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晨光里母女重逢

安置中心内灯火微明，昏黄的蜡烛光线下，烧水的咕嘟声、铺被褥的窸窣声、低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夜的寒凉。黑暗中的纷乱，在谢姨干脆利落的指挥下，很快变得高效而有序。有人细心地摸黑翻找出尘封的医疗包，打着手电筒，摇曳的光束在昏暗中穿梭，小心翼翼地为获救的妇人清理手上、脸上的冻伤与划伤——伤口结着血痂，混着泥土与冰雪，看着就让人心疼。那人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每碰一下都要停顿片刻，生怕碰疼了早已麻木的她。

围在旁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人影在微光中攒动，小声的议论声渐渐盖过了动作声。谢姨索性拔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与不耐：“都回去睡觉！在这儿凑什么热闹？黑乎乎的地方也不大，小心踩着人！”大多数人也清楚自己帮不上忙，闻言便呼啦啦地转身返回住处，可黑暗中却没了先前的静谧，细碎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带着劫后余生的敏感——历经灾难的人，本就浅眠，经此半夜惊扰，再想入睡已是难事。

我挤上前，伸手轻轻拉了拉谢姨的衣襟，声音放得小声又温柔：“谢姨，把衣服扣好，冷！别冻着了。”谢姨回头冲我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暖意，随手将衣襟扣得严实，又转身投入到忙碌中。我转身，借着微弱的光线，摸索着向羽毛球馆走去。路上几次撞上摸黑来回走动的人，彼此都心照不宣地压低声道句歉，便匆匆错身而过，没有争执，只有乱世中彼此体谅的默契。好不容易摸到羽毛球馆的门，推门而入，窗外洒进的清冷月光勾勒出满地人影绰绰——看来所有人都被刚才的动静惊扰了，或坐或躺，低声絮语，眼底满是不安与警惕。

我缓步摸索着走到小姑娘的被褥边，轻轻坐下，褪去脚上的半靴塞进褥角，小心翼翼地撑开被子钻了进去。还没等坐稳，身边就传来软糯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朦胧与沙哑：“姐姐，出什么事了呀？外面闹哄哄的。”我伸手摸索着，指尖触到她温热柔软的小脸，语气放得愈发温柔：“没事，有位大姐被困在雪地里了，已经被大家救回来啦。快睡吧，天还没亮呢。”“哦~”小姑娘乖巧地应了一声，伸手紧紧搂住我冰凉的左手，小脑袋往我胳膊上蹭了蹭，没一会儿便发出温软均匀的鼻息，沉沉睡了过去，睡得安稳又踏实。

我缓缓躺下，紧绷了半夜的神经一放松，浑身经脉便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刺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这次“姨”出去显然是收敛了力道，没有像上次那样肆意汲取能量，可这钻心的痛感还是清晰地提醒我：必须让它再克制些。若是每天都这么折腾一次，我这具本就不算强健的肉身，迟早会扛不住这般损耗。意识在疲惫与刺痛中渐渐模糊，我伴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砰砰！”两声轻响将我猛然惊醒，被子被人揭开一角，刺眼的晨光瞬间涌了进来，晃得我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身旁的小姑娘还睡得像只温顺的小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凑近了看，眉眼精致秀丽，皮肤白皙，倒是个模样周正的小丫头，只是脸上沾了些尘土，添了几分狼狈。“杨主任叫你。”一张圆乎乎的女性脸庞堵在被子开口处，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哦，好~我这就过去。”我含糊地应着，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大圆脸挪开身子，声音从远处传来：“在E区，杨主任在那儿等着呢，快点！”我一边连连应着“哦哦~”，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腿伸出被子，生怕动作幅度太大扇到小姑娘——这灾荒年月，缺医少药，一旦感冒发烧，可没什么好法子医治，只能硬扛。

我从褥子下拽出半靴，胡乱往脚上一套，蹬了蹬便站起身，动作潦草又随意。看着自己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以前在清风观当小道士时，清晨起来刷牙洗脸、梳理发髻、整理道袍，一套流程下来最少也要半小时，讲究得很，半点不能马虎。可现在呢？鞋子一套、衣服本就穿在身上，洗脸浪费水，刷牙没牙具，怎么省事怎么来，活脱脱一副随性散漫的样子，那叫一个利索，心情莫名的轻松。

