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殿来人

三月时光，转瞬即逝。

黑风山脉深处的青玉灵脉山谷，已与三月前大不相同。

三百六十处阵基依山势分布，隐入草木岩石之间，九根三丈高的yu柱矗立在山谷九个方位，柱身刻满繁复符文，在日光下泛着淡青色微光，阵眼中央，一面青铜古镜悬浮半空，镜面倒映着山谷上空的流云，也映出下方那道淡青色灵气光柱。

“阵成。”

二长老姜雨薇立于镜前，双手结印，脸色苍白如纸。

连续三月不眠不休布置四阶大阵，饶是她筑基大圆满的修为，也近乎油尽灯枯。

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九宫锁灵，天地归元——启！”

最后一个印诀落下。

“嗡——”

九根yu柱同时震动，柱身符文逐一亮起，从底部开始，如青色的火焰向上蔓延。

当符文尽数点亮时，九道青色光柱冲天而起，在百丈高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光网缓缓下沉，笼罩整座山谷。

山谷中那道灵气光柱开始收缩，从直冲云霄十丈，缓缓降至三丈、一丈，最后完全没入地面。

浓郁的灵气不再外泄，转而顺着地脉，沿着三百六十处阵基构筑的通道，流向三十里外的姜家堡。

姜雨薇长长吐出一口气，踉跄后退，被一旁的姜浩扶住。

“二长老。”

“无妨。”姜雨薇摆摆手，望向山谷——此刻从外界看去，这里只是一处普通山谷，灵气浓度与周围无异。

“阵已布成，但只能维持三年，三年后，阵基灵力耗尽，必须更换核心材料。”

姜浩点头，扶着她在一旁山石坐下。

这三个月，他跟随二长老学习阵法基础，亲眼见证了这座大阵从无到有，那些玄奥的符文，精妙的灵力流转，让他对修真之道有了更深的理解。

“少家主。”姜雨薇忽然开口，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这三月，你学了七成阵法基础，举一反三，天赋之佳，老身生平仅见。”

她顿了顿：“若你能修炼……必是阵法一道的天纵之才。”

姜浩沉默。

这三个月中，他腰间的玉佩又发热了三次。

一次在阵基布设过半时，一次在yu柱立起时，最后一次就在刚刚大阵启动的瞬间。

每一次，那股暖流都比前一次更明显，游走经脉，松动淤塞。

他甚至能模糊感觉到，自己的丹田……那层铁桶般的壁垒，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纹。

但这感觉太缥缈，他不敢确定。

“回堡吧。”姜雨薇站起身，“家主该回来了。”

姜家堡，正午。

三匹通体漆黑、头生独角的“墨麟兽”踏空而来，落在姜家堡大门前。

兽背上，三名身穿黑色绣金袍服的修士翻身而下，胸前徽记赫然代表——天殿，青州分舵。

为首的是一名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筑基后期修为，腰间悬着一柄血色长剑，身后两人一左一右，皆是筑基中期，眼神冷漠如冰。

“姜家主。”中年男子仰着下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姜家堡，“分舵主有令，请姜家上下，即刻议事。”

堡门前，姜家护卫脸色大变。

姜震天从堡内大步走出，身后跟着大长老姜云山等数位核心长老，他面色如常，抱拳道：“不知三位使者驾临，有失远迎。里面请。”

“不必了。”中年男子一摆手，目光扫过姜家堡。

“就在这儿说吧，姜家主，听闻你姜家……在黑风山脉发现了点东西？”

空气骤然凝固。

姜震天眼神微沉，面上却笑道：“使者消息好灵通，不错，三月前我姜家探矿队确实发现了一条小型下等灵脉，正欲上报分舵……”

“下等灵脉？”中年男子打断，嘴角勾起一丝讥诮。

“姜家主，明人不说暗话，分舵的‘窥灵镜’监测到，黑风山脉有中等灵脉级别的灵气波动，虽然只出现了一瞬就被遮掩，但……”

他向前一步，筑基后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你姜家，是想私吞吗？”

威压如山，几名炼气期的护卫闷哼后退。

姜震天纹丝不动，金丹初期的气息微微流露，将威压化解于无形：“使者说笑了，中等灵脉何等珍贵，我姜家若有幸发现，岂敢隐瞒？实在是只有一条小型下等灵脉，许是窥灵镜……”

“够了。”中年男子冷冷道，“分舵主有令：姜家发现灵脉，无论品阶，皆需上交天殿监管，开采收益，天殿取七成，姜家留三成，此外，需缴纳‘监管费’十万灵石，限十日内送至分舵。”

七成收益！十万灵石！

大长老姜云山脸色铁青，几乎要忍不住出声，姜家全部家底，也不过二十万灵石。

姜震天按住他的手臂，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使者，七成收益……是否太过？我姜家开采需人力物力，三成实在难以维持，不如……五五分成？”

“五五？”中年男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姜震天，你以为你在跟谁讨价还价？七成是规矩，不服，你可以去总殿申诉。”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或者，你也可以学学刘家。”

刘家二字如冰锥，刺入每个人心头。

三年前，刘家家主就是在类似的情况下，试图争辩，然后……

姜震天的手指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低下头，声音嘶哑：“……姜家，遵令。”

“很好。”中年男子满意点头，“十日后，我来接收第一批灵石和灵脉契书，姜家主，好自为之。”

三人翻身上兽，墨麟兽踏空而起，很快消失在天际。

堡门前，死一般寂静。

“家主！”三长老姜海双眼赤红，“七成！还要十万灵石！这是要挖我姜家的根啊！”

