱了，变得急促、粗重。

那是愤怒，更是绝望。

“夫人，俺娘在下面……”

一声哽咽刚起，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刀兵在半鞘中犹豫滑动的声响。

不仅仅是一个人。

卞玉儿没有回头。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脑海中那只对震动极度敏感的“蝉”此刻正在疯狂预警。

身后三步之内，至少有四把刀调整了指向。

那些平日里对她唯命是从的伍长，在至亲生死的逼视下，理智的那根弦崩断了。

劫持主帅，开城投降。这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念头。

“别动。”

卞玉儿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冷水泼进滚油，透着一股奇异的镇定，“谁敢动半步，下面的人，必死。”

她赌对了，身后那几股躁动的杀气僵住了。

她依然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头，闭上眼。

那并不是在祈祷，而是在“听”。

风在变。

吕布中军那杆巨大的黑底红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布料与空气摩擦的频率，通过风声传到了她的耳膜。

西北风，风速三级，阵风间隔四息。

“铮——”

卞玉儿猛地伸手，一把夺过身侧那名呆滞弓箭手手中的长弓。

搭箭，满弓。

“夫人不可！那是王老丈！”身后的伍长惊恐嘶吼，刀锋已然出鞘半寸。

卞玉儿充耳不闻。

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那根随风摆动的帅旗，以及那个正举着鬼头刀，站在百姓身后准备监斩的行刑官。

风声在这一瞬似乎停滞了。

那是射击死角。正常视野下，那行刑官被百姓挡得严严实实。

但风会拐弯，箭也会。

“崩！”

弓弦震颤的余音还在空气中回荡，城下那名满脸横肉的行刑官突然仰面便倒。

一支羽箭诡异地绕过前排百姓的肩头，精准地从他下颌骨刺入，后脑透出。

甚至没人看清那箭是从哪飞来的。

“吹哨！”卞玉儿厉喝。

身旁那名一直紧握黑瓷哨的亲卫下意识地吹响了短促的音频。

这声音不是给人的，是给埋伏在瓮城门洞里的“鬼”听的。

就在冲车即将撞上城门的瞬间，厚重的城门并没有大开，而是仅仅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

黑暗中，十几条带着倒钩的粗索如毒蛇般飞射而出。

这不是杀人的索，是救命的绳。

最前排那几个早已吓瘫的百姓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几股大力连拖带拽，“嗖”地一下扯进了那条黑暗的缝隙之中。

紧接着，几名身披重甲、手持巨盾的死士如铜墙铁壁般堵在缺口处，将那辆满载油脂的冲车死死顶在门外。

“想救人？给某家射！把他们钉死在墙根下！”

吕布大怒，手中方天画戟一挥。

箭雨如蝗。

卞玉儿心头一紧。

这种距离，即便救进去几个，剩下的几百人也会瞬间变成刺猬。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没有连成片。

那密集的箭雨落下时，竟大多射在了城墙根的空地上，或者“偏巧”钉在了冲车的木架上。

卞玉儿眯起眼，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落在吕布身侧那员银甲战将身上。

张辽。

他正举着令旗，看似在大声催促弓箭手压制，但那令旗挥动的节奏，却比正常的射击指令慢了半拍。

甚至在调整射击角度时，故意抬高了三分。

聪明人不需要对话，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汇。

就在这箭雨“失准”的短短十几息混乱中，失去了监工驱赶的百姓发了疯似地向两侧散开，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城墙根下的射击死角。

“混账！”

这一幕显然没逃过吕布的眼睛。这头虓虎彻底暴走了。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卫，抢过一张五石铁胎弓，根本不看风向，也不需要瞄准。

他的目光隔着几百步的距离，死死锁住了城楼上那抹红色的身影。

那是野兽被戏耍后的狂怒。

“死！”

随着一声炸雷般的弦响，空气被粗暴地撕裂。

卞玉儿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炸起。那是死亡的啸叫。

她本能地向侧后方扑倒。

“咔嚓！”

原本她站立位置旁那根碗口粗的旗杆，瞬间爆裂开来。

一支儿臂粗的重箭贯穿了硬木，尾羽还在剧烈颤抖，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声。

若是慢了半秒，碎的就不是木头，而是她的头骨。

卞玉儿狼狈地趴在冰凉的城砖上，碎木屑划破了她的脸颊。

但她没有立刻起身。

因为她的脸颊紧贴地面时，那股消失已久的震动感又回来了。

不，这一次不一样。

之前的地道挖掘声是细碎的沙沙声，骑兵的冲锋是连绵的轰鸣。

而此刻，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是一种极其沉重、极其缓慢，却又带着毁灭性压迫感的节奏。

“咚……嘎吱……咚……”

就像是巨人的脚步，伴随着木轴承不堪重负的**。

卞玉儿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个还没来得及撤走的盛水大陶瓮。

平静的水面上，此刻正荡漾着一种诡异的波纹。

不是同心圆，而是一个清晰无比的“十字”。

两股巨大的震源，正一左一右，呈夹角之势，向着鄄城的城墙碾压而来。

那绝不是普通的攻城锤。

那种重量产生的低频震动，让陶瓮里的水都开始浑浊，沉底的沙粒被震得悬浮起来。

“这是……”

卞玉儿瞳孔骤缩。她在洛阳见过这种震动波纹。

那是只有拆皇宫城墙时才会动用的庞然大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