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民心所动起风潮

春节过后，寒意彻底褪去，春意逐日漫了上来，风里裹着草木抽芽的清甜，气温一日暖过一日，连阳光都变得愈发柔软。

许是冥冥之中大势推动，又或是幸存者之间口口相传的希望，周围城市幸存的灾民，不知从多少条隐秘渠道，听说了我们三座新城的安稳日子——有遮风挡雨的房子住、有管饱的饭菜吃、有干净的衣物穿、有井然有序的秩序，没有慌乱，没有窘迫，只有岁月静好。

短短几天，潮水般的人流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

扶老携幼，步履蹒跚，要么是一家几口紧紧相依，要么是几户人家结伴而行，每个人都风尘仆仆，脸上沾着尘土，眼里布满红血丝，肩上扛着、手里提着仅存的一点家当，那是他们在乱世里唯一的念想。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求生之光，一路奔波，只为奔赴这方难得的安稳。

一开始，三座新城尚有大量空房，容纳起来绰绰有余。

凡来投奔者，只要完成基础户籍登记，核实身份，便立刻分配住处，领取充足的食品、衣物和生活用品，不用奔波，不用求谁，顺顺当当就能扎下根，很快融入新城的安稳生活，脸上渐渐有了久违的笑意。

可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灾民闻讯而来，一波接一波，源源不断。

没过多久，三座新城彻底饱和，再也挤不下新增的人口。

起初，大家念及灾后人情，还能相互体谅，协调寄宿——人口少的人家，临时接纳一两户落难者，挤一挤、凑一凑，也算周全。杨奶奶、李阿姨家，都主动腾出了闲置的房间，收留了一家无依无靠的灾民，平日里端茶送水、帮着带路熟悉道路，格外热心。

可日子一长，人心浮动，矛盾渐渐滋生。鸠占鹊巢的事渐渐成了常态，有人住着住着，就把别人的房子当成了自己的，不肯搬走；有人嫌分配的物资不够，撒泼打滚索要更多；有人见别人收留了自己，便得寸进尺，挑三拣四、挑拨离间。

争吵、谩骂、推搡、甚至肢体冲突，在楼道、广场、便民通道里此起彼伏，原本安稳祥和的新城，渐渐被戾气笼罩。

本就紧张的警察系统，面对这些流离失所的灾民，碍于灾后人情，大多只能当面和稀泥、两头劝，既不敢太过强硬，又无法彻底平息矛盾。

警力被大量消耗在这些琐碎的冲突里，疲惫不堪，可问题却越积越多，矛盾愈演愈烈，到最后，连维持新城的基本秩序，都变得力不从心，局面渐渐朝着失控的方向滑落。

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爆发更大混乱时，城市综合智能管理系统突然下发通知，语气坚定，毫无转圜余地：

全城住户统一清查，寄宿人员能否留下，唯一标准，是原住户的真实评价，无任何例外。

这下，那些想靠闹事、撒泼、赖着不走，妄图换取常住资格的人，当场傻了眼，脸上的嚣张与蛮横瞬间僵住。他们想再去修复与原住户的关系，装可怜、卖惨讨好，可早已耗尽了别人的善意，一切都来不及了。

最终核查阶段，大量抗拒、哭闹、撒野的场面接连爆发，有人躺在地上打滚哀嚎，有人对着智能体破口大骂，有人甚至试图煽动周围的人闹事，可在纪律严明、毫不动摇、不徇私情的智能体面前，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一户户不合格的寄宿者，被智能体耐心劝离，全程温和却坚定，没有一丝偏袒，最终被送上警方预备好的遣返车辆，送往临时安置点。就连在新城外围搭起帐篷、想蹭救济物资、长期流浪的家庭，也被逐一劝返——智能体清楚，没有新城的持续供给，长期流浪终究不是活路，早做安置，才能避免更大的隐患。

一场眼看就要激化的流民风波，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平息，新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安稳，只是经此一役，所有人都清楚，流民的问题，终究只是暂时缓解，没有彻底解决。

我通过魏和尚的情况通报，把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听得一清二楚，心底早已有了决断。略一思索，我便约了魏和尚，来新凤巢——哦，现在已经改名龙穴了，是我亲自定的名字，自己的地盘，总得有几分龙的气势，镇得住场面。

二楼办公室，阳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落在红黑金三色羊绒地毯上，暖得恰到好处。

门一推开，魏和尚就一脸愁云，眉头拧成了疙瘩，连脚步都带着沉重，大步跨了进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咚”地一屁股砸进柔软的沙发里，力道大得让沙发都微微晃动，连茶几上刚泡好的热茶，氤氲着淡淡的茶香，他都懒得看一眼，只低着头，唉声叹气。

