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尴尬的王二同志

将青青泡在浴缸里，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疲惫。她刚下班没多久，每天都是十一二点才拖着身子回来。脸上敷着冰凉的面膜，只露出一双失神的眼睛，愣愣盯着手机屏幕。

还想再骂几句，电话那头这次倒是先挂了。

“王二……未婚夫。”

这名字像根细刺，冷不丁扎进混沌的思绪。她像是忽然被烫到，“蹭”地从浴缸里站了起来，水花哗啦溅了一地。若是王二此刻在场，或许真能大饱眼福，只是……她脑海里莫名闪过电话里他那副中气不足的虚喘样，嫌弃地撇了撇嘴。

匆匆冲洗，换上家居服。走出浴室时，门口的下人早已将一辆黑色私家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别墅外。

“去南城分局。”一上车，将青青脸色就沉了下去。想起王二是谁，更想起爷爷那不容置疑的话，心口堵得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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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局审讯室，灯光惨白。

“天师，您表演完了？”杨雪抱着胳膊，语气玩味，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王二还在喘，嗓子眼发干，咳了几下才点头。

杨雪上前，一把将他面前那部老掉牙的手机拿开，屏幕还停留在某个夸张的算命软件界面。

“现在，你可以交代清楚了吧！”一直沉默的陈建华终于开口，手指敲了敲桌面。

王二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我今天，头一回来魔都。在我未婚妻来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了。”

他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杨雪气得牙痒，手指在配枪套上摩挲了一下，恨不得立刻掏出来。

审讯室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单向玻璃后面，副局长周国栋皱着眉：“老陈，这次碰上硬茬子了？”

旁边年轻警员小张接口：“周局，我看这人神神叨叨，不像个正常人。”

“所以才棘手。”周国栋揉了揉太阳穴，“那两具尸体太邪门，没外伤，没中毒，偏偏死在那种地方……监控呢？”

“那片是老区，没监控。巷口便利店老板说，晚上十点多，确实有一男一女进去，男的穿黑西装，女的红色短裙，特征对得上。大概四十分钟后，这位……‘天师’打扮的进去了。再过十五分钟，我们巡逻的同事听见里面有怪响，陈队带人冲进去，就发现尸体，还有这位蹲在墙角、自称‘路过施法’的。”

周国栋眉头拧成了疙瘩：“先关着，等天亮，看看能不能挖出点实在东西。”

陈建华和杨雪走出审讯室，一无所获。王二是最大嫌疑人，可现场没找到任何指向他的直接证据，那两具尸体死因成谜，一切都被笼罩在诡异的迷雾里。按规定，他们最多只能先扣留48小时。

王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心里头也憋屈。“这都什么事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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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江家那位大小姐来了，说要保释王二。”

正为案子头疼的几人闻言，同时扭头看向审讯室的方向，眼神复杂。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十几分钟后，王二背着那个灰扑扑的破包裹，拎着用旧布缠着的长剑，走出了警局大门。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他额前几缕不羁的长发飘了飘。

将青青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快，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也没说一个字，只有侧脸绷紧的线条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明确传达着她的极度不悦。

王二赶紧小跑两步跟上，脸上堆起笑。这个“媳妇儿”，脸蛋、身材、气质，哪哪都让他打心底里满意，就是这高冷的性子……嗯，得改改。

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那、那个……青青啊，谢谢你保释我出来。”心里想着要硬气点，可话一出口，调子自己就拐了弯，带上了几分谄媚。

将青青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路灯在她身后，逆光让她脸上的神情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刀子一样刮过来。

“第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青青’不是你叫的。”

“第二，”她顿了顿，压下翻涌的情绪，“我今天来，不是因为你，是看在爷爷的面子上，不想让他老人家难做。”

她的目光扫过王二那一身洗得发白、还沾着不知名污渍的道袍，背上鼓鼓囊囊的破包裹，以及手里那柄用旧布条缠着、看起来像烧火棍多于像剑的长条物，厌恶几乎不加掩饰。

“第三，”她抬了抬下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我将青青的男人，不说万里挑一，至少，得知书达理，衣着得体。”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刺人——眼前这个王二，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没有一丝一毫符合她的标准，甚至，远远低于她能想象的底线。

王二却像没完全听懂这弯弯绕的嫌弃，反而觉得媳妇儿连生气都好看。他下意识地甩了甩额前那缕长发，挺了挺胸，摆出一个自认为颇具风骨的姿势。

将青青看着他这副模样，简直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傻子，连白眼都懒得翻了，转身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哎——！”王二伸出去准备拉副驾车门的手僵在半空。

黑色轿车毫不犹豫地启动，尾灯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迅速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淡淡尾气和一脸懵的王二，保持着伸手的滑稽姿势，站在凌晨空荡荡的警局门口。

“噗——哈哈哈哈！”

目睹全过程的杨雪终于憋不住，笑得弯下腰，胸前起伏，一晚上审问积攒的闷气似乎都随着这笑声散了。“哎哟，天师~”她抹了抹笑出的眼泪，语调拉长，满是戏谑，“您不是能掐会算、飞天遁地的天师嘛？怎么，法术不灵了，还得打车啊？”

