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被围困的兵粮钥匙

那串沉甸甸的铜钥此刻正躺在卞玉儿的掌心，带着曹操掌纹里残留的温热与粗粝。

那是整个陈留大军的命脉——“天字号”库房的钥匙。

曹操走得急，只带了夏侯惇与百余亲骑去巡视屯田，临行前那个眼神，既是托付，也是考题。

他在看，这个能听懂炉火与毒酒的女人，能不能守住这乱世中最诱人的那一仓粮食与生铁。

卞玉儿没回后院，就在前厅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她没唤人奉茶，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不知哪里捡来的松香，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那把有些年头的古琴。

日头偏西，影子拉得很长。

“咚、咚、咚。”

不是敲门声，是脚步声。

沉重，急促，且杂乱，像是一群闻到了腐肉腥味的秃鹫。

为首的是曹宗，曹氏宗族的族长，一个平日里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善人”，此刻那张保养得宜的圆脸上，却挂着一层油腻的急切。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族老，个个面色肃然，仿佛是来奔丧，又像是来讨债。

而在这些人身侧，还站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曹洪。

曹洪没进厅，只是抱着那柄连鞘长刀，倚在廊下的朱红柱子上。

他低着头，似乎在数地上的蚂蚁，但那股子如芒在背的煞气，却实实在在地压向了厅内的卞玉儿。

他不信这个歌姬出身的嫂子，相比之下，他更倾向于相信血浓于水的宗族。

“玉儿见过各位叔伯。”卞玉儿没起身，只是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一声清越的“宫”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开。

“放肆！”曹宗被这一声琴音激得眉毛乱跳，那一脸的伪善瞬间裂开了缝，“孟德刚走，你这妇人不思深居简出为夫君祈福，竟在此卖弄令色！还有没有点曹家妇的规矩？”

卞玉儿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叔伯此言差矣，妾身这是在‘听’规矩。”

“少在这装神弄鬼！”曹宗上前一步，那双盯着卞玉儿袖口的眼睛里，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孟德糊涂，被美色迷了眼，竟将全军辎重交给一个外姓女子。我等身为族长，不能看着曹家基业毁于一旦。交出钥匙，回你的后院绣花去，此事我等自会向孟德解释。”

“若我不交呢？”卞玉儿手按琴弦，声音轻柔。

“那就别怪我执行家法了！”曹宗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身后的几个家丁立刻拥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

廊下的曹洪眼皮抬了抬，有些不耐烦地换了个姿势，鞘中长刀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但他终究没有开口阻止。

在他看来，若是能把军粮收归宗族管理，总好过落在一个女人手里。

面对逼近的家丁，卞玉儿不仅没躲，反而对身后的弟弟卞秉招了招手：“秉弟，把琴架好。”

卞秉虽然吓得小腿肚子转筋，但看着姐姐那镇定自若的背影，还是咬牙上前，将古琴横在了卞玉儿膝头。

“铮——”

一声尖锐的泛音炸响，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针，扎进了众人的耳膜。

逼近的家丁下意识地停住了脚。

卞玉儿闭着眼，右手食指紧贴琴面，左手快速拧动着琴轸。

她在调弦，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把琴此刻不是乐器，而是听诊器。

古琴的共鸣箱紧贴着她的膝盖，再通过裙摆连接着地面。

透过琴弦微弱地颤动，她听到了大门外传来的异响。

“叔伯带来的马车，似乎有些特别啊。”卞玉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曹宗的脸色微微一僵。

“为了运回族产，自然要备车。”曹宗强作镇定。

“是吗？”卞玉儿手指在琴弦上滑过，发出一串如流水般的琶音，“普通的马车，车轴转动是‘咿呀’声，轻快、浮躁。可叔伯带来的这三辆车，车轴声沉闷如雷，那是加了双层精铁箍的重载车轴。还有那马蹄声，落地极重，起蹄极慢，分明是拉惯了千斤重物的挽马。”

她猛地睁开眼，目光如两道寒芒，直刺曹宗那张伪善的脸：“叔伯，您这不是来拿钥匙的，您是把搬家的家当都备好了吧？”

曹宗心头一跳，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女人是妖孽吗？

隔着三进院子，她能听出车轴的区别？

“更妙的是，”卞玉儿指尖在最低沉的琴弦上一勾，“这车厢空荡荡的，回声极大，但底板却压得极低。叔伯在车底铺了隔音的软草，又给马蹄裹了布，如此煞费苦心，是想趁着夜色，把库房里那五千斤用来打造兵甲的精铁，悄悄运回谯县老家，熔了铸钱吧？”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廊下的曹洪猛地抬起头，眼神如刀般刺向曹宗。

他虽然也不爽卞玉儿，但他更恨有人挖曹军的墙脚。

精铁那是军队的骨头，谁动谁就是想让前线的弟兄死！

曹宗被戳穿了心事，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确实是打的这个主意，乱世之中，兵甲不如铜钱实在，只要把这批铁运回去铸成私钱，那就是几辈子的富贵。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曹宗恼羞成怒，彻底撕破了脸皮，“给我抢！这贱人失心疯了，把她绑了！”

家丁们不再犹豫，一拥而上。

卞玉儿没有任何武力值，她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

就在那只粗糙的大手即将抓到她衣领的瞬间，她右手拇指猛地扣住那根早已绷紧的武弦，用尽全力向外一崩。

“崩——！”

一声极其刺耳的断弦声骤然炸响。

在这个迷信的年代，琴弦崩断往往被视为不祥之兆，尤其是面对这种心虚之人。

那抓向她的家丁被这突如其来的爆音吓得手一抖，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卞玉儿手腕一翻，那枚原本扣在掌心的沉重铜钥，划出一道金色的抛物线。

它越过了众人的头顶，越过了曹宗惊恐伸出的手，直直地落向了院中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咚。”

声音沉闷，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那是金属砸入深水，激起水花后，又撞击在井壁上的回响。

“你疯了！”曹宗尖叫着冲到井边，探头望去，只见黑洞洞的井口像只嘲讽的眼睛，哪里还有钥匙的影子。

这“天字号”库房的锁是墨家机关锁，结构精密，若是没有原配钥匙强行破坏，里面的自毁装置就会启动，用流沙封死大门。

“这井有一处暗槽，水流回旋复杂。”卞玉儿慢条斯理地揉了揉被琴弦勒红的手指，神色淡然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钥匙落下去的位置，只有我刚听到了那一瞬的回音频率。除了我，没人知道它卡在哪块青苔石缝里。叔伯若是想要，大可派人下去捞个三天三夜，只是不知道，孟德会不会给您这个时间？”

曹宗趴在井沿上，气得浑身发抖。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卞玉儿。

既然软得不行，既然钥匙拿不到，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好……好个伶牙俐齿的妖妇！”曹宗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狰狞的表情突然收敛，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指着那口井，声音悲愤地冲着廊下的曹洪喊道：“子廉（曹洪字）！你都看见了！这妇人不仅不交族产，还当众销毁库房钥匙，分明是做贼心虚！我看她根本就是早就私通外敌，监守自盗，才不敢让我们查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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