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货,是七天后的凌晨,在通州一个废弃的砂石料场交接的。
没有月亮,只有惨淡的星光。风很大,卷起沙土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陈建国和老金开着一辆租来的、掉了车牌的面包车,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两人都没说话,窝在冰冷黑暗的车厢里,能清楚地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陈建国嘴里叼着烟,却没点,只是用牙齿死死咬着过滤嘴,直到把它咬烂,苦涩的纤维碎屑粘在舌头上。
老金手里攥着个砖头大小的大哥大,天线拉得老长,屏幕绿光幽幽,是他为了这次“生意”特意搞来的,说是“庄家”联系的专用频道。每隔几分钟,他就神经质地看一眼,骂一句“他妈的怎么还没信”。
时间像凝固的沥青,每一秒都黏稠、缓慢,煎熬着人的神经。陈建国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疤脸强照片上那滩深色的污渍,小娟泪流满面的脸,周浩喝下血酒时痛苦咳嗽的样子,还有母亲佝偻着在灶台前熬药的背影……胃里一阵阵抽搐,冷汗浸湿了贴身的衣服,被冷风一吹,冰凉刺骨。
就在陈建国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时,大哥大屏幕猛地亮起,发出“嘀嘀”的蜂鸣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惊心。
老金一个激灵,抓起大哥大,按下接听键,压低声音:“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嘶哑、简短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B区,第三堆料后面。银色货柜。尾号73。钥匙在左前轮挡泥板下。十分钟。”
“明白!”老金话音刚落,对方就挂断了。
“走!”老金低吼一声,推开车门跳下去。陈建国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跳下。两人借着星光和远处国道偶尔掠过的车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砂石料场深处摸去。
B区,第三堆砂石料后面,果然孤零零停着一个破旧的银色海运货柜,锈迹斑斑。老金迅速找到钥匙,打开柜门。一股混合着海腥、铁锈和塑料气味的浑浊空气涌出。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破旧轮胎和废木箱。老金打着手电,和陈建国一起,奋力扒开表面的垃圾。
下面,是十几个用黄色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的、印着“工业零件”字样的硬纸箱。
老金用匕首划开其中一个纸箱的封口,手电光下,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用泡沫塑料仔细分隔包裹的银色方形物体——CPU。没有标签,没有包装,金属盖在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是奔腾Pro 200,“黑片”。
陈建国拿起一片,入手沉甸甸,冰凉。金属盖上只有激光刻印的型号和编号,没有Intel的Logo。这就是价值百万的“硬通货”。
“快!搬上车!”老金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颤抖。
两人不再说话,用尽全力,将十几个沉重的纸箱,以最快的速度搬上那辆破面包车。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底盘明显沉了下去。陈建国感觉自己两条手臂像灌了铅,后背的衬衫再次被冷汗湿透,但这次,是用力过度的虚汗。
搬完最后一箱,锁好货柜,将钥匙扔进旁边臭水沟。两人跳上车,老金发动引擎,面包车发出哮喘病人般的嘶吼,缓缓驶出砂石料场,拐上坑洼的土路,然后加速,朝着北京市区的方向狂奔。
直到后视镜里那片荒凉的砂石料场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直到面包车混入国道稀疏的车流,陈建国才感觉自己僵硬的身体稍稍放松,肺部重新开始贪婪地吸入冰冷但自由的空气。
他看向副驾驶的老金。老金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却绽放出一种近乎狰狞的、劫后余生的狂喜笑容,眼睛里闪烁着饿狼般的绿光。
“成了!建国!咱们他妈的成了!”老金压抑着声音低吼,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
陈建国没笑。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逝而过的、模糊的夜景。成功了?也许吧,至少货拿到了。可为什么,他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一种更深的、坠入无边黑暗的虚脱和寒意?
这仅仅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难的:怎么把这批“黑片”安全地散出去,换成钱。怎么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怎么在疤脸强的最后期限前,凑够钱。
但至少,他们手里有筹码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建国觉得自己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像个在刀尖上跳舞的亡命徒。
那批“黑片”被分成了十几份,藏在老金能找到的各种隐蔽角落:郊区的仓库,城乡结合部的民房,甚至废弃的防空洞。每次只取一小部分,通过老金那些盘根错节的、见不得光的下线网络,一点点往外散。
客户都是以前合作过、胆子大、胃口也大的“老主顾”,或者经“可靠”人介绍的、背景复杂的“新朋友”。交易通常在深夜,地点变换不定,车里,仓库角落,甚至郊外的坟地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现金,不啰嗦,不问来历。
陈建国主要负责“品控”和最后的交接。他需要确保每一片CPU都是好的,需要应付买家各种刁钻的“验货”要求,需要在对方数钱的短短几分钟内,判断有没有“雷子”(警察)或“黑吃黑”的迹象。每一次交易,他的神经都绷紧到极限,手心里永远捏着一把冷汗,直到对方点清货,他点清钱,各自消失在夜色中,那颗悬着的心才能稍稍落下。
钱,像滚雪球一样涌来。一沓沓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捆着,塞满了老金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几个大号旅行袋。它们被迅速分掉:一部分立刻拿去填疤脸强的窟窿——陈建国亲自去的,在一个烟雾缭绕的棋牌室包间里,把装钱的袋子放在疤脸强面前。疤脸强没点,只是用手掂了掂,掀开袋子口瞥了一眼,那颗金牙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闪,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压在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暂时搬开了。
