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点将台下的诛心术

那车帘掀开，走下来的却不是什么披甲猛将，而是两个身着飘飘欲仙长衫的人。

为首那人方面大耳，一脸苦大仇深的悲悯，正是陈留太守张邈。

而跟在他身后的，是个面如枯蜡、颧骨高耸的中年儒生，走路有些发飘，那是陈留名士孔昱。

“孟德啊。”张邈还没站稳，先是一声长叹，那语气就像看着自家熊孩子烧了邻居房子，“卫弘虽有过错，毕竟是乡里贤达。你今日这般……唉，这般酷烈，让陈留父老如何自处？让天下义士如何看你？”

这帽子扣得很有水平，不谈对错，只谈“吃相”。

曹操刚把染血的剑归鞘，嘴角的冷笑还没收起来，那个面如枯蜡的孔昱突然动了。

他像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猛地冲上刚搭建好的点将台，指着曹操的鼻子，嗓音尖利得有些变调。

“名为汉臣，实为汉贼！卫弘乃积善之家，不过是想代管粮草，你便以此借口杀人夺财！曹孟德，你这哪里是募兵，分明是落草为寇！”

孔昱的名头在陈留太守府那是挂了号的“清流”，他这一嗓子喊出来，比卫弘刚才那通乱叫好使多了。

原本还在排队领钱的百姓瞬间僵住了。

在这个年代，名士的一张嘴，比刀子还利。

“真的是抢钱啊？”

“孔大儒都这么说了，那肯定错不了……”

“这钱拿着烫手，别是要命钱吧？”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几个胆小的甚至把刚领到手的军粮悄悄放回了地上。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募兵现场，眨眼间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凉得透骨。

张邈适时地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挂着那一成不变的诚恳：“孟德，民意难违啊。不如将这指挥权暂交由我代管，待查清卫弘一案的真相，再行定夺？”

图穷匕见。

曹操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

他现在的处境很尴尬，杀卫弘是立威，杀孔昱就是自绝于士族。

张邈这是算准了他不敢动刀子。

一直在旁边充当背景板的卞玉儿，此刻却微微偏过了头。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唾沫横飞的孔昱身上，而是越过他，死死盯着站在孔昱身后三步远的一个不起眼的青衣随从。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孔昱那慷慨激昂的陈词滥调吸引时，只有卞玉儿听到了不和谐的杂音。

那随从低着头，双手拢在袖子里，看起来恭顺无比。

但卞玉儿那双对声音极度敏感的耳朵，却捕捉到了一种诡异的频率。

嗒。嗒。嗒。

极轻，极脆。

那是硬木敲击在小腿骨上的声音，被掩盖在周围的嘈杂声中。

每隔十息，敲击三下。

而每当这三下敲击声响起，孔昱按在肋下的左手就会猛地痉挛一下，紧接着他的语调就会拔高一个八度，骂得更加歇斯底里，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血。

这不是演讲，这是在驯兽。

卞玉儿曾在洛阳的勾栏瓦舍见过驯猴人，也是用这种隐蔽的节奏控制猴子的情绪，一旦节奏乱了，猴子就会发疯。

孔昱不是在骂曹操，他是在恐惧。

那只按在肋下的手，是在压抑某种生理上的剧痛。

“原来也是个提线木偶。”卞玉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放着的一面牛皮战鼓，那是用来整队的。

她提起裙摆，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顺手抄起那根粗笨的鼓槌。

此刻，孔昱正骂到高潮：“曹贼暴虐，天理难容！尔等若从贼，便是——”

身后那随从袖子一动，正要敲下那关键的三下。

“咚！”

一声闷雷般的鼓响，毫无征兆地在点将台侧面炸开。

这一声并不是常规的鼓点，而是反着拍子来的切分音，又沉又闷，直接盖过了那细微的木棍敲击声。

那随从的手一抖，节奏乱了。

孔昱那原本像连珠炮一样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张着嘴，眼神里那抹狂热的红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便是……便是……”孔昱浑身哆嗦，那种支撑他亢奋的节奏断了，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瞬间崩溃。

卞玉儿根本没停。

“咚！咚—嗒—咚！”

这一串鼓点乱得没有任何章法，忽快忽慢，完全打乱了那随从试图补救的节奏。

那随从急得满头大汗，袖子里的木棍敲得如雨点般密集，但这反而成了压垮孔昱的催命符。

两种截然不同的频率在大脑里冲撞，孔昱再也撑不住了。

他突然抱着脑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别敲了！别敲了！”孔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指着那个随从疯狂后退，“我骂了！我都按你说的骂了！别杀我全家！把解药给我……给我啊！”

全场死寂。

刚才还正气凛然的大儒，现在像条断脊之犬，把自己最丑陋的底裤扒了个干干净净。

原本还打算看曹操笑话的张邈，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像是一副劣质的面具裂开了缝。

曹操那是何等的人物，这种送上门的破绽要是抓不住，他就不叫曹孟德了。

“夏侯惇！”

“在！”

独眼猛将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如同猛虎下山，三两步冲上台，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个想要逃窜的青衣随从提了起来。

“哗啦”一声，夏侯惇粗暴地撕开那随从的衣襟。

一封贴肉藏着的密信掉了出来，还有一块刻着卫家徽记的令牌。

曹操捡起密信，只是扫了一眼，便冷笑着甩到了张邈的脸上：“孟卓兄，这孔大儒的‘肺腑之言’，原来是被人拿着全家老小的性命逼出来的。看来这卫弘虽然死了，但这百足之虫，还在陈留城里兴风作浪啊。”

张邈手里拿着那封信，觉得自己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这……这……乃是卫家余孽作祟，某……某实不知情！”张邈咬着牙，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台下的百姓不是傻子。

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名士此刻为了活命痛哭流涕，再看着那个被搜出来的卫家死士，风向瞬间就变了。

“呸！什么狗屁名士，原来是个软骨头！”

“差点就被骗了，原来是卫家要报复！”

“曹公才是真英雄，杀了恶霸还要被这些小人算计！”

刚才扔在地上的军粮又被捡了起来，这次不仅没人走，反而更多的人往点将台前挤。

既然连名士都要用这种下作手段来对付曹操，那就说明曹操是真的动了这帮吸血鬼的蛋糕，是真的在为老百姓出头。

一场足以颠覆军心的危机，就在这一通乱七八糟的鼓声中消弭于无形。

曹操转过身，看着手里还拎着鼓槌的卞玉儿。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仿佛刚才那扭转乾坤的乱鼓只是她无聊时的随手涂鸦。

“你的手，果然比吾的剑好用。”曹操走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看来这军中主簿的位置，非你莫属了。”

“妾身只是嫌那敲击声太吵，听着心烦。”卞玉儿随手扔掉鼓槌，揉了揉手腕，“不过，这点将台虽然保住了，但有些人，怕是坐不住了。”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黑色的身影便如鬼魅般穿过人群，那是负责侦查的夏侯渊。

夏侯渊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煳味，脸色比刚才面对卫家私兵时还要凝重几分。

他快步走到曹操身侧，附耳低语，带来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大哥，城西最大的那家黑甲作坊出事了。原本谈好的三千副铁甲，恐怕……”夏侯渊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坊主说，炉温不足，天意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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