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虚抓的一握,像是某种无声的号角。
既然有了这最好的甲,自然就要配最快的马。
没有马的轻甲兵,那是被人放风筝的活靶子;有了马,那就是收割战场的死神镰刀。
曹操是个行动派,当天下午,卞玉儿便坐上了前往城西马市的青篷马车。
当然,同行的还有那位刚被“听音辨库”折服的猛将曹洪。
曹洪现在看卞玉儿的眼神,跟着那尊地藏菩萨差不多,透着一股又敬又怕的虔诚。
马市设在洛水边的一处开阔滩涂,风大,沙更多。
徐州豪强陈珪是个体面人,哪怕是在这满地马粪味的地方,也穿着一身不染尘埃的鹤氅,手里还捏着一把麈尾扇,那模样不像是个贩马的,倒像是个来踏青的名士。
“三倍?”曹洪的嗓门大得把周围吃草的马都吓了一激灵,“陈老儿,你这是把我想成冤大头宰?这也就是我不打老弱病残,换个年轻的,我早一刀背过去了!”
陈珪也不恼,慢悠悠地摇着扇子,脸上挂着那种专属于垄断商人的虚假微笑:“子廉将军,话不能这么说。如今兵荒马乱,徐州到洛阳这一路,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走货。这马,吃的不是草,是运费,是买路钱。再者说——”
他侧过身,极其自信地指了指身后栏杆里那匹被刷得油光水滑、通体墨黑的高头大马。
“您瞧瞧这成色,这牙口,这可是正宗的西凉种,日行千里的宝驹。我陈家拿出来的货,那是这一行的招牌,贵有贵的道理。”
那黑马确实神骏,响鼻打得震天响,四蹄不安分地刨着地,看着就有一股子用不完的野劲儿。
曹洪虽然觉得肉疼,但眼里的喜爱是藏不住的,作为一个骑将,看见好马就跟酒鬼看见了五十年陈酿一样,脚都挪不动。
卞玉儿坐在马车辕座上,手里捧着一盏刚温好的姜茶,没说话。
她甚至没去看那匹被陈珪吹上天的“马王”。
她闭上了眼睛。
视觉会骗人,油可以刷,膘可以催,但声音从来不会撒谎。
风声里夹杂着数百匹马的呼吸声、咀嚼声、蹄铁撞击地面的声音。
这在常人耳朵里是一锅煮沸的粥,但在卞玉儿脑海里,这是一张精密的五线谱。
有些音符,不对劲。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带着病态亢奋的“咔嚓”声。
那是马匹在咀嚼黑豆和草料的声音。
正常的马,进食节奏是舒缓的,带着一种名为“享受”的韵律。
但这批马,咀嚼频率太快了,像是有一团火在它们的胃里烧,逼着它们不停地吞咽,牙齿摩擦间甚至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尖锐。
还有脚步声。
咚、咚、拖……咚、咚、拖。
那匹被陈珪夸上天的黑马,每一次前蹄落地,那个落点深度都有着极其微妙的偏差。
左前蹄落地实,右前蹄落地虚,虽然它极力用肌肉的弹跳去掩盖,但在绝对音感的解析下,那一声“拖”音,就像是藏在华丽乐章里的一个破音,刺耳得要命。
这是一群被药物透支了生命力的病鬼。
“科技与狠活啊。”卞玉儿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这手段,跟后世那些给猪注水、给瓜打甜蜜素的黑心商贩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这时候用的是古法兴奋剂罢了。
“陈公真是好手段。”
卞玉儿放下茶盏,声音清清冷冷,像是玉石坠进冰水里。
正在跟曹洪唾沫横飞讲价的陈珪愣了一下,这才正眼看向这个坐在车辕上的女人。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妇道人家,懂什么相马之术?”
“我是不懂相马,但我懂听曲。”卞玉儿没下车,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像是乐师在指挥乐队,“陈公这匹马,奏的可是一曲‘绝命散’啊。”
陈珪脸色微变,扇子也不摇了:“夫人这话从何说起?”
“马槽里的黑豆,拌了五石散的粉末吧?或者是某种更烈性的透支药草?”卞玉儿语调平缓,却字字诛心,“听听它们嚼东西的声音,急促、暴躁、牙关紧咬,这是药劲儿上头,心率过速的表现。这种马,看着精神抖擞,那是拿命在烧。真要是上了战场,冲锋不到三里地,心脏就会先爆掉。”
“一派胡言!”陈珪身后的兽医急了,跳出来指着卞玉儿,“这是污蔑!你有何证据?”
