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枣盟军大营的辕门高耸入云,十八路诸侯的旌旗遮天蔽日,看着倒是气吞万里如虎,可真走近了,卞玉儿只闻到一股子腐朽的奢靡味。
曹操的队伍像是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难民,甲胄残破,征尘满面,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可这满腔的热血,第一脚就踢到了铁板上。
辕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楼上,一名身穿鲜亮铠甲的偏将甚至懒得正眼看下面,剔着指甲漫不经心地喊道:后将军有令,近日西凉探子猖獗,流兵不明,为防董卓奸细混入,此时不开营门。
尔等且在门外候着,待核查清楚再说。
流兵?
曹操气极反笑,他这几千人马虽然狼狈,但那一杆曹字大旗,这天下谁人不识?
这哪里是防奸细,分明是下马威。
主公,我去说。
卫兹到底是陈留豪强,觉得既然大家都是为了讨董聚义,这点面子总该有。
他策马向前,刚一拱手准备报家门,城楼上就是崩的一声弦响。
一支羽箭不偏不倚,哆地一声钉在了卫兹的战靴尖上,入木三分,若是再往前半寸,这只脚算是废了。
卫兹惊出一身冷汗,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差点把他甩下来。
那偏将哈哈大笑,声音极尽刻薄:哟,这不是陈留卫大户吗?
怎么,散尽家财资助一个阉宦之后,如今连像样的拜帖都递不上了?
也是,跟着个太监的孙子混,也就配在泥地里打滚,想进这十八路诸侯的大营,怕是脏了咱们的地界!
阉宦之后。
这四个字是曹操心头不能碰的逆鳞,比挖祖坟还狠。
曹操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那是他要杀人全家时的招牌表情。
既然袁公路给脸不要脸,那吾就拆了他这破门!
说着,他就要拔剑下令强攻。
一只冰凉却有力的手忽然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卞玉儿坐在马车辕座上,没有看城楼上的嚣张嘴脸,而是侧耳倾听着风中传来的动静。
她轻轻摇了摇头:孟德,别急。
这门里头,热闹着呢。
曹操一怔,强压下火气看向她。
你听。
卞玉儿指了指那厚重的营门,虽然隔着木板,但地面在微微震动,轱辘碾压地面的沉闷声响,甚至盖过了风声。
这是重载马车压过夯土的声音,且不止一辆,听这频率,起码有百辆之多,正往后营方向去。
若是当真防备森严,营内该是肃杀一片,怎会有如此大规模的辎重调度?
曹操眯起眼:你是说……
袁公路不是在防你,他是在忙着分赃。
卞玉儿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那些车轴发出的摩擦声极其艰涩,说明载重已达极限。
若是兵器甲胄,声音会脆些,这种闷而沉的声音,是粮草。
大量的粮草。
他把咱们拒之门外,不过是怕咱们进去分一杯羹,或者看到他囤积居奇的吃相罢了。
好一个袁公路,好一个四世三公!
曹操眼底的怒火瞬间转为清醒的算计,既是如此,咱们若真动手强攻,反倒坐实了‘内斗’的罪名,正中他下怀。
那便不攻。
卞玉儿从袖中摸出那根指挥用的细铁条,目光扫过身后那一百名身披新式陨铁甲的先锋营死士,既然他们觉得咱们是叫花子,那就让他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铁血精锐。
她转头看向曹操:孟德,检阅。
曹操瞬间懂了她的意思,大笑一声,策马回身,手中长剑直指苍穹:虎豹营听令!
列阵!
整甲!
这一百名死士是刚刚换装完毕的精锐,身上穿的,正是那是用声波震碎陨铁、千锤百炼打造出的连环甲。
此刻正值晌午,烈日当空。
一百名士兵齐刷刷地上前一步,原本并无奇特的黑色甲片,在这一瞬间调整了角度。
整齐划一的动作,让阳光在甲片上发生了奇妙的折射。
不是那种庸俗的金光,而是一股森冷彻骨、仿佛能割裂视线的幽蓝寒芒。
这光芒整齐地汇聚成一面光墙,直刺城楼守军的双眼。
卞玉儿手中的铁条轻轻敲击在车辕的铜皮包裹处。
这不是战鼓,而是一个特定的起音。
一百名死士显然经过训练,同时伸手,重重拍击在自己的胸甲之上。
嗡——!
