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下人排挤

又过三日，到了发放月例的日子。

王府的规矩，每月初五，仆役管事们到账房领取月例。

辰时刚过，账房外的青石空地上已排起长队。

二三十人分作几列，杂役、丫鬟、小管事各自排开，低声交谈着，脸上多是期待之色。

姜浩站在“书童管事”那列的最后，他穿着青色云纹衫，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那份沉静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

“瞧那小子，真当自己是个管事了。”洗衣房的赵妈斜眼瞥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她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体态微胖，脸色蜡黄，炼气三层修为，管着后院十几个洗衣丫鬟，此刻正和旁边几个婆子嘀咕：

“小姐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八十灵石买来个废物，还月例二十灵石，我赵妈在王府干了三十年，月例才十五灵石！”

“谁说不是呢。”一个厨娘附和，“听说他连修炼都不会，就是个凡人书童，凭啥拿这么多？”

“凭那张脸呗。”有人阴阳怪气。

议论声渐起。

姜浩垂眸站着，仿佛没听见。

队伍缓缓前移，账房先生坐在柜台后，按名册发放月例。

轮到赵妈时，她领了十五灵石，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

接着是几个小管事，然后是丫鬟们。

轮到姜浩时，账房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翻到名册最后：“阿江，书童，月例二十灵石。”

他从抽屉里数出二十枚下品灵石，推过来。

姜浩正要接过，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灵石。

是赵妈。

她堆着笑脸对账房先生道：“老周啊，这阿江是新来的，按规矩，头三个月月例减半，对吧？”

账房先生一愣：“有这规矩？”

“怎么没有？”赵妈理直气壮，“咱们王府历来如此，新人头三个月算试用期，月例减半，这阿江才来几天？凭啥拿全份？”

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账房先生皱眉，翻了翻名册：“可小姐特意交代过，阿江月例二十，没提减半的事……”

“小姐年轻，不懂这些琐事。”赵妈打断，“咱们做下人的，得替主子想着规矩，老周，你说是不是？”

账房先生犹豫了。

赵妈在王府多年，虽只是个洗衣房管事，但人脉广，不好得罪，可小姐那边……

“要不这样。”赵妈眼珠一转，“先发他十灵石，剩下的我替他去请示王福管事，若管事说该发全份，我再补给他。”

说着，她就要从二十灵石中拿走十枚。

“且慢。”

姜浩终于开口。

他看向账房先生：“周先生，名册上写的是二十灵石，还是十灵石？”

“这……二十。”

“那便该发二十。”姜浩语气平静，“王府规矩，月例按名册发放，若有异议，也该由管事或主人裁定，岂有旁人代领代扣的道理？”

赵妈脸色一沉：“你小子什么意思？说我多管闲事？”

“不敢。”姜浩道，“只是月例一事，我自会去问小姐或王福管事，若真有‘头三月减半’的规矩，我自当遵守。”

“你——”

“赵妈。”账房先生打断，“阿江说得有理，名册怎么写，我就怎么发，你若觉得不妥，去找王福管事说去。”

他推开赵妈的手，将二十灵石推到姜浩面前。

姜浩收起灵石，对账房先生拱手：“谢周先生。”

说完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没看赵妈一眼。

赵妈气得脸色铁青，盯着姜浩背影，咬牙切齿：“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等着瞧！”

午后，姜浩从藏书阁回来。

他借了几本关于阵法基础和灵药鉴别的典籍，准备晚上研读。

刚走到书香苑外的回廊，便见一个高大汉子拦在路中。

这汉子二十七八岁，身材魁梧，穿着护院的黑红色劲装，腰间佩刀，气息浑厚——炼气八层。

王府护院头领，王虎。

“你就是阿江？”王虎抱着膀子，上下打量姜浩，眼神轻蔑。

“正是。”姜浩停步。

“听说你月例二十灵石？”王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老子在王府干了八年，拼死拼活才十八灵石，你一个刚来的书童，凭啥？”

姜浩沉默。

“怎么，哑巴了？”

王虎上前一步，炼气八层的威压释放出来，。

“小子，识相的话，每月孝敬老子五灵石，以后在王府，老子罩着你。”

这是赤裸裸的勒索了。

姜浩抬眸：“王头领，月例是小姐定的，你若觉得不公，可去问小姐。”

“拿小姐压我？”王虎冷笑，“小子，你以为小姐能护你一辈子？告诉你，在这后院，老子说了算！”

他伸手去拍姜浩肩膀，看似随意，实则暗运灵力。

这一掌若拍实了，炼气三层非得骨裂不可。

姜浩侧身避开。

“哟，还敢躲？”王虎眼中寒光一闪，变拍为抓，五指如钩，扣向姜浩手腕。

这一抓更快更狠，炼气八层的速度，根本不是三层能躲开的。

但姜浩脚下轻移，身形如风中柳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

王虎一愣。

他这两招虽未用全力，但对付炼气三层绰绰有余，这小子……有点门道。

“身法不错。”王虎收起轻蔑，认真了几分，“来，陪老子过两招，你若能在老子手下撑过十招，以后老子不再找你麻烦。”