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怎么啦，我们的魏大连长，这是压力大了？前段时间掌握大局的瘾，还没过足？”

魏和尚猛地抬起头，狠狠横了我一眼，眼底满是憋屈，语气又无奈又烦躁：“谁跟你一样，可男可女，能文能武，天塌下来都能稳坐钓鱼台。我这几天，快被那些流民的事折腾疯了！”

这话搁在别人身上，或许是羞辱，是嘲讽，可搁在我身上，我只觉得好笑，半点不在意——我本就如此，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我轻轻放下茶杯，语气收敛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笑意：“光在这恶心我，可解决不了问题。”

魏和尚闻言，猛地抬眼，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几分，神色瞬间变得严肃，目光锐利得像刀，直直地盯着我，语气急切：“你怎么想？流民的事，再这么下去，迟早还会出大乱子！”

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一字一顿，清晰而干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扩城。”

办法其实就这么简单，直白得无需过多解释。只是魏和尚身在公职，顾虑太多，心里敢想，嘴上却不敢说，更不敢轻易提出来——扩城涉及的层面太多，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的。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低下头，语气沉重，显然早已深思熟虑过这个想法，却被现实困住：“再扩，也有尽头。资源、土地、人力，都是有限的，总有撑不住的一天。”

“那就要看上边的决断了。”我轻轻抬了抬手指，指了指头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把储备的智能体全部放出去，直接建新城。据我所知，现在动用的智能体，连储备总量的两成都不到，足够支撑新的建设。”

魏和尚头一低，脚尖在柔软的红黑金三色羊绒地毯上无意识地蹭着，动作带着几分烦躁，声音发闷，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不行啊……”

“老百姓有实打实的需求。”我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敲在他的心尖上，“外边那些城市，重建进度你比我清楚，大多还是一片狼藉，连基本的温饱都勉强撑着，灾民们不走，是因为这里有希望。你不让他们来，他们又能去哪里？”

他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与忌惮，缓缓吐出心底最深的顾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怕……怕失控啊……这智能体放出城去，就不好就近管理了，万一出了什么乱子，甚至更严重，我根本压不住！到时候，不仅统一管理乱了，我也没法交代啊！”

“怎么失控？”我反问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几分从容，“你也亲眼看见了，警察压不住的事，眼看就要激化，智能体一个通知、两天清理，再加上警方配合，不就平了？没有流血，没有冲突，哪里失控了？”

魏和尚猛地抬眼，拿眼剜我，又气又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怎么失控，你不知道吗？！是人心！是上边的顾虑！是一旦扩城，一旦将智能体扩散出去，后续的资源分配、秩序维护、人心安抚，到底谁说了算？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我笑了笑，神色坦然从容，没有丝毫慌乱，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我当然知道。但那些，对我不重要，对你们很重要。你们要想清楚——现在，到了考验你们，是不是真的为人民服务的时候了。是守着现有的安稳，不管外边的灾民死活，还是勇敢迈出一步，给他们一条活路，也给这方天地一个未来。”

他又低下头，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脸色凝重，闷声不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显然陷入了剧烈的挣扎——一边是现实的顾虑、失控的风险，一边是灾民的求生之路、身为公职人员的责任，两边拉扯，让他备受煎熬。

我见状，不再逼迫，只是轻轻点破一层，把一条可行的路指给他，语气放柔了几分：“你可以把这里的事，跟魏爷爷聊一聊。把利弊说透，把前景讲清，把老百姓的难处摆出来。他们那一批老革命，上过战场，经历过风浪，心还是纯粹的，心里装着的，从来都是老百姓。”

“对啊！”

魏和尚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瞬间被点醒，脸上的愁云、挣扎一扫而空，整个人像被释放了的弹簧似的，“噌”一下从沙发上窜起来，眼神里重新燃起光芒，连腰杆都挺直了。他也顾不上跟我多说，扭头就往外冲，脚步急切，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在他身后轻轻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海岸戒备那边，要是人手不够，需要智能体配合吗？”

“不用不用！”他脚步不停，大手在空中胡乱挥了挥，声音飘了回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豁然，“我先去找我爷爷！这事，得赶紧定下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冲出敞开的玻璃门，身影很快消失在玻璃栈道另一端的通道里。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阳光斜斜落在地毯上的暖意，还有茶杯里残留的茶香。

我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微微眯上眼，望着门外的天光，轻轻吁出一口气，眼底泛起一丝释然。

原本看似无解的死棋，终于，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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