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令人心悸的谈话

四十不到的吴主任，张口就喊五十出头的李师傅“小李”，那语气里的轻慢与理所当然，刺得人心里发堵。我面上不动声色，只在心底冷笑一声——这世道，从来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李师傅甘之如饴，吴主任恃权轻慢，谈不上绝对的善恶，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我犯不着替人不平，更犯不着多管闲事。

至于他们误会我是王区长的家人，我更是懒得解释。鄙夷归鄙夷，厌恶归厌恶，可这份误会能给我带来便利，能让我顺利找到车，何乐而不为？能利用的资源，没必要白白浪费，节外生枝的事，我向来不做。

李师傅腿脚麻利，没多会儿就开来一辆锈迹斑斑的微型面包车，车身布满划痕，看得出来已经用了很多年，在这片废墟之上，却已是难得的代步工具。他在我们面前稳稳停下，上半身探出车窗，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歉意，语气诚恳：“主任，不好意思啊，库房里就剩这辆油车了，其他车要么是电车，要么坏了，实在拿不出更好的了。”

吴主任的目光在车里快速绕了一圈，扫过略显陈旧却还算干净的内饰，立刻收起了脸上的不耐烦，猛地蹲下身，一脸谄媚地盯着我，语气放得极软，连眼神都带着刻意的讨好：“小姑娘，你看这车，里边还算干净，没什么杂物，我让小李送你去找王区长，你看可以吗？要是不满意，我再去想想办法。”

我虽打心底里看不惯他这副趋炎附势、前倨后恭的嘴脸，可毕竟是他帮我弄到了车，省了我不少麻烦，没必要摆脸色。我压下心底的疏离，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说了声：“麻烦吴主任，也麻烦李师傅了，谢谢你们。”

李师傅连忙下车，快步绕到后门，轻轻帮我拉开车门，动作恭敬却不谄媚，眼里没有吴主任那般的算计，只有纯粹的客气。我冲他轻轻招了招手，扒住后排的靠背，弯腰踏进后车厢，又转过身，对着还蹲在地上的吴主任挥了挥手，示意感谢，随后用力拽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也隔绝了吴主任那令人不适的目光。

坐在后排的长条座椅上，指尖轻轻抚过还算干净的井字格布座套，布料有些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异味，一股旧车特有的、混合着汽油与织物的味道扑面而来，不算好闻，却透着几分踏实。这味道，反倒和李师傅给人的感觉一样，朴素而实在。

“王姑娘，我们出发喽。”李师傅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温和而沉稳，没有多余的寒暄，简单一句，便透着几分可靠。

车子缓缓启动，发动机发出轻微的“突突”声，逐渐提速，平稳地行驶在残破的路面上。李师傅话很少，一路沉默，全程专心开车，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哪怕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经过路口时，他依旧会下意识减速、左右观察，确认安全后再缓缓通过，那份稳重与细心，让人莫名安心，也让我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他整个人看着就很实在，花白的头发理得极短，近乎寸头，显得清爽干练，面容普通，眼角有淡淡的皱纹，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薄款藏蓝色羽绒服，袖口整齐地挽着，没有一丝邋遢，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司机，也始终保持着自己的体面。

车子行驶了约莫十几分钟，我心里微微一沉，一股不安悄然滋生——这行驶的方向，分明就是灾备一号站的方向，没有丝毫偏差。我心里大概猜到王区长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了，他定然是和郭老道一起，盯上了灾备系统，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竟然来得这么快，还守在了一号站外围。

到了一号站外围的警戒路口，几名穿着军装的士兵正警惕地值守，我先一步开口，对着驾驶座的李师傅轻声说道：“李师傅，就到这儿吧，谢谢你送我，再见！”

“王姑娘再见！路上小心点！”李师傅连忙停车，转头冲我笑了笑，语气诚恳，说着就要推开车门，下车和警戒人员交涉，想送我再近一点。

我连忙拦住他，摆了摆手，温声说道：“不用麻烦李师傅了，我自己过去就好，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辛苦你了。”李师傅愣了一下，看了看警戒路口的士兵，又看了看我，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便发动车子，缓缓掉头离开了。

我目送李师傅的车远去，才转过身，沿着警戒线的外沿，朝一号站的方向缓步走去，脚步放得极轻，周身的炁息悄然收敛，尽量不引起警戒人员的注意。灵视范围内，那些值守的士兵只是远远注视着我的动向，眼神里有警惕，却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过多盘问。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又安静的默契——他们不拦我，我也不主动靠近警戒圈，只是远远地朝着一号站的方向移动。

就在这时，警戒人员突然伸手，拦下了一个试图偷偷靠近警戒线、形迹可疑的男人，双方低声争执起来，吸引了其他几名值守士兵的注意力。我心头一动——机会来了。

没有丝毫犹豫，我刚刚抬起的右脚尖一转，左脚炁息猛地一顶，身形瞬间加速，带着轻微的破空声，像一道轻盈的影子，一头扎进旁边半幢破败的砖房里，迅速隐入墙角的阴影之中，将自己的身形完全遮蔽。