“证据?”卞玉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对蠢货的怜悯。
她抬手指了指马群角落里几匹正在欢脱跳跃的枣红马。
“第三栏左数第四匹,第七栏那匹花斑,还有陈公身边这匹所谓的马王。”卞玉儿眼皮都没抬,“现在就把它们的马蹄铁卸下来。如果我没听错,这几匹马的马蹄里早就生了毒疮,也就是俗称的‘烂蹄病’。你们用药物麻痹了它们的痛觉,让它们感觉不到疼,自然跑得欢。但那蹄子落地的声音,里面是空的,是酥的。”
她转头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曹洪,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刀:“子廉将军,这种马买回去,唯一的用处就是今晚咱们全营加餐吃顿马肉火锅。三倍价格买肉吃,咱们曹营还没这么富裕吧?”
曹洪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他二话不说,一把推开那个想要阻拦的兽医,大步走到那匹黑马旁,大手如同铁钳一般抓住马蹄,用力一拗,随即拔出腰间匕首,在那看似完好的马蹄角质层上一挑。
“噗。”
一股黄白色的脓水顺着刀尖飙了出来,原本还神骏无比的黑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药效压不住剧痛,前腿一软,轰然跪倒在地。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
陈珪手里的麈尾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粉底冲出一道道沟壑,
这是把天捅破了。
坑人坑到曹操头上,这跟把脑袋伸进老虎嘴里拔牙有什么区别?
“陈公,”曹洪缓缓站直身子,手里的匕首还在滴着马血,他狞笑着逼近一步,“这就是您说的……西凉种?我看你是活腻了!”
“误会!这……这都是手下人蒙蔽我!”陈珪两股战战,作为豪强的骄傲在这一刻碎了一地,“我……我这就换!把后面那批还没动过手脚的……不,把我自己留着配种的种马都拉出来!”
“价格呢?”卞玉儿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拆穿只是她在嗑瓜子时随口聊的天。
陈珪看了一眼杀气腾腾的曹洪,又看了一眼那个坐在车辕上如同阎王判官般的女人,咬着后槽牙,心在滴血:“五折……不,三折!只求将军息怒,莫要……莫要在丞相面前提及此事。”
“五折即可,曹家做生意,讲究公道,不占你便宜。”卞玉儿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灰尘,“只要货是真的,钱,我们照付。但若是再让我听到什么不该有的杂音……”
她没把话说完,但陈珪已经懂了。
这女人耳朵里装了妖法,什么都瞒不过她。
直到三千匹真正膘肥体壮的良马被重新清点入册,曹洪捧着那卷省下巨额军费的账册,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嫂夫人!”回程的路上,曹洪骑在马上,对着车厢竖起大拇指,“神了!真神了!也就是您这耳朵,不然今天我曹洪就是那个冤大头,回去得被孟德骂死。”
卞玉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这点小把戏,比起当年在教坊司里那些为了争头牌而下的阴毒绊子,实在是不够看。
人心里的弯弯绕,往往比马蹄里的脓疮更脏。
车轮滚滚,碾碎残阳。
当巍峨的曹府大门出现在视线尽头时,卞玉儿原本舒展的眉头却忽然微微蹙起。
她又听到了。
不和谐的声音。
那不是战场的厮杀,也不是商场的博弈,而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令人心烦意乱的哭嚎。
一群女人的哭嚎。
那声音凄厉、哀怨,像是无数只鸭子被掐住了脖子,在曹府那象征着权势的朱红大门前,汇聚成了一股名为“道德绑架”的声浪。
“我有罪啊!我是曹家的罪人啊!”
“哪有发达了就不要穷亲戚的道理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吾儿寡母啊!”
卞玉儿掀开帘子的一角。
只见曹府门前,乌压压跪了一地穿着素缟的妇人。
领头的一个老妇,正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声泪俱下地往那石狮子上撞,动作虽大,力道却控制得极好,雷声大雨点小。
是曹宗那个被抄了家的发妻,带着一众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七大姑八大姨,来这儿演“孟姜女哭长城”了。
“呵。”卞玉儿放下帘子,嘴角勾起一丝凉薄的笑意。
外面的敌人刚摆平,家里的“鬼”又开始闹腾了。
这乱世,还真是从来不让人清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35章 商道上的“听音”博弈》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