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比刚才那一阵风还要冷。
曹操的手掌很大,指腹粗糙的茧子正压在卞玉儿颈侧的动脉上。
只要他稍微用力,或者自己这口气回得不对,这就会是她最后一次呼吸。
他在评估风险。
一把能让人安睡的琴,和一把能让人长眠的刀,在多疑者眼里,界限模糊得就像许都清晨的雾。
卞玉儿没说话,甚至没有试图去掰开那只铁钳般的手。
她的视线越过曹操的肩膀,落在他腰侧那柄尚未归鞘的佩剑上——那是刚才许褚为了制服管亥时,随手借给主公防身的。
既然你要看底牌,那就给你看个血淋淋的。
“锵——!”
金属摩擦声尖锐炸响。
卞玉儿不知哪来的爆发力,趁着曹操眼神微眯的瞬间,反手拔出了那柄长剑。
周围的亲卫瞬间就要扑上来,曹操却抬起另一只手,止住了所有人。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还没剑高的女人,想看看这只被逼急的兔子要咬谁。
她谁也没刺。
卞玉儿双手握住剑柄,因为脱力,剑尖还在不停地颤抖,然后她咬着后槽牙,对着刚才那架立了大功的编钟支架,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爆响。
那根用来定音准、承载主音梁的楠木架子应声而断。
沉重的青铜甬钟失去了支撑,“轰隆”一声砸在泥水里,发出一声像垂死野兽般的闷响。
但这还没完。
卞玉儿丢掉长剑,在那堆乱糟糟的琴弦残骸里随手抓起一根断裂的牛筋弦。
这弦刚才绷得太紧,断口锋利如刀。
她连眼睛都没眨,拇指按住弦口,对着自己左手食指的指尖——那是刚才拨动高频音最关键的位置,用力一划。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缝滴在满是泥泞的靴子上。
十指连心,那种钻心的疼让卞玉儿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冷汗瞬间把后背那一层本来就湿透的单衣又浸了一遍。
“明公高估妾身了。”
她举起那只还在滴血的手,声音哆嗦着,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凡音之起,由人心生。刚才那一曲《安魂》,是妾身透支了半条命,借着这方圆十里的地势、这几千斤的青铜器,再加上天时地利才勉强凑成的阵。”
她指了指地上那堆废铜烂木,又指了指自己废掉的手指。
“如今阵破了,手废了。这种能通神的手段,就像是向老天爷借贷,借一次,得缓上三年五载,还得损耗阳寿。”
卞玉儿喘着粗气,眼神坦荡地直视曹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若是真能随时随地让人‘长眠’,妾身何必还要在那教坊司里,陪那些酒囊饭袋赔笑这许多年?”
这就是逻辑闭环。
金手指得有冷却期,得有施法前摇,还得有副作用。
只有这样,上位者才会觉得安全,才会觉得这把刀虽然利,但还握得住。
曹操眼底的杀意稍稍退去了一些,但他这种人,从来不信口供,只信结果。
“损耗阳寿?”曹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忽然侧过身,指着营地边缘的一个角落。
那里,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陷入沉睡,反而有一个像野兽般的影子正在疯狂扭动。
是那个叫大牛的壮汉。
刚才那场高频音虽然震晕了大部分人,但这人的体质似乎异于常人,或者说,管亥那种“铜铃邪音”在他脑子里扎得太深。
此刻大牛正被两名亲卫死死按在地上,嘴里却还在发出“荷荷”的怪声,牙齿疯狂地撕咬着自己的舌头,满嘴都是血沫子,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既然阵没了,琴也没了。”曹操的声音冷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那你就用这副‘废了’的身子,让他安静下来。做不到,吾就当你刚才的话,全是欺君。”
这是道送命题。
没有共振腔,没有扩音器,还要对付一个精神已经崩坏的狂战士。
卞玉儿看着大牛那张扭曲的脸,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该死的世道,果然从来不给人留活路。
她深吸一口气,撕下一块衣角,胡乱缠在流血的指尖上,但这根本止不住血。
“把他放开。”卞玉儿缓步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似的,裹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直逼那两名亲卫。
两名亲卫手一顿,下意识地看向主君曹操,见他微微颔首,眼底的迟疑才稍稍褪去,缓缓松开了钳制大牛的手,而后快步后撤,垂首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桎梏一解,大牛像被压紧的弹簧骤然弹起,嘴角淌着暗红的血污,脸颊上还带着泥土与伤痕,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刺耳、不似人声的咆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暴戾,他猛地张开双臂,凭着本能就朝身前最近的活物——卞玉儿,狠狠扑了过去,势如疯虎。
卞玉儿却站在原地,寸步未躲。她身姿挺拔,眉眼间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沉静的冷然,仿佛眼前扑来的不是失控的壮汉,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她在赌,赌声学里的“骨传导”效率。
