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卫家私宴的文字陷阱

陈留的这顿酒，喝得不仅贵，而且馊。

案几上摆的是正宗的“透瓶香”，三十年的陈酿，色如琥珀，光这一壶酒就能在洛阳城换个不错的四合院。

但卞玉儿跪坐在曹操斜后方的阴影里，闻到的却只有一股子腐烂的铜臭味。

那个叫卫弘的陈留首富，长得就像个发面馒头，白白胖胖，脸上挂着那种富商特有的、和气生财的假笑。

“孟德兄，这一路受苦了。”卫弘举杯，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精光四溢，“如今董贼乱政，孟德兄肯散尽家财举义兵，实乃当世英雄。某虽是一介商贾，但也读过圣贤书，这五千石粮草、五百副铠甲，便是某的一点心意。”

好大的手笔。

曹操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

这不是激动，是虚弱。

颍水的这一场漂流几乎抽干了他的体能，伤口的低烧让他此刻看东西都有重影。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头刚从陷阱里爬出来的病虎，急需这块肥肉来续命。

“卫兄高义，操……铭感五内。”曹操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压住了喉头的腥甜。

“哎，谈什么谢字。”卫弘摆摆手，指了指堂下。

丝竹声起。

那不是正经的《鹿鸣》或者《伐木》，而是一种从南边传来的靡靡之音。

舞姬们的腰肢软得像蛇，旋律里夹杂着大量不协和的小三度音程，这种频率在声学上能有效抑制大脑前额叶的活跃度，让人放松警惕，陷入一种名为“微醺”的认知迟钝中。

卞玉儿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

在她的听觉世界里，这宴席就是个笑话。

那舞姬的脚踝上系着铃铛，每一步都踩在曹操心跳的间歇期，这是经过训练的催眠节奏。

而更刺耳的，是卫弘的呼吸声。

吸气短促，呼气绵长，声带在不自觉地收紧。

这不是慷慨解囊的豪爽，这是屠夫在磨刀时的亢奋。

“不过嘛，”卫弘话锋一转，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早已写好的竹简，像是不经意地推到曹操面前，“既然是举义兵，总得有个章程。这是某草拟的一份‘资助文书’，也就是个形式，孟德兄过目后若无异议，签个字，那粮草立刻就能运往曹家老宅。”

曹操强撑着精神，展开竹简。

字迹工整，言辞恳切，满篇都是“忧国忧民”。

此刻酒劲上涌，加上那催眠般的乐曲，曹操只觉得眼前的字一个个都在跳舞，大致扫了一眼，似乎全是关于物资交割的细节。

“卫兄想得周到。”曹操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

卫弘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那条眼缝里的瞳孔瞬间放大。

心跳一百二，肾上腺素激增。

就在曹操的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炸响，突兀地切断了满堂的靡靡之音乐声。

那是瓷器撞击青石地砖的声音，频率高达两千赫兹，像是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破了那种温吞暧昧的气场。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舞姬停了动作，卫弘的手一哆嗦，差点打翻酒壶。

曹操猛地一激灵，那种浑浑噩噩的醉意被这一声尖啸强行驱散，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哎呀。”卞玉儿像是受惊的小鹿，慌乱地去捡地上的碎片，嘴里却说着与表情完全不符的冷静话语，“妾身手滑了。只是……这竹简上的字，妾身怎么有些看不懂？”

卫弘脸色一沉，刚才的和气瞬间消失了大半：“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贱婢！孟德兄，你这……”

“让她说。”曹操搁下笔，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他对卞玉儿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这女人既然敢在这个时候砸场子，那这竹简里绝对藏着雷。

卞玉儿并没有看卫弘，而是指着竹简倒数第二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汉律》有云，‘借’者，资也；‘代’者，权也。卫先生这文书里，写的可不是‘借资助军’，而是‘代管军需’。一字之差，这五千石粮草就不是送给曹公的，而是曹公成了给卫家看家护院的雇佣兵。日后打下来的地盘，按照这‘代管’二字，也是归卫家所有吧？”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曹操的瞳孔骤然收缩。

