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小姑娘的心碎事

窗外的夕阳像一块蒙了厚尘的咸蛋黄，在厚重乌云的沉沉压迫下，散发着黯淡又微弱的橘红光晕，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喘息。我独自窝在这间形同宿舍的小屋里，没有电力供应，屋内的光线正随着天色一同缓慢暗去，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由密转疏，最后彻底消散，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屋里摆着两组铁架床，除了我，空无一人，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上铺的床板尽数裸露，积灰的角落堆着些不知是谁遗留的杂物——皱巴巴的衣物、断了柄的梳子，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垃圾，透着荒芜。而斜对面那张下铺，却挂着半旧的碎花床帘，铺盖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捋得平整，甚至还隐约透着一丝淡淡的香气，残留着生活过的气息——显然，这里曾住过人，而且住得很用心。

回想起登记时，那个中年谢顶的吴干事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诡异笑容，还有路过登记表时，两个妇女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突破后敏锐的听力让我听得一清二楚：“又是那个屋啊……”“造孽哦，敢住进去胆子够大哦。”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我被算计了。这间屋里死过人，而且死得不安生，带着化不开的怨气，所以才会被理所当然地留给我这个“新来的”，成了旁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无所谓了。我轻轻摸了摸心口，那里沉寂的“姨”似乎已经察觉到了空气中游离的阴煞之气，开始微微发烫，透着跃跃欲试的躁动。

“正愁没能量补给呢，这倒是送货上门了。多谢款待。”我在心里暗爽，原本对被算计的那点不悦，瞬间被即将到来的能量填充的期待取代，连周遭的阴冷都变得亲切起来。

我的床铺紧邻窗下，透过蒙着厚厚灰尘的玻璃，勉强能俯瞰楼下那片一望无垠的废墟。城市的钢筋骨架在视野尽头无限延伸，冰冷而萧瑟，随着最后一丝天光被乌云吞噬，一切都沉入了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这里是十五楼，吴干事当时告诉我时，眼神闪烁，语气含糊地絮叨：“高层空气好，视野也开阔，就是……就是其他楼层都住满了，实在腾不出位置。”

行吧，反正我本就图个清净。能一个人独占一间房，不用应付旁人的窥探与议论，我甚至还有点窃喜，全然没把这所谓的“凶屋”放在眼里。

天穹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黑色天鹅绒死死捂住，连星光月色都被彻底隔绝，窗外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墨色，屋内更是暗得看不清彼此的轮廓。

就在这时——

“刷啦……刷啦……”

身后那张挂着床帘的床铺里，突然传来了轻微的、如同撕扯薄纸的声响，细碎却清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紧接着，一阵稚嫩却空洞的小女孩笑声幽幽响起，轻飘飘的，带着穿透骨髓的凉意：“嘿嘿……嘿嘿嘿……”

我身体纹丝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连召唤“姨”的念头都未曾升起。在我的灵视中，那层薄薄的碎花床帘形同虚设，内里的一切都无所遁形：一个灰白色的朦胧虚影正孤零零地坐在床沿，身形纤细，大概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她低着头，两只虚幻的小手正认真地在空中抓挠、撕扯，仿佛在摆弄什么看不见的纸张，动作机械而执着。

或许是我的镇定超出了它的预期，激起了它的好奇，那个灰白色的“头颅”缓缓扬了起来。

那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像是被揉碎的雾气，只有嘴的位置，那团灰白色的虚影裂开了一条森然的黑缝，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你不怕我吗？”

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刮过玻璃般刺耳，却又强行带着小女孩特有的软糯，诡异得令人不适。

我往叠起的被子上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小姑娘，这话应该反过来说——你其实应该怕我才对。”

“咯咯咯咯……”那道黑缝猛地咧得极大，像是在放声大笑，又像是在压抑哭泣，声音里满是癫狂的空洞，“你真有意思～以前刚住进这里的那个小伙子，我都没跟他说话，就只是弄出点声音，他就吓得连滚带爬地窜出去了，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再也没回来过。”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她伸出一只惨白的小手指了指床边的地面。我顺势探了探身，灵视中清晰地看到，那里斜躺着一只落满灰尘的男式皮鞋，鞋面敞着，孤零零地歪在那里，透着一股被遗弃的凄凉，无声地印证着她的话。