我立刻扩大灵视范围，穿透层层瓦砾，越过内层的警戒圈，一眼就看见了一号站的核心区域——瓦砾堆的顶上，王区长和那个黑发老道并肩而立，身形挺拔，神色凝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目光却始终死死盯着同一个方向，那就是一号站那道巨大的、泛着冷光的全钢大门。

最让我心惊的是，他们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没有半分慌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震惊，仿佛眼前这惊天动地、颠覆认知的地底机械基地，早已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一切都尽在掌控。

我心头一紧，神经瞬间绷起，指尖弹动，悄无声息地分出一缕极细、极淡的炁，像一根无形的丝线，隔空轻轻附在王区长的右肩上，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惊动，生怕被郭老道察觉——他的修为高深，感知力极强，稍有不慎，我就会暴露。

炁息轻轻一激，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我的耳中，清晰得仿佛就在我耳边低语。先是王区长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与好奇：“郭老，这里边……不知有多大？藏着多少那些机械玩意儿？”

原来，那个黑发老道姓郭。我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姓氏，神色凝重，继续凝神倾听。

郭老道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几分惆怅与无奈，没有丝毫隐瞒：“我也不清楚啊，我从来没有进去过。”

“不是上边交付您管理的吗？这么重要的东西，难道没有相关的资料？”王区长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信，语气里还有几分急切，他显然不想被蒙在鼓里。

“是真的没资料。”郭老道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苦涩，“我只是个守墓人，守着这个不该现世的东西，按说，它永远都不可能被激活，永远都只能深埋在地底，不见天日。”

“那……现在这情况，是怎么回事？”王区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他看着那道敞开的全钢大门，眼底满是忌惮。

“我不清楚！”郭老道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酸涩与自责，“我一听到灾备系统激活的消息，就立刻去开存放启动密钥的保险柜，可现在，保险柜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

“丢了？”王区长被吓了一跳，声音都有些发颤，显然意外启动密钥会丢失，“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丢？”

“丢了……”郭老道的声音低沉下来，满是愧疚与自责，“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或许是几天前，或许是几个月前，我竟然一直都没有发现，我失职啊，愧对上边的信任。”

“那这该怎么办？”王区长的语气里满是慌乱，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显然不想承担这份责任，“光现在出来的那些机器人，就已经很吓人了，要是里面的东西全都出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是呀，”郭老道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凝重，“我一会儿和卫戍区的刘司令聊聊吧，说不定……得动武，彻底毁掉这个站点，不能让它继续扩散下去了。”

动武？彻底毁掉？

这几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里，我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指尖冰凉——他们竟然想直接毁掉灾备系统？我亲眼见过那些智能体的数量和战力，若是真的动武，那绝对会是血流成河，无数智能体被摧毁就不说了，冲上去的战士......还说不定还会波及周围的幸存者，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东西对老百姓有用吗？”王区长的声音里满是忧虑，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追问，看得出来，他心里到底还是装着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

“有用，比咱们有用多了，特别是现在这种灾后的局面。”郭老道倒是答得干脆，没有丝毫隐瞒，“它能调配资源、救助幸存者、维护秩序，能做我们做不到的事，能力强大，效率奇高，能让老百姓少受点苦。”

“那……为什么还要毁掉它？”王区长的语气里满是不解，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既然对老百姓有用，留着它不好吗？”

“因为这东西要是完全展开，就没我们什么事了。”郭老道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阴冷与不甘，语气冰冷，“全智能社会治理，懂吗？到时候，智能体接管整座城市，我们这些官员，就彻底没用了，只能被淘汰，只能看着智能体主宰一切。”

我心头一震，原来郭老道知道的，一点不比我少，他早就清楚灾备系统完全展开后的后果，他忌惮的，从来不是系统的隐患，而是自己即将失去的权力与地位。

“那现在，还不算完全展开？”王区长抓住了关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不算，”郭老道点了点头，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庆幸，还有几分侥幸，“还有两个站点没有被激活，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动静，或许是激活密钥不够，或许是有其他阻碍。”

“那要是全展开了，会怎样？”王区长追问，声音里满是忌惮。

“呵呵，”郭老道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忌惮，“三个站点全开，就算军区全员出动，也没用咯，我们根本抵挡不住那些智能体，到时候，我们只能撤离这座城市，眼睁睁看着它被机器接管。”

他的判断，不知是不是上边的最终态度——宁可毁掉，也不愿失去掌控权，宁可让老百姓继续受苦，也不愿让智能体接管城市。

“这么严重吗？”王区长的声音里满是震惊，沉默了片刻，又低声说道，“那就这一个站点，要是真的要彻底抹掉……得死不少人吧？那些智能体虽然是机器，可毁掉它们，难免会引发冲突，说不定还会波及周围的救助站。”

“那有什么办法？”郭老道的语气里满是狠戾，没有丝毫怜悯，“你该不想，给这些机器腾地方，让它们取代我们吧？”

郭老道是真的狠，狠得让人发指——他宁可血流成河，宁可牺牲无数人的利益，也不肯放手，不肯放弃自己手中的权力，不肯让智能体为老百姓带来希望。

我僵在废屋的中央，浑身冰冷，心脏翻江倒海，一股怒火与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后面的话，已经听不进去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我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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