这不再是普通的拍击声。
陨铁甲片特殊的分子结构,在这一刻产生了恐怖的共鸣。
一百个人的动作,发出了一声如同巨兽咆哮般的金属轰鸣。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顺着城墙的石缝往上钻,震得城楼上的旗杆都在瑟瑟发抖。
那名原本嚣张的偏将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脚下的城砖仿佛通了电,震得他双腿发软,手中的弓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
守军们惊恐地捂住耳朵,看着下方那支如同来自地狱的黑色军团,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杀气,甚至让空气都降了几度。
就在守军乱作一团,甚至有人想要拉响警报的时候,营门内终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哎呀呀!这是何必!这是何必啊!
大门轰然洞开,一队衣着华丽的骑兵冲了出来,为首一人身披锦袍,面如冠玉,正是盟主袁绍。
他脸上挂着热络得有些假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闭门羹完全是一场误会,离着老远就翻身下马,一把拉住曹操的缰绳:孟德!
吾弟孟德!
你怎么才来啊!
全是手下人不懂事,该杀!
该杀!
曹操冷冷地看着这位昔日的好友表演,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本初兄客气了,既然是误会,那这阉宦之后,可能入营讨一杯水喝?
袁绍脸色一僵,随即哈哈大笑,掩饰着眼底的一丝忌惮:孟德说笑了!
快请!
快请!
曹操的队伍终于进了大营。
但所谓的厚待,不过是从门外挪到了门里的角落。
这里是整个大营地势最低洼的西角,紧挨着马厩和排污沟,地上全是烂泥,蚊虫乱飞,一旦下雨,这里就是个天然的蓄水池。
这哪里是安营扎寨的地方,分明就是个垃圾场。
曹操看着这片烂泥地,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手让士兵扎营。
现在的他,实力还不够,必须忍。
卞玉儿没有参与扎营,她牵着那匹在那场声波战中受惊未定的战马,走向不远处的公用马槽。
马槽边,几个穿着袁术私兵号坎的杂役正鬼鬼祟祟地忙活着。
他们背对着这边,手里的动作很快,似乎在往水槽里倾倒什么东西。
卞玉儿脚步一顿,没有出声,而是借着拴马的动作,手指轻轻搭在了喂马的木桶边沿。
她的手指修长敏感,能感知到空气中极其微弱的震动。
粉末落入水中的声音。
虽然极其细微,但那种沙沙的、迅速溶解的频率,逃不过她的耳朵。
那不是草料,也不是普通的豆饼。
风里飘来一丝极淡的味道,常人闻不到,但卞玉儿闻到了。
那是一种类似苦杏仁被碾碎后的极淡涩味,混合在马粪味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巴豆粉,还要加上一点让人发不出声音的哑药。
这种分量要不了马的命,但能让战马在一夜之间拉虚脱,上不了战场。
而且最阴损的是,这水槽是连通的,正好处于曹军营地的上游水源。
那几个杂役倒完粉末,互相使了个眼色,用袖子擦了擦槽边,便匆匆离去。
卞玉儿看着那清澈见底、实则暗藏祸心的水槽,
刚进门就要废了曹军的腿,这袁家兄弟的吃相,比她想象的还要难看。
她没有声张,只是解下腰间的水囊,蹲下身,装作洗手的样子,悄悄灌了一囊毒水。
夫人,主公请您过去。
曹洪大步走来,压低声音道,十八路诸侯的大帐里摆了宴,说是给咱们接风赔罪,袁公路也在。
卞玉儿站起身,将那个水囊系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轻轻拍了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赔罪?
正好,她这里有一份回礼,得当面还给那位不可一世的后将军。
走吧,既然有好戏,咱们怎么能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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