站在羽毛球馆门口左右眺望了一圈，晨光虽亮，可安置中心由体育馆改建而成，格局复杂，廊道纵横，我实在摸不清方向。只好拉住一位路过的大姐问路，大姐热心地指了路，告诉我往右转直行，就能最快到达E区。我双手插进衣兜，晃着胯慢悠悠地往前走——听大姐说，E区离这儿可不近，反正杨奶奶也只是叫我过去，没必要急着赶路，正好趁此机会缓一缓晨起的朦胧。

“姐姐~！”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带着清晨的些许嘶哑，却格外清亮，我一下就听出是昨晚和我同盖一床被子的小姑娘。我右脚一旋，利落转过身，就看到羽毛球馆门口探出个粉嫩嫩的瓜子脸，顶着两个乱糟糟的小发辫，发丝翘得乱七八糟，身上穿的粉色运动服沾了不少尘土与草屑，显得有些邋遢，却难掩眼底的鲜活。“虽说有点脏，倒是蛮漂亮的。”我在心里暗忖，随即冲她勾了勾手，眼底不自觉染上几分柔和。小姑娘脸上的凝重瞬间散去，笑成了一朵向阳花，蹦蹦跳跳地朝我跑来，小短腿迈得飞快，跑到我面前时，双手紧紧攥住我的右手，仰着小脸，眼神亮晶晶地撒娇：“姐姐你要去干嘛呀？带上我好不好？我一个人害怕。”

我挑了挑眉，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夜里的寒气还没散，她的手冻得像块小冰坨。我把两人交握的手揣进自己的右兜里取暖，转身继续往前走，眉眼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小姑娘乖乖地跟在我身边，将另一只手也揣进了我的口袋，亦步亦趋，小身子时不时蹭一蹭我的胳膊，没一会儿就笑得花枝乱颤，声音软糯：“姐姐你好帅呀！比我以前见过的所有哥哥都帅！”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漾开笑意，没说话，只是悄悄把兜里的手又攥紧了些，尽量给她多传递点暖意，脚步也下意识放慢，配合她的小短腿。

顺着环廊走了约莫四分之一圈，终于看到墙上贴着大大的“E”字标识，字迹有些褪色，却清晰可辨。走着走着我才反应过来，这条路正是昨晚安置获救妇人的地方，地上还残留着杂乱的脚印与化开的水渍，空气中隐约透着淡淡的药味。右拐进去，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应该是以前的办公室，尽头的窗下摆着一张旧办公桌，杨奶奶和谢姨正相对而坐，低声交谈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过头看来，目光落在我和身边的小姑娘身上，眼神里都洋溢着真切的喜爱与温和。

我正想开口打招呼，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带着极致的恐惧与狂喜：“妈！”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见小姑娘猛地从我身边冲了出去，像只归巢的小鸟，扑向墙角的病床。紧接着，刺耳的哀鸣声便响彻房间，带着浓浓的哭腔，令人心碎：“妈！你怎么伤得这么厉害啊！你是不是很疼？你怎么啦！？”

我抽出兜里的手，刚想走上前问问情况，就听到谢姨的笑声传来，语气里满是欣慰与感慨：“你就是媛媛吧？你妈妈晚上念叨过你的名字。好孩子，你可要好好谢谢这位姐姐。昨晚多亏了她，大半夜冰天雪地的，硬是带着我们找到你妈，要是再晚一步，你妈就算不被冻死，也得丢半条命啊！”

被叫做媛媛的小姑娘猛地回头，看向我的眼神里溢满了感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眼角不停滑落，浸湿了脸颊。她几步扑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搂了个结实，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我，声音哽咽：“谢谢姐姐！谢谢姐姐！要是没有你，我就见不到妈妈了！”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动作温柔，语气平和：“没事，都是大家的功劳，我也就只是带了个路。你妈妈没事就好。”杨奶奶也站起身，笑着朝我招手，语气亲切：“丫头，过来坐。我们正想问问你，昨晚天那么黑，雪又大，你是怎么发现那位大姐的？”

“糟糕！”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脑子一片空白——光顾着救人，压根没来得及想个合理的借口！总不能说自己是通过灵体感知到的，更不能暴露“姨”的存在。我站在原地，脸上的从容渐渐褪去，眼神有些闪躲，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在心里急得打转：这可怎么办？随便编一个会不会露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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