好一个偷梁换柱！

这哪里是资助，分明是兼并！

这胖子是想用五千石粮食，买他曹孟德的一条命和未来所有的战功！

“你……”卫弘没想到这个看似花瓶的女人竟然懂律法，更没想到她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看出那隐藏极深的猫腻。

被戳穿了画皮，卫弘索性也不装了。

他冷笑一声，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给脸不要脸。曹孟德，你现在是朝廷钦犯，除了我卫家，谁敢收留你？既然这酒不想喝，那就别喝了！”

随着这一声摔杯为号，那座巨大的红木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了甲叶碰撞的肃杀声。

至少有二十个刀斧手。

曹操现在的身体状况，连三个都打不过。

卫弘得意地往后一靠，看着曹操：“孟德兄，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曹操没动，他的余光瞥向了卞玉儿。

卞玉儿依然跪坐在那里，只是手里不知何时拿起了一根用来敲击编钟的小铜锤。

“卫先生家这套编钟，音准似乎不太好。”

她说着，手腕轻扬。

“叮——”

第一下，敲在了“宫”音的编钟上。声音浑厚，余音极长。

与此同时，守在侧厅外墙上的夏侯渊，耳朵微微一动。

他和卞玉儿有过约定。宫音为轴，商音为距。

“咚——”

第二下，敲在了“商”音上，急促，短暂停顿。

夏侯渊闭上了眼睛。

隔着一堵墙，隔着厚重的窗棂，他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但他听得见那个铜锤敲击的方位，更听得见那种特定频率对应的空间坐标。

方位：左前三十步。高度：一丈二尺。

那是大厅主梁的位置。

“这钟，不仅音不准，挂得也不稳。”卞玉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中的铜锤猛地敲在了最高音的“羽”钟上。

“当！”

这是一声极其尖锐的指令。

几乎是同一瞬间，侧厅的窗纸爆开一团白雾。

一支狼牙箭如同黑色的毒蛇，啸叫着穿透了窗棂，带着万钧之力，不偏不倚，正中大厅主梁上那个悬挂着红木屏风的巨大铜钩。

“咔嚓！”

金属断裂的声音让人牙酸。

那座足有千斤重的实木屏风，失去了支撑，像一面倒塌的墙壁，轰然砸下！

“啊！”

屏风后面埋伏的那些刀斧手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被这从天而降的巨物压在了下面。

惨叫声、骨折声响成一片，原本杀气腾腾的伏击圈，瞬间变成了哀鸿遍野的修罗场。

烟尘四起。

曹操猛地拔剑而起，那柄青釭剑虽然卷了刃，但在这一刻，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他一步跨过桌案，剑锋直接抵住了卫弘那颤抖不止的肥下巴。

“卫兄。”曹操俯下身，在那张惨白的胖脸上拍了拍，“看来你家的风水不太好，连屏风都看不惯你这吃相。”

卫弘已经吓尿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支箭是从哪来的，更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女人敲了几下钟，他精心布置的死局就破了。

“孟……孟德兄……误会，都是误会……”

“五千石粮草，五百副铠甲。”曹操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送到曹宅。少一粒米，我就把你的脑袋挂在那断了的钩子上当风铃。”

半个时辰后。

曹操带着夏侯渊和卞玉儿走出了卫府的大门。

身后，是一车车正在装运的物资。

虽然赢了这一局，但曹操的脸色并不好看。

强龙不压地头蛇，今天这是撕破了脸硬抢，卫弘这种睚眦必报的小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走快点。”卞玉儿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她的听觉告诉她，这座看似平静的陈留城，地底下正在涌动着更加危险的暗流。

“怎么？”曹操翻身上马。

“风里的声音不对。”卞玉儿回头看了一眼卫府那紧闭的大门，“那个胖子在写信，笔速很快，那是飞鸽传书的频率。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了曹家老宅的方向。

“而且，我听到了很多人在往曹家老宅聚集。脚步声很杂，有读书人，也有地痞流氓。他们在喊你的名字。”

那不是欢呼。

那是把“汉贼”“阉党之后”这些脏水，泼向一个家族祖坟的前奏。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