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负责屯田的毛玠,跑得像只被燎了尾巴的兔子。
他冲到曹操面前时,官帽都歪到了后脑勺,两只沾满泥巴的靴子在精美的波斯地毯上踩出了几个显眼的黑印。
“报——!大喜!大喜啊明公!”毛玠顾不得擦汗,声音因为过度亢奋而劈了叉,“春耕完了!一百二十万亩荒田,在那帮‘司音卒’的鼓点下,仅仅用了十二天!十二天啊!”
曹操原本紧绷的嘴角松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停留在卞玉儿身上。
卞玉儿此刻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姜汤。
那只知了还在她左耳里不知疲倦地叫唤,吵得她脑仁生疼。
她低头吹了吹浮在汤面的姜片,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通过毛玠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判断局势。
这确实是个奇迹。
以往春耕,民夫们那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累了就歇,饿了就躺。
但在鼓点的强制节律下,人的身体会产生一种类似条件反射的机械运动,不知疲倦,甚至在多巴胺的分泌下产生一种“我很强”的错觉。
这在后世叫“工业化流水线管理”,在汉朝,这就叫神迹。
“不过……”毛玠脸上的狂喜突然像受潮的炮仗,哑了火。
他偷偷瞄了一眼正捧着姜汤的卞玉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有屁快放。”曹操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案几。
“是,是。”毛玠缩了缩脖子,“营里出了些流言。管亥虽败,但还有些死忠混在降卒里。他们到处散布说……说卞校尉的鼓声是‘催命符’。”
卞玉儿喝汤的动作一顿。
“怎么个说法?”她放下陶碗,瓷器碰击木案,发出一声脆响。
毛玠咽了口唾沫:“他们说,凡人肉体凡胎,哪能不知疲倦?这是妖女用邪术透支了他们的阳寿和精血。现在干得欢,等鼓声一停,人就得像干瘪的麦秆一样倒下暴毙。现在……现在已有三个屯的士兵扔了锄头,聚众要说法。”
“愚蠢。”曹操冷哼一声,眼中杀机毕露,“把带头的砍了,挂在旗杆上,看谁还敢嚼舌根。”
“那是下策。”
卞玉儿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裙摆。
左耳的轰鸣声让她有些眩晕,但她站得很稳。
她太了解这些底层士兵了。
恐惧来源于未知。
你砍了头,只会让他们觉得这是为了“灭口”,反而坐实了“妖术”的传言。
要想破除迷信,就得用更直观的“科学”扇他们的脸。
“大牛呢?”卞玉儿问。
片刻后,那个当初第一个跟着她踩点的青州大汉被带了上来。
半个月前,这还是个饿得皮包骨头、眼神浑浊的难民。
此刻,他虽然依旧穿着破烂的麻衣,但那露在外面的胳膊上,肌肉线条虽然不够饱满,却已经有了硬度。
“把衣服脱了。”卞玉儿淡淡道。
大牛一愣,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护胸,扭捏得像个大姑娘:“校……校尉,这还在大庭广众……”
“脱!”
大牛吓得一哆嗦,三两下扒掉了上衣,露出了古铜色的上身。
卞玉儿走到他身边,随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根用来练习的长棍,“啪”的一声抽在大牛的背肌上。
棍子弹起,皮肤上只留下一道白印,转瞬即逝。
“疼吗?”
“嘿嘿,像挠痒痒。”大牛憨厚地挠了挠头,顺便还展示了一下那刚刚隆起的二头肌。
卞玉儿转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士兵,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清冷:“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说的‘透支阳寿’?谁家的阳寿透支完是这副生龙活虎的德行?”
她把长棍扔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传令下去,全军筛选。我要挑一千个最好的苗子,组建‘青州亲卫营’。入选者,每顿有肉,每月有饷。至于怎么选……”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看谁能跟上我的心跳。”
一个时辰后,许都郊外的荒原上。
一千名最为壮硕的青州兵赤膊而立,组成了一个严整的方阵。
卞玉儿站在点将台上,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没有拿鼓槌,而是举着那面并不起眼的令旗。
此时此刻,所有的流言蜚语都已经闭嘴了。
因为这一千个人站在一起所散发出的荷尔蒙气息,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预备——”
令旗猛然挥下。
一千只右脚同时抬起,悬停在半空。
这一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卞玉儿忍着耳中那如同电钻般的剧痛,在心里默数着那特殊的低频节奏。
一,二,三。
“落!”
“轰——!”
一千只脚掌同时落地。
这不是杂乱的跺脚,这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同频共振。
大地猛地一颤。
站在百步开外的毛玠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惊恐地看着地面,只见点将台前方的一碗清水里,水珠竟被震得凭空跳起半尺高。
这一脚下去,仿佛大地的心脏都被他们踩停了一拍。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轰!轰!轰!”