就在大牛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即将掐住她脖子的瞬间,卞玉儿突然抬起那只受伤的左手。
她没有用拳头,而是将掌心摊开,利用伤口涌出的温热血液作为润滑剂,右手拇指以极快的频率在左手掌心的血泊中强行摩擦。
“吱——”
这声音极小,小到周围的人几乎听不见。
这是一种类似手指在湿润玻璃上划过的、极度干涩的高频摩擦音。
与此同时,她身体前倾,嘴唇几乎贴到了大牛的耳廓,胸腔并没有起伏,而是喉头极速震颤,发出了一段几乎听不到声音的“哼鸣”。
这一刻,大牛的动作僵住了。
在外人看来,就像是这一男一女在泥地里拥抱。
但只有大牛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两股声音,一股顺着耳膜,一股顺着他耳后的乳突骨,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直接插进了他的内耳前庭。
那是掌管人体平衡的核心区域。
强烈的眩晕感瞬间爆发,就像是被人把脑浆子扔进了滚筒洗衣机。
大牛原本狰狞的表情瞬间变得茫然,紧接着,那双充血的眼睛开始无法聚焦,眼球不受控制地乱颤。
噗通。
这座肉山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倒,软软地瘫在了卞玉儿脚边的泥水里,像一坨被抽了骨头的烂肉。
没死,只是晕得找不到北了。
卞玉儿身子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
刚才这一手极其耗费心神,而且那只手掌心火辣辣的疼,皮大概是磨破了。
“明公。”她转过身,没去擦脸上的泥点子,只是把那是血肉模糊的手掌稍微往袖子里缩了缩,“只是让他睡个好觉。毕竟是壮劳力,杀了可惜。”
曹操盯着地上还在微微抽搐的大牛,又看了看卞玉儿那只还在渗血的手,眼中的阴霾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极品猎物的狂热。
既然不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而是一门需要付出代价的手艺,那就好办了。
“孝先。”
曹操没有再去扶卞玉儿,而是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拿着竹简记录的毛玠,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发号施令,“这帮青州兵既然听不得人话,只听得懂这种动静,那就按规矩来。”
“把这些降卒打散,五十人为一队。”曹操指了指卞玉儿,“每队挑一个脑子灵光点、耳朵好使的,送到……卞夫人帐下。”
那个“夫人”的称呼,被他咬得极重,像是在盖章,又像是在宣誓主权。
“不求他们能学成什么样,只要能学会在关键时候敲个鼓点,别让这群人再炸营就行。”曹操说完,大步流星地朝中军大帐走去,“这种‘司音卒’,吾要越多越好。”
毛玠连忙躬身应诺,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卞玉儿。
从今往后,这位歌姬出身的女子,怕是要在这曹营里站稳脚跟了。
“夫人,请吧。”毛玠客气地拱了拱手,“还得劳烦您去挑人,这管亥剩下的余孽还需清点……”
卞玉儿点了点头,刚想迈步,却发现脚下的泥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那是管亥刚才被抓时,拼死想要扔出去、却只扔出了一半的一枚哨子。
通体黑瓷烧制,造型古怪,像个扭曲的骷髅头。
毛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那玩意儿,刚想弯腰去捡。
“别动!”卞玉儿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作为对声音极度敏感的人,她在那枚哨子的哨口构造上,看到了一种极其反直觉的螺旋纹路。
那不是用来吹响的,那是用来……引发共鸣的。
可惜,晚了。
营地后方,那个刚才被管亥扔出的另一枚一模一样的哨子,不知被哪个不懂事的孩子或是好奇的流民捡到了。
“嘘——————!!!”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哨音,瞬间划破了刚刚才安静下来的夜空。
这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沉闷。
但就在哨音响起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躺在地上睡得死沉的那几万名降兵,就像是提线木偶一般,几乎在同一时间直挺挺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没有苏醒的迷茫,没有哈欠。
几万双眼睛同时睁开,瞳孔放大,空洞无神,就像是几万具尸体同时诈尸。
他们所有的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转身的角度都分毫不差,所有的脸,都死死地朝向了曹操中军大帐的方向。
卞玉儿只觉得头皮发炸。
不对。
这绝对不是一枚哨子能做到的声场覆盖。
这种穿透力,这种瞬间激活数万人的控制力……这营地里,一定埋着什么东西。
某种能把这一声哨响放大千百倍的……声学共鸣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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