说着，他摆开架势，拳风隐隐。

周围已有仆役围观，指指点点。

姜浩看着王虎，心中冷静分析：炼气八层对三层，实力悬殊，硬拼必败，但若一味避让，日后更会被欺凌。

可若暴露真实实力……

他忽然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王头领恕罪。”姜浩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前日偶感风寒，今日尚未痊愈，实在无力切磋，待我病愈，再向头领讨教。”

王虎皱眉。

他看出姜浩脸色确实不好，气息也有些虚浮——这是姜浩用玉佩暂时压制了灵力波动，伪装出的病态。

“真病了？”

“不敢欺瞒。”姜浩苦笑，“若头领不信，可去问秋月姐姐，她昨日还给我送了药。”

王虎盯着他看了片刻，哼了一声：“罢了，老子不欺负病号，等你好了再说！”

他转身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记住，每月五灵石，少一个子儿，老子拆了你的骨头！”

围观仆役窃窃私语，看向姜浩的眼神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冷漠。

姜浩直起身，咳嗽声停了。

他面色恢复如常，眼神平静。

刚才的“病”自然是装的，玉佩不仅能辅助修炼，还能暂时改变气息波动，伪装伤势或病态，这是他近日摸索出的新用法。

“得尽快突破炼气四层。”姜浩心中暗道。

炼气三层到四层是个小坎，突破后实力会有明显提升，届时即便不敌王虎，至少有一战之力。

他抱着书，走向书香苑。

苑内，秋月正在院子里石桌旁坐着。

见姜浩回来，她瞥了一眼，没说话。

自从姜浩成为伴读书童，秋月对他的态度就变得微妙。

表面上客气，实则疏离。

她是王嫣然的贴身丫鬟，炼气四层修为，在仆役中地位颇高，自然看不上这个“靠脸吃饭”的书童。

“秋月姐姐。”姜浩主动打招呼。

“嗯。”秋月只淡淡应了声。

姜浩也不在意，走向偏房。

刚走几步，他忽然停下，转头看向石桌。

桌上摊开一本账册，旁边散落着算盘和几张草纸。

秋月眉头紧锁，手指在算盘上拨弄，嘴里念念有词。

“秋月姐姐在算账？”姜浩问。

“小姐让我核对这个月的开销。”秋月头也不抬，“别打扰我。”

姜浩走过去，轻轻拿起账册，随意翻了几页，又丢到秋月面前，看着怒目圆瞪的秋月轻声道：“第三页第七行，布料采购价‘三两五钱’，但入库记录是‘四两’。”

秋月一怔，拿起账册翻到第三页。

果然，采购记录写着“云锦三匹，单价三两五钱，合计十两五钱”，但入库记录却是“云锦三匹，总价十二两”。

相差了一两五钱。

“这……”秋月脸色一变。

一两五钱看似不多，但账目出错，若被王福管事发现，少不了一顿责罚。

她重新拨打算盘，仔细核对，发现不止这一处，后面还有几处数字对不上，零零总总差了近五两银子。

“怎么会这样……”秋月额头冒汗。

这个月是她第一次独立管账，本想好好表现，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纰漏。

姜浩走到石桌前，拿起草纸看了看：“秋月姐姐，这些采买单据的日期和入库日期也对不上，你看，这张‘灵米采购’是初五，但入库记录是初八，中间三天，会不会有人动了手脚？”

秋月接过单据，仔细一看，确实如此。

她猛然想起，这个月的采买是赵妈的儿子赵小四负责的，那小子贪财好赌，经常在采买上做手脚……

“是赵小四！”秋月咬牙，“定是他虚报了价格，中饱私囊！”

“姐姐可有证据？”

“这……”秋月语塞，光凭日期对不上，不能作为证据。

姜浩再次拿起账册，翻到后面。

“姐姐看这里，灵米市价是每石二两银子，但采购价是二两五钱，若是大批采购，价格应该更低才对，还有这‘宁神香’，市价一两一盒，这里记着一两五钱……”

秋月越听越心惊，这些漏洞她之前竟没发现。

“可就算知道有问题，没有实证，也奈何不了赵小四。”秋月颓然坐下，“王福管事最讨厌账目不清，若知道我把账做成这样……”

“姐姐不必担心。”姜浩拿起笔，在草纸上写写画画，“这些账目虽有问题，但可以补救。”

“怎么补救？”

“首先，将日期对不上的单据挑出来，就说‘尚未入库，暂不计入本月账目’，这样账面就平了。”姜浩道。

“其次，那些价格虚高的，可以去找供货商补开‘折扣凭证’，就说王府大批采购，按规矩该有折扣，之前忘了要。”

秋月眼睛一亮：“可供货商会答应吗？”

“会。”姜浩肯定道，“王府是青岩城大客户，供货商不敢得罪，姐姐只需暗示‘若不给折扣，下月换别家’，他们自会配合。”