她学着将青青的样子，冷哼一声，转身扭着腰肢进了警局，留下王二独自在夜风中凌乱。

王二摸了摸鼻子，得，这动作快成本能了。

他认命地掏出那部老旧的手机，屏幕碎了个角，艰难地戳开打车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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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将青青眼眶发红，忍了一路的泪水终于滚落。

“爷爷，我绝对不同意这门婚事！”她对着电话，声音带着哽咽和倔强。

“胡闹！”电话那头的老者语气严厉，“我给你请了多少高人批命？你天生阴气缠身，又生在阴年阴月阴日！只有王二的八字至阳至刚，能镇住你的命格！不然，你活不过二十四岁！”

“就凭那些算命的瞎话，您就要把我嫁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将青青的委屈汹涌而出，“爷爷，您看看他那个样子！土里土气就算了，全身上下，有哪一点能入眼？我将青青就算这辈子不嫁，也绝不会跟他！”

“不嫁？不嫁你也得给我嫁给他！”老者毫无转圜余地，声音因激动有些发颤，“青青，爷爷不会害你！你现在不了解王二，等相处久了，你就知道，爷爷给你选的路，错不了！”

“爷爷……”

“行了，先回去休息，这么晚了。”老者语气缓了缓，但仍带着不容置疑，“王二的事，以后再说。”

电话挂断。将青青抽了张纸巾，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心里堵得厉害。上了一天班，泡个澡放松一下都不安生，还得半夜跑去警局捞那个土鳖，最后反被爷爷训斥一顿。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霓虹，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王二……你想进我江家的门？”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我会让你自己乖乖滚蛋的。到时候，爷爷总怪不到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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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打什么车？穷鬼！”

出租车司机嫌弃地捻着王二递过来的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一块、五块、十块……凑了三十几块，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油门一踩，喷着尾气走了。

王二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不到二十块的散票子，愁得叹了口气。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让我下山“历练”，也没说这花花世界，没钱寸步难行啊。

魔都，“云城尚品”别墅区外。灯光璀璨，门禁森严。

“站住！哪里来的乡巴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滚滚滚！这里不是你这种土鳖能来的！”

几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保安，像防贼一样拦住了试图靠近的王二，手里的警棍甚至带着嫌恶，远远地虚点着推搡，生怕沾上他道袍上可能存在的“晦气”。

王二陪着笑，从怀里摸出一包压得扁扁的、五块钱一包的廉价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几位大哥，行个方便。我是江家，将青青小姐的未婚夫，劳烦通报一声？”

保安头子斜睨了一眼那烟，嗤笑一声，直接用手背挡开，力道不轻。“滚滚滚！骗吃骗喝的见多了，骗婚骗到江家头上？你骗之前也不打听打听？还将青青小姐的未婚夫？我呸！撒泡尿照照自己吧！”

王二被推得后退半步，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鄙视，看扁，羞辱……他抿了抿嘴，没发作。硬气？他现在拿什么硬气？兜里那十几块钱吗？

无奈，他只得再次摸出那部破手机，找到那个刚刚存下、却已让他吃过闭门羹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又怎么了？”将青青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冰冷，不耐烦。

“那、那个青青啊，”王二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我在你们小区门口呢，保安大哥……不让进。你看……”

“等着。”

两个字，干脆利落，电话挂断。

王二握着手机，在保安们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中，老老实实退到路边阴影里等着。

不多时，一个穿着素净、气质温和的中年妇人从小区里快步走了出来，目光在门口一扫，落在王二身上，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打量。

“请问……是姑爷吗？”

“啊，是我是我！”王二赶紧上前两步，“是青青让你来接我的？”

“是小姐吩咐的。”李妈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微微躬身，“姑爷，外面凉，快请进吧。”

王二挺了挺腰杆，跟在李妈身后，目不斜视地走进那扇华丽的大门。经过那几个保安时，他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瞬间僵住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嘿，这感觉……还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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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踏进江家别墅灯火通明的一楼客厅，一道尖利的声音就刮了过来。

“哟，这大半夜的，哪里钻出来的乞丐？一股子穷酸味儿！”

王二的岳母，邓凤娇，穿着丝质睡袍，正从楼梯上款款走下。她捂着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把王二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嫌弃几乎化为实质。

王二脚步顿了顿，脸上习惯性堆起憨厚的笑：“那个……丈母娘……”

“丈母娘也是你叫的？！”邓凤娇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尖细刺耳，“要不是老爷子当年不知道被什么迷了心窍，跟你那不知道哪座山沟里的师父定了这么一门破亲事，就你这样的，连我家大门朝哪开都没资格知道！”

王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话，”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盛气凌人的贵妇，声音不高，却没了之前的谄媚，“也不能这么说吧？”

邓凤娇被他这突然的变化噎了一下，随即火气更旺：“怎么？我说错了？你看看你，像个什么东西！也配进我江家的门，也配提我女儿的名字？”

客厅里的气氛骤然紧绷。李妈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王二没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邓凤娇。那双原本总是带着些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下来，竟隐隐透出一种让邓凤娇莫名心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卑微，而是一种……类似于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随即更加恼羞成怒：“看什么看！李妈，带他去客房！最西边那间！收拾干净点，别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带进家里！”

说完，她狠狠瞪了王二一眼，转身“噔噔噔”上楼去了，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沾染晦气。

王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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