“不然呢？”姜震天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跟他们翻脸？然后像刘家一样，满门尽灭？”

众人沉默。

“按计划行事。”姜震天转身入堡，“灵脉继续开采，但只采表层，做做样子，九宫锁灵阵已启动，灵气已开始流向姜家堡，他们……要的只是灵石，不是灵气。”

“可十万灵石……”

“库房出五万，其余……我去借。”

后宅，柳氏院落。

姜浩站在院门外，听着里面母亲压抑的咳嗽声。

三个月前，母亲柳氏旧疾复发，身体每况愈下。

医师诊断：忧思过甚，心神损耗。

姜浩知道，母亲是在担心他，担心家族，担心这摇摇欲坠的一切。

“浩儿？”

院内传来虚弱的声音。

姜浩推门而入。

柳氏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但看见儿子时，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听说……天殿来人了？”

“嗯。”姜浩在榻边坐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已经打发了。”

“打发……”柳氏苦笑，“天殿的人，哪有那么好打发，你父亲他……是不是又答应了很多不平等的条件？”

姜浩沉默。

柳氏轻叹一声，抬手抚过儿子的脸颊：“浩儿，娘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母亲！”姜浩握紧她的手，“别说这种话，您会好起来的。”

柳氏摇头，目光望向窗外，声音飘忽：“娘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生了你，风雷双灵根……我的浩儿本该是天之骄子，可为什么……”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染了点点猩红。

姜浩心如刀绞。

“娘没事。”柳氏勉强笑着，“浩儿，答应娘一件事。”

“您说。”

“如果……如果有一天，姜家真的撑不住了。”柳氏盯着儿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不要管我们，自己走，走得越远越好，隐姓埋名，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姜浩浑身一震。

“娘知道，你心气高，不服输。”柳氏眼泪滑落，“可在这修真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答应娘，好吗？”

姜浩看着母亲苍白却坚定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许久，他缓缓点头：“……我答应。”

柳氏笑了，那笑容温柔而哀伤。

姜浩陪着母亲直到她服了药睡下，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夜色已深。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没有点灯，只是坐在石阶上，仰望着星空。

天殿，天殿，天殿。

这三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一个修士头上，压了整整三千年。

凭什么？

凭什么最好的灵脉、最好的功法、最好的资源，都要归天殿所有？

凭什么他们可以肆意索取，动辄灭门？

凭什么……像母亲这样的凡人，也要因为修士的争斗而担惊受怕？

姜浩握紧拳头。

月光下，他的眼神冰冷如刀。

忽然，腰间玉佩又是一热。

这一次的热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仿佛有一团火焰在贴肉燃烧，姜浩下意识低头——

玉佩表面，那些云纹正在流动！

不是错觉，那些繁复的纹路真的在缓缓游走，如同活物。

而在纹路深处，一个极其模糊的古老符文若隐若现，只存在了一刹那，便又隐去。

但姜浩看见了。

虽然不认识，但那个符文……给他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浩瀚的感觉，仿佛来自遥远的时代，跨越无尽时空。

“你到底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玉佩没有回答，只是那股暖流再次出现，比之前强烈了数倍，如温热的泉水涌入经脉，冲刷着那些淤塞之处。

姜浩闭上眼睛，尝试引导。

这一次，暖流不再无序游走，而是顺着《引气诀》的运转路线，缓缓汇向丹田。

然后——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

那层封闭了十五年的铁桶壁垒，裂开了一道头发丝细的缝隙。

虽然只是一瞬，虽然缝隙立刻又弥合了，但姜浩清晰地感觉到，有一缕微不可察的灵气，渗入了丹田。

他猛地睁开眼睛，浑身颤抖。

不是错觉，不是幻觉。

真的……有希望！

他低头看着玉佩，青白玉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那模糊的符文早已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但姜浩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与此同时，姜家堡地下密室。

姜震天与二长老姜雨薇相对而坐，中间摊着一张青州地图。

“灵气已开始流入。”姜雨薇指着地图上一条淡青色的细线，“按照速度，三个月后，姜家堡灵气浓度可提升至两倍，一年后可达五倍，但前提是……灵脉不被发现。”

“天殿的人十日后会再来。”姜震天声音沙哑，“必须让他们相信，那真的只是一条小型下等灵脉。”

“开采队已经布置好了。”姜雨薇点头，“表层灵石品质低下，产量稀少，正好符合下等灵脉的特征，但……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天殿的窥灵镜能监测灵气波动，九宫锁灵阵只能遮掩三年。”

“三年……”姜震天闭上眼，“够了。”

“家主？”

“三年时间，足够培养出几名筑基巅峰，甚至……金丹。”姜震天睁开眼，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三年后，若天殿再来，我姜家……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姜雨薇沉默良久：“值得吗？为了这条灵脉，赌上整个家族？”

“没有这条灵脉，姜家再过百年也是三流世家，迟早被天殿榨干。”姜震天站起身，“修仙之道，本就是与天争命，既然天赐机缘，我姜家……为何不争？”

他走到窗边，望向夜空。

“只是苦了浩儿。”他低声说，“若事败……我至少要让他活着离开。”

姜雨薇看着家主的背影，忽然道：“少家主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嗯？”

“我说不清。”姜雨薇皱眉，“但他的眼神……比以前更坚定了，也许，这孩子比我们想象的，更能承受。”

姜震天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头。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密室内。

远处，姜浩的小院中，少年依旧坐在石阶上。

他握着玉佩，一遍遍回忆那个模糊的符文，试图将其烙印在脑海。

夜风吹过，带来远山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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