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我到底干了什么

我睡眼惺忪，睫毛沉重得像粘了铅，使劲一睁——那点残留的、来自池边暖阳与葡萄清甜的惬意，还黏在意识里，下一秒，一句粗口便不受控制地冲出口：“凸(艹皿艹)！”

眼前没有斑驳的光影，没有澄澈的池水，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黑得让人窒息，连自己的指尖都看不清。身下不是柔软舒适的沙滩椅，而是冰冷粗糙、布满碎石子的岩石地面，硌得后背与臀尖生疼，一股酸麻感顺着脊椎往上窜。

更刺鼻的是那股熟悉的、潮湿发霉的气味，混着淡淡的铁锈与废水的腥臭味，钻入鼻腔，瞬间将我从残留的舒适里拽回现实——这个残酷的事实，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我又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硬生生扔回了凤巢所在的这个世界。

“这也太过分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玩呢？”我猛地把手从旁边一滩黏腻臭烘烘的废水坑里抽出来，指尖沾着黑褐色的污渍，腥臭味直往鼻尖钻，我使劲甩了甩水珠，力道大得溅起细小的泥点，又撑着被硌得酸麻发软的身体勉强坐直，胸口堵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与火气。

前一秒，我还在另一边的庭院里，吹着清风、吃着珍馐，看着魏和尚亢奋手舞足蹈，享受着运筹帷幄的惬意；下一秒，就摔进这暗无天日、又脏又冷的破地方忆苦思甜，这种天差地别的落差，大得让我浑身的戾气都快压不住，差点当场炸毛。

我没急着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粗糙的水泥地，潜意识里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过往的经验告诉我，每次这种毫无预兆的跳转，从来都不是偶然，紫府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与憋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意识缓缓沉入紫府。没有丝毫阻碍，下一瞬，辉煌浩瀚、金紫交映的天地，便瞬间将我包裹，温暖醇厚的气息萦绕周身，驱散了肉身的冰冷与不适——这里是我的元神本源，是我在这混沌错乱的世界里，最安稳、最坚实的归处。

空气中，飘来整齐清脆的拍手声，伴着五道稚嫩干净、毫无杂质的童音，一字一顿，朗朗上口，驱散了紫府的静谧：“你拍一，我拍一，两个小孩坐飞机……你拍二，我拍二，两个小孩梳小辫……”

听着这熟悉又治愈的声音，我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连呼吸都变得平缓了些。看来……这次应该没出什么天大的事，至少，五炁们都好好的。

视线中央，姨依旧静坐在光洁的地面上，身姿娴静温婉，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柔和，气质一如往昔，仿佛无论周遭如何变化，她都能始终保持这份从容。她身前，围坐着五个明显长大了一圈的孩子，个子拔高了不少，身上的衣衫还是当初那身五色服饰，个子虽然大了可依旧合身，可面容已经长到了七八岁的模样，不再是当初软糯一团、让人想捧在手心的小娃娃，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与灵动，眼神也明亮了许多。

真好，他们都在好好长大，平安无事。我静静飘在空中，看着六人围坐在一起，拍手嬉戏，笑声清脆，其乐融融，心底的烦躁与戾气瞬间消散大半，只剩下一片柔软，连眼底都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轻咦声，从紫府边缘飘来，细碎却清晰，打破了这份温馨的氛围。我循声望去，瞳孔猛地一缩，心底的柔软瞬间被惊惶取代，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我艹——这紫府里，怎么多出个黑人孩子？！”

只见紫府边缘，一个约莫七八岁模样的黑皮肤小孩，一身漆黑如墨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衬得他的皮肤愈发黝黑发亮。他正手脚并用地扒在金紫色的紫府壁障上，像只顽劣不羁的小兽，来回攀爬跳跃，动作笨拙却执拗，指尖死死抠着壁障的纹路，不肯有半分松懈。

时不时脚下一滑，“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光洁的地面上，声响脆得吓人，仿佛骨头都要摔碎一般。可他不哭不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甚至没有丝毫停顿，瞬间翻身窜起，又连爬带抓地攀上壁障，乐此不疲地重复着攀爬、摔倒、再攀爬的动作，眼底满是焦躁与急切，像是在疯狂的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我揉了揉被紫府金光映成金色的鼻子，飘向正带着孩子拍手的姨，指尖轻轻指着那在壁障上晃来荡去、浑身透着执拗的黑小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疑惑与惊惶：“这……这孩子哪来的？我上次进来的时候，还没有他啊。”

姨斜了我一眼，眼底藏着几分无奈，语气也沉了下来，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我哪知道。不久之前，这紫府突然黑云密布，戾气冲天，那黑气浓得化不开，连金光都快被遮住了，然后唰地一下，黑气就凝成了这孩子的模样，直接掉在紫府正中间。他不哭不闹，也不说话，爬起来就乱跑，我叫他也不应，起初还用头拼命撞壁障，撞得咚咚直响也不停，撞不动，就改成这样到处爬，大概是在找路出去。”

听着姨的话，我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安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窜，浑身都泛起一丝凉意。我的目光紧紧落在那黑孩子的肩上——那里，缠绕着密密麻麻、黑中透红的火焰，火焰跳动不止，带着刺骨的寒意与诡异的戾气，那是业火，是杀孽与罪孽凝结而成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肉身，也缠绕着他的元神。