沉闷的巨响如同在地底滚动的雷霆。
这不是为了行军,这是为了杀伐。
这一千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人体钢铁重锤,每一下震动都顺着地壳传导,震得周围围观的数万降兵脸色煞白,两股战战。
那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酥麻感,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发自灵魂的臣服欲。
什么妖术?什么透支?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狗屁。
高台之上的曹操,双眼微微眯起,瞳孔中倒映着那一千个如同一人般的钢铁方阵。
他看到了一支无坚不摧的矛。
一支不需要粮草激励,不需要言语动员,只需要一个节奏就能冲进地狱的死士军团。
他缓缓走上前,从侍卫手中接过一面崭新的黑底红旗。
旗面上没有龙虎猛兽,只画着一个怪异而扭曲的符文——那是卞玉儿根据声波图随手画的一个“波形”。
“从今日起,”曹操将大旗重重插入土中,声音在内力的激荡下传遍全场,“此营名为‘虎贲音骑’,直属吾之帐下。卞校尉,即刻领‘中郎将’衔,统领此军!”
山呼海啸般的“明公英明”淹没了旷野。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原本还在狱中叫嚣着要看卞玉儿遭到天谴的管亥,在听到那一阵阵引发地动山摇的步伐声后,用那根原本想要勒死狱卒的草绳,把自己吊死在了栅栏上。
他是个明白人。
夜深,中军大帐。
帐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将被风吹动的帐幔影子投射在墙上,张牙舞爪。
卞玉儿跪坐在案前,正在给自己手掌上的伤口换药。
那种特制的金疮药涂在翻卷的皮肉上,疼得她倒吸凉气,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比起耳朵里那个要命的知了,这点皮外伤算个屁。
一只修长且带着薄茧的手伸了过来,将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放在了她面前。
瓷瓶通体碧绿,透着一股西域特有的香料味。
“这是从大宛国弄来的‘安魂露’。”曹操的声音在空旷的帐篷里显得有些慵懒,“据说能治愈一切神魂受损之症。哪怕是聋子,喝了也能听见蚂蚁打架。”
卞玉儿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曹操。
这个男人正慵懒地靠在凭几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眼神玩味。
“代价呢?”卞玉儿没有伸手去拿那个足以救她听觉的瓶子。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曹操白给的药。
“聪明。”曹操笑了,笑得有些渗人,“吾要那张曲谱。不是你给乐师的那份删减版,是你脑子里的那个原版。那个能让一百人瞬间心脏骤停的‘杀阵’。”
“另外……”曹操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卞玉儿,“若你交出来,这曹府的侧室之位,便是你的。吾可以不计较你的出身,甚至可以给你只有正室才有的尊荣。”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治好耳朵,摆脱奴籍,一步登天。
只要交出一个“危险玩具”。
卞玉儿看着那个碧绿的瓶子,沉默了良久。
她突然笑了,伸出那只包着纱布的手,轻轻将瓶子推了回去。
“孟德说笑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那曲子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妾身骨头里的。若是离了妾身这双手,那就是一堆乱码。至于侧室……”
她抬起头,直视曹操那双如深渊般的眼睛:“妾身是个俗人,与其在后宅里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倒不如在校场上听那帮汉子跺脚来得痛快。”
拒绝了。
她拒绝了曹操的招安,也拒绝了唯一的解药。
因为她很清楚,一旦交出核心技术,她就从“不可替代的合作伙伴”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后宫花瓶”。
在曹操这种人身边,只有保持锋利,才能安全。
曹操眼中的玩味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欣赏,实则更为危险的寒光。
“好。很好。”
他收回了瓷瓶,重新坐直了身子,“既如此,吾也不强求。”
帐内的气氛一度降至冰点。
卞玉儿行了一礼,正准备起身告退。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声音突然响起。
“哔——”
那声音极短,且频率极高。
若是常人,定会以为那是窗外的风声,或是某种虫鸣。
但对于此刻患有严重听觉过敏、且对音律极其敏感的卞玉儿来说,这声音就像是一根针直接扎进了她的脑髓。
她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曹操。
那声音,分明就是当初管亥用来控制青州兵死士的“黑瓷哨”!
管亥已死,这东西按理说早就该随着尸体被销毁了。
曹操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袖口。
随着他的动作,那枚本该消失的、在此刻显得无比狰狞的黑瓷哨子,从他的袖袋里滑出了半截,在烛火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
曹操嘴角微微上扬,手指轻轻摩挲着哨身,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怎么?玉儿听过这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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