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魂穿大明朝

李真猛地睁眼，眼前一片昏花，只有远处过道墙上那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冷，是真冷！

疼，浑身都疼！

是实打实的、火辣辣的疼。

后背和腿像被砂纸搓过一遍，每喘一口气都扯着皮。

我谁啊？

李真，历史系的，昨儿还在图书馆赶明末财政的论文……

然后呢？

眼前一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就不跳了。

不对！

乱七八糟的碎片一股脑涌进来，不是他的，又真真切切。

另一个名儿，李振。

户部浙江清吏司一个芝麻大的从九品司务。

因为宝泉局铜料亏空的破事儿，被东厂番子从值房里直接拖进了这诏狱死牢。

鞭子、水刑、烙铁……一个没跑，都享受到了。

穿越了？

还是快死了脑子糊涂了？

李振那点记忆告诉他，进了东厂诏狱，想死得痛快都是做梦。

他们非得把你最后一点油水榨干，逼你乱咬一堆人，然后让你像条野狗似的烂在这儿。

牢房外头传来脚步声，听得李真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记忆里，东厂的档头来提人之前，就爱这么走路。

来了！

李真强迫自己定下神，尽管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咬着牙，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着，李真那点现代玩意儿和李振那些零碎记忆搅和在一起，疯狂碰撞。

崇祯十年……1637年。

辽东那边打得厉害，朝廷的银子早就漏成筛子了，加征的“三饷”逼反了多少庄稼人，关内李自成、张献忠到处流窜，关外皇太极瞪着眼睛瞅着呢……

而自己，就卡在这架快散架的破马车最要命的齿轮里头——户部亏空案。

这种案子，哪是为了查真相，根本就是党争拿来捅人的刀子。

“吱呀——”

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一个面白无须、穿着褐色贴里的中年太监走了进来，后头跟着俩膀大腰圆的番子。

太监手里捏着卷文书，在李真身上刮了一遍，最后钉在他脸上。

“李振，浙江绍兴府人，万历四十五年生，崇祯六年捐钱进的国子监，八年补的户部司务。”

太监声音尖细，跟念悼词似的，“宝泉局铜料亏空七千三百两，你经手的文书，画押的批条，铁证如山。”

他顿了一下，往前微微倾身。

“咱家给你指条活路。签字画押，就说是受了东林逆党周延儒手下人指使，贪的银子都拿去给他们用了。这么着，你家里人还能保得住，你也能落个痛快。”

家里人？

李振记忆里，老家还有年迈的爹娘和一个刚成年的妹妹。

东厂这帮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一股凉气从尾巴骨直窜上天灵盖。

攀咬东林党？

这是要把他最后那点用处榨干，变成捅人的刀子，然后再灭口。

签，是死，家里人 maybe能多喘两天气，最后估计也跑不了。

不签，现在就得受尽折磨，家里人立马倒霉。

可就在这冰窟窿底，属于李真的那部分魂儿，猛地抬起了头。

李真——不，现在他就是李振。

他抬起头，脸上虽然脏得看不出模样，眼睛却因为绷得太紧，亮得有点吓人。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跟破风箱似的：“公公……那案卷，能不能……让罪员再看一眼？”

太监挑了挑眉，他嗤笑一声，把手里的卷宗抖开，示意番子举到油灯边上。

“都要死的人了，还想翻盘？看吧，让你死个明白。”

李真的眼珠子像扫描仪，飞快地掠过那些熟悉的格式、款项、日期。

宝泉局、铜料、折银、核销……突然，他的目光死死咬住了某一处。

“辽东饷银……”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可在死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楚。

太监眼神一紧。

李真猛地吸了口气，语速快了起来：“崇祯九年秋，辽东督师请饷五十万两，用来买战马、棉衣，批红发到户部。案卷上写，宝泉局在同年十一月，用这项下的铜料折银，抵充了饷银七千三百两，已经核销了。”

他抬起头，直直盯着太监。“可是公公，罪员记得清清楚楚，辽东那五十万两饷银，因为漕运堵了，直到崇祯十年正月才从通州运出去！十一月，饷银根本还没出京呢！”

他停了一下，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都没出京，拿什么‘抵充’？没抵充，那这七千三百两‘亏空’的铜料折银，跑哪儿去了？这核销的文书，谁做的？这时间，谁给抹平的？”

牢房里死静。

太监脸上那种猫玩老鼠的松快劲儿没了。

他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小官儿。

那番话，条理清楚，直戳要害，尤其是那个时间差……

这不像是个被酷刑吓破胆、只想乱咬一口换条活路的人能说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漕运堵了，饷银发晚了？”

太监压低了声音，里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掂量。

这么具体的调度细节，绝不是他一个小小司务该清楚的。

李真知道赌对了。

他垂下眼皮，遮住眼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哆嗦，声音更虚了，却故意留了点钩子：“罪员……以前在浙江清吏司整理过漕粮、饷银的旧文书……碰巧有点印象。这案子……这案子恐怕不光是贪墨那么简单。七千三百两，在户部历年亏空里算个屁，怎么就单把这案子拎出来，让东厂下狠手查？又怎么……偏偏时间对不上？”

他没再说下去，可意思再明白不过——有人在账上动了手脚，想借东厂的刀杀人灭口，可这手脚，没做干净，留了尾巴。

而他，揪住了这尾巴。

太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卷宗合上了。

他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了点极淡的、捉摸不透的笑。

“倒是个机灵鬼。”他挥了挥手，“给他把伤口弄弄，换间干净点的牢房。别让他死了。”

“是！”番子应道。

太监最后瞥了李真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打量，有算计，还有那么点对意外变数的兴趣。

“李振，你这条命，先存着。好好想想，还有什么‘碰巧记得’的。想明白了，或许真有条活路。”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又在通道里响起来，慢慢远了。

牢门重新关上，但已经不是那间满是死气的脏牢房了。

李真被拖到一间稍微干燥点、甚至有张破草席的牢房。

伤口被胡乱撒了点药粉，虽然疼，但总比烂着强。

他瘫在草席上，浑身像散了架，冷汗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把破衣服都浸透了。

活下来了……暂时。

可更大的漩涡，已经被他一句话给搅和起来了。

东厂，党争，户部那无底洞……

他就像颗无意中被扔进死水潭的小石子，激起来的浪，会把他卷到哪儿去？

黑暗里，李真盯着牢房顶上渗水的印子，慢慢攥紧了拳头。

既然来了，既然没死成……就不能白来这一趟。

煤山那棵歪脖子树，说啥也不能再挂上那位走投无路的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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