“你这是怎么了？”看着她似乎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孤寂，我也来了兴致。在这暗无天日的末世里，听一只孤鬼讲它的过往，倒也算是一种奇特的消遣，冲淡了几分独处的枯燥。

“哎……”

那灰白色的虚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缓缓向后倒去，半躺在床铺上，声音里充满了化不开的绝望与空洞，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天……是跨年夜，我和爸爸去中央广场跨年。人好多啊，到处都是灯光和笑声，我和爸爸挤在人群里，正聊着新年愿望，我说我想要一个布娃娃，然后……”她顿了顿，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天……天突然就烧起来了！像是有火雨从天上落下来，人群一下子就炸了锅，尖叫着四处乱跑，我和爸爸都被挤倒在了地上。”

“他……他立刻把我死死护在身下，用身体挡住那些踩踏的脚步。我只能听到周围无数的脚步声，像是打雷一样踩过来，还有爸爸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声……”

那虚影的身体开始剧烈抖动，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扒拉着，像是在重演当时被踩踏、被淹没的绝望情景，声音里满是哽咽：“爸爸的嘴巴和鼻子里，全是血，不停地往我脸上、身上滴……我怕极了……只能不停地拿手去捂，想把爸爸鼻子里的血抹掉，想让他别再流血了……”

“可我做不到……越抹越多，到处都是血，温热的血沾了我一身，又慢慢变冷……全是血……”

“爸爸最后喘着粗气，用尽力气摸着我的头，告诉我，让我等……等人群散了再出去，去找妈妈，不要管他……不要回头……”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而凄厉，像是濒临崩溃的嘶吼，灰白色的虚影都开始微微涣散：“我怕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周围一直在爆炸，巨大的气浪把我和爸爸掀到了广场边的喷水池里。水好冷……冷得我骨头都疼，我用力想把爸爸拽出来，可他太重了，一点点沉到了水底，就在那看着我……睁着眼看着我……”

“我不敢走……我怕爸爸一个人在水里孤单，怕没人管他，怕他醒过来找不到我……”

声音戛然而止，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呜咽得像是哭泣。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团颤抖的虚影，心里的戏谑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沉甸甸的酸涩。

“直到……直到解放军叔叔跑过来，跳进水池把我抱了出来。我指着水底，哭着求叔叔救救爸爸，可叔叔只是摇了摇头，抱着我就拼命跑……他的脸好沉，我知道……爸爸回不来了……我没有爸爸了……”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那团灰白色的雾气涣散得更厉害了，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连带着这份绝望都一同湮灭。

“然后我就来了这里。我开始不停地咳嗽，咳得肺都要跳出来了，每一次呼吸都疼。一个好心的阿姨说，我可能是得了肺炎……可她说，这里没药……什么药都没有，只能硬扛……”

“我的咳嗽声越来越大，夜里咳得更厉害，后来……咳出了血。我也觉得我太吵了，吵到大家休息。虽然我很疼，可阿姨们还是轮换着陪我，给我擦脸、喂水，我看到她们的眼泪一直在流，落在我手上，好烫……”

“晚上，我听到黑暗里有爸爸的声音，他说……他来接我了。我想跟他去，想扑进他怀里，可我出不去……我的身体像被钉在了这张床上，怎么都动不了。”

“然后……然后我就被放在了这张床上。没人陪我了。第二天，有两个叔叔用白布裹走了我的身体，把我抬了出去，可……”

她缓缓坐起身，那团模糊的脸转向我，黑缝里透着深深的迷茫与无助，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却留在了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可能是还在等爸爸来接我吧，等他告诉我，他也很想我……”

听完这个漫长而绝望的故事，我缓缓抬起手，无意识地抹了一把脸。

指尖传来一丝冰凉的湿意——不知何时，我的脸上已经被泪水沾湿了。那些原本为了能量而来的算计与从容，早已被这纯粹的悲伤击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痛感。这乱世里，每个人、每个魂灵，都在承受着无法言说的苦难，而她只是千千万万个悲剧中的一个，渺小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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