“那赵小四那边……”

“暂时不动他。”姜浩摇头，“打草惊蛇反而不美，姐姐先把账目做平，以后再慢慢收集证据，等证据确凿，再一并告发。”

秋月看着姜浩，眼神复杂。

这个她一直看不起的书童，竟有这般心思和手段……

“你……为何帮我？”她问。

“秋月姐姐是小姐身边人，姐姐好，小姐才好。”姜浩道，“何况，赵小四贪墨王府财物，本就不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秋月沉默片刻，轻声道：“……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对姜浩说谢。

姜浩笑笑：“姐姐快改账吧，趁王福管事还没来查。”

秋月点头，重新坐下，按照姜浩的建议修改账目。

姜浩则回了偏房。

傍晚，王福果然来查账。

他翻着账册，眉头紧皱：“秋月，这个月开销比上月多了五两。”

“回管事，这个月小姐修炼用度增加，多采购了些灵草灵药。”秋月镇定答道，“单据都在这里，价格也按市价，并无不妥。”

王福仔细核对单据，又抽查了几样物品的价格，确实与市价相符。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折扣凭证：“这些折扣是……”

“奴婢去供货商那里要的。”秋月道，“咱们王府常年采购，该有的折扣不能少，这个月要回来，以后每月都能省下不少银子。”

王福脸色稍缓：“做得不错。”

他又翻看片刻，没发现什么问题，这才合上账册：“账目清晰，开销合理，这个月给你记一功。”

“谢管事。”

王福走了。

秋月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暗道好险。

若不是姜浩，今天这关她肯定过不去，轻则挨骂罚钱，重则丢了管账的差事。

她看向偏房方向，眼神复杂。

犹豫片刻，她起身走向偏房。

敲门。

“请进。”

秋月推门而入。

姜浩正在书案前看书，见她进来，起身道：“秋月姐姐。”

“账目过关了。”秋月低声道，“王福管事还夸了我。”

“那便好。”

“……谢谢你。”秋月的声音更低了，“之前我……对你有些误会，抱歉。”

姜浩摇头：“姐姐不必如此，我初来乍到，姐姐有所防备，也是应当。”

秋月看着姜浩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或许真的看错人了。

这个少年，不仅有才华，还有胸襟。

“以后……”她顿了顿，“在王府若有人为难你，可以告诉我，我虽只是个丫鬟，但毕竟跟在小姐身边多年，有些人还是说得上话的。”

姜浩拱手：“那便先谢过姐姐了。”

秋月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赵妈今天是不是克扣你月例了？”

“小事而已。”

“赵妈那人，心眼小，爱记仇。”秋月提醒，“你小心些，还有王虎……他是王福管事的远房侄子，仗着炼气八层修为，经常欺压新人，你尽量避开他。”

“我明白。”

秋月离开后，姜浩重新坐下。

他看着窗外的暮色，若有所思。

秋月的态度转变是好事，但赵妈、王虎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还是实力不够。”他低语。

若他是筑基修士，这些人岂敢放肆？

可修炼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姜浩闭目，运转改良后的《引气诀》。

灵力在经脉中奔涌，玉佩青光流转。

他能感觉到，最近修炼速度越来越快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王嫣然的声音：“阿江，在吗？”

姜浩起身开门。

王嫣然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卷玉简，神色有些凝重。

“小姐，进来说。”

王嫣然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

“我刚从父亲那里回来，听到些消息。”

“什么消息？”

“关于你的。”王嫣然看着他，“赵妈和王虎今天找你麻烦的事，父亲知道了。”

姜浩心中一凛。

“父亲说，下人间的事，他本不该过问。”王嫣然道。

“但你现在是我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他让我转告你：在王府，低调些，莫要惹事。”

这话看似维护，实则警告。

姜浩垂眸：“阿江明白。”

“另外……”王嫣然犹豫片刻，“父亲听说你过目不忘，学识渊博，想见见你。”

姜浩抬头。

“三日后，家族小聚。”王嫣然道，“届时各房子弟都会到场，父亲让你也去，说是……考校学问。”

考校学问？

姜浩心中念头急转。

王家家主王震，金丹后期修士，青岩城三巨头之一。

他要见自己这个“书童”，绝不只是考校学问那么简单。

“小姐，家主的意思是……”

“我也不知。”王嫣然摇头，“但父亲既然开口，你便得去，阿江，好好准备，这是考验机会，也是……机会。”

她站起身，将玉简放在桌上：“这里面是王家的一些规矩礼仪，你看看吧，三日后，莫要失礼。”

说完，她转身离开。

姜浩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大量信息涌入——王家族谱、家规、各房关系、宴会礼仪……

他逐条阅读，眉头渐皱。

王家，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三房争权，内外勾连，暗流汹涌。

而他这个突然冒出的“书童”，注定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姜浩放下玉简，轻叹。

但他眼中并无惧色，反而，闪过一丝锐芒。

既然避不开，那便迎上去。

正好，他也想看看，这王家到底水深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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