他越是躁动不安，攀爬得越是剧烈，那业火便烧得越是汹涌，火势蔓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可他仿佛毫无知觉，依旧执拗地攀爬着，像是感受不到业火的灼烧之痛。

“你在外边……到底造了什么孽，居然聚出这么一尊业火具象体？”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满是担忧与急切，望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责备，“这是实打实的业力缠身，还凝形钻进紫府里来了，一旦失控，不仅这孩子会被业火焚烧殆尽，连你的紫府、你的元神，都会被波及，你知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愣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炸响，一片空白，耳边全是姨的话，还有业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下一刻，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直冲头顶，让我浑身一僵，心底的不安瞬间变成了恐慌。

“糟了！”我失声低呼，语气里满是慌乱，“这不是我的业力……这是境外那些智能体造下的杀孽，全都算到我头上了啊！是我指挥它们在关岛、夏威夷动手，杀了那么多人，甚至还造成了海啸，那些杀孽凝结的业力，居然全都算我的了，还钻进紫府里来了！”

姨在一旁凉凉地刺了我一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叫你瞎折腾，就喜欢肆意妄为，不考虑后果。现在好了，业力都闹进紫府里来了，看你怎么办。”

我没有反驳，只是死死盯着那只知攀爬、冲撞，却始终没有失控伤人的黑童子，目光沉沉地看了许久。他虽狂躁、虽执拗，却有迹可循，只是在寻找出口、发泄焦躁，并非彻底失控、乱杀乱撞——这一点，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我转头看向满脸担忧的姨，语气尽量放平缓，轻声安慰她：“暂时没事。有规律地胡闹，就等于没胡闹，他现在只是焦躁，没有失控伤人的迹象。你先帮我盯着他，只要他不出紫府的核心圈，不伤害其他孩子们，就不用管他，先看看情况。”

“行吧。”姨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无法无天、依旧在壁障上攀爬的黑小子身上，眉头皱得更紧，明显也很头疼，却还是点了点头，“我会看好他，也会护好孩子们，你放心去处理外边的事。”

我不再多留，心底的恐慌与不安稍稍压下，意识猛地一抽，瞬间退回肉身。睁眼的刹那，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激活眼脉，眼底闪过一丝金光，天地间一切细微之物，瞬间毫厘毕现，连岩层地上的裂纹、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体内的炁息轰然一转，温热的炁息瞬间充斥四肢百骸，原本盘坐在地上的身体，骤然拔地而起，身形轻盈如燕，如同离弦之箭，直奔记忆中姜凤家宅出口的通道狂飙而去——我必须尽快出去，弄清楚现在的状况，也必须找到魏和尚，确认这个世界的情况。

两个右拐，一段陡峭的四十五度斜坡，我身形不停，飞速掠过，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冲出钢筋水泥浇筑的巨大矿井洞口，我身形一纵，体内炁息暴涨，直接冲破压得极低的厚重云层，悬于高空之上。

刺骨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我衣衫猎猎作响，也吹得我混沌的脑子稍稍清醒了几分。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底的慌乱，下意识地在意识里呼唤：“艾拉。”

话一出口，我才反应过来，我想呼唤的，是这个世界的魏和尚，想问他，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凤巢的任务进行得如何，有没有发生什么变故。可下一秒，意识里响起的声音，却吓得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主人，您找我有事吗？”那声音清晰、冷静，带着几分熟悉的恭敬与利落，不是这个世界的魏和尚，也不是这个世界的那个通讯器——是我刚刚在另一个世界，指挥着攻打关岛、夏威夷，还学会了拍我马屁的那个艾拉！

我瞬间定在半空，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天旋地转，仿佛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两个世界的记忆，在我脑海里疯狂纠缠、扭曲、重叠，一边是凤巢的挂念、刚刚平息的安稳，一边是池边的惬意、魏和尚的亢奋、还有那场惊心动魄的海外激战。

它还在继续汇报，声音清晰冷静，不带半分迟疑，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我混沌的脑海里：“向您汇报夏威夷最新战果：三座最大军事基地的油料、弹药、战略物资，已全部摧毁，无任何残留。其余小型基地储备匮乏，不足以支撑对外作战，不足为惧。我方战损百分之十，在可接受范围之内。剩余力量已全部退回预设蛰伏点，进行维修或进入待机状态，等候您的下一步指令。”

“哦……好。”我木然地回应，声音干涩沙哑，连自己都听不清，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本该揣着魏和尚交给我的、用于联络的金属通讯器，冰凉的触感，曾经是我在这个世界刚刚得到的一丝依仗。可指尖探入衣服内袋，只有空荡荡的触感，什么都没有。

“这……不应该啊……”我悬在云层之上，望着脚下苍茫昏暗的大地，心底一片茫然。两段记忆、两个世界、两种规则，还有两个截然不同的艾拉……它们在我脑海里交织、碰撞，让我彻底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存在的世界，哪个是虚幻的泡影。

我忽然惊悚地发现——两个世界的边界，已经开始模糊了。它们不再是各自独立、互不干涉的存在，而是像被揉乱的毛线团，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而我，就站在这模糊的边界之上，连自己的归属，都快要分不清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让我浑身发冷，茫然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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