剩下的钱,一部分用来支付“庄家”的抽成(通过复杂的渠道汇出),一部分作为“活动经费”打点各方,最后剩下的,才是他们的“利润”。
利润惊人。即使扣除所有成本和风险,每个人分到的,仍然是一个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当老金把属于陈建国的那份——用报纸包着,沉甸甸的一大摞——推到他面前时,陈建国看着那堆钱,竟然感到一阵眩晕和不真实。
这么多钱。足够把母亲接到北京最好的医院看病,足够在老家盖一栋最气派的楼房,足够……实现很多他以前只能仰望的梦想。
危机似乎解除了。疤脸强的威胁暂时消失,广达的烂账显得不再那么致命,柜台的租金可以一口气交一年,甚至农家院那边“生产线”的损失,也变得无足轻重。
老金提议好好庆祝一下。他在东直门附近一家新开的、据说很有名的粤菜馆,订了个包间。
包间很豪华,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俗气的山水画,巨大的圆桌能坐十几个人。但今晚只坐了三个:陈建国,老金,还有被硬拉来的周浩。
桌上摆满了平时他们看都不会看的生猛海鲜和名贵菜肴。老金兴致极高,穿着新买的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脸颊因为兴奋和酒精而泛着红光。他端着茅台,挨个敬酒,声音洪亮,唾沫横飞,反复说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们兄弟以后就要吃香的喝辣的”、“中关村以后得有咱们一号”。
陈建国也喝了不少,酒精烧灼着喉咙和胃,带来一种麻木的暖意,暂时驱散了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寒意。他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看着老金意气风发的脸,看着窗外北京璀璨的夜景,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仿佛半个月前那个在砂石料场瑟瑟发抖、在交易时冷汗涔涔的人,不是他自己。
周浩坐在他对面,一直很沉默。他只喝了一点啤酒,菜也没怎么动,低着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子里的菜。灯光下,他脸色依旧苍白,眼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神采,仿佛与这喧闹的庆功宴格格不入。
“浩子!别他妈哭丧着脸!”老金喝得有点高,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周浩旁边,用力拍他的肩膀,“今天高兴!来,跟金哥走一个!以后跟着金哥,保你吃穿不愁!”
周浩被他拍得身体一晃,抬起头,看了老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一种深沉的疏离和……疲惫。他没碰杯,只是淡淡地说:“我喝不惯白的。”
老金碰了个软钉子,有些扫兴,但也没发作,嘟囔了一句“书呆子”,又回去和陈建国喝。
酒过三巡,陈建国感觉脑袋有些发晕,胸膛里那股被酒精和“成功”点燃的火焰,烧得越来越旺。他看着眼前的一切,那些精致的碗碟,华丽的吊灯,窗外遥不可及的繁华……忽然,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
他把酒杯“咚”地一声放在桌上,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高:“金哥,浩子,这票成了,咱们喘过气来了。可咱们不能总干这个。”
老金正夹着一块鲍鱼往嘴里送,闻言愣了一下:“不干这个?那干啥?”
“做正经生意!”陈建国眼睛发亮,酒精让他把压在心底很久的话说了出来,“做咱们自己的品牌!就像……就像联想那样!”
“品牌?”老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把鲍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建国,你喝多了吧?做品牌?那得投多少钱?费多少劲?哪有咱们现在来钱快?”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陈建国激动起来,“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万一出事呢?咱们得有个能放在太阳底下的产业!我看好了,就从机箱做起!咱们自己设计,开模,生产!贴上‘建国浩科’的牌子!质量做好,价格实在,肯定有市场!”
他说着,从随身带的旧皮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图纸,摊在油腻的桌面上。那是他这段时间,利用零碎时间画的机箱草图,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大概结构,侧面还标注了一些他想象的散热孔和驱动器位。
“你们看,这是我琢磨的。钢板要厚,结构要稳,散热要好。前面板可以设计得漂亮点,咱们找个美工……不,找专业的工业设计!做出样子来,不比那些台湾牌子差!”
老金叼着牙签,斜睨着那些图纸,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眼神里透出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建国,不是金哥泼你冷水。你这想法,太天真。机箱?那玩意儿才赚几个钱?一个机箱利润有一百吗?咱们现在一片U赚多少?有那闲工夫,不如多跑几趟‘水货’!”
“可那不一样!”陈建国争辩,“那是咱们自己的东西!有了品牌,就有了根!以后才能做大!才能上市!像联想那样!”
“上市?哈哈哈哈!”老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着桌子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建国啊建国,你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联想上市,那是柳传志!你陈建国是谁?我老金是谁?咱们是什么出身?能跟人家比?别做那白日梦了!老老实实赚钱,比什么都强!”
陈建国脸上的兴奋和潮红,在老金毫不留情的嘲笑中,一点点褪去,变得苍白。他看向周浩,希望得到一点支持。
周浩也看着他,目光落在那叠潦草的机箱图纸上,眼神复杂。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建国,做机箱……是需要技术的。结构,材料,风道,电磁屏蔽……没那么简单。而且,启动资金,生产线,销售渠道……都需要很多钱。我们……”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我们现在有钱,但这钱干净吗?用这种钱去做“品牌”,底子就是歪的。而且,他们有能力做吗?
陈建国看着周浩眼中那抹熟悉的、对“技术”的认真和对“现实”的清醒,又看看老金脸上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功利,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和孤立。
酒精带来的热血和豪情,瞬间冷却。他意识到,他们三人,虽然刚刚一起经历了生死考验,分到了巨额利润,看似站在了同一条船上。可这条船航行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
老金只想乘风破浪,用最快的方式捞取最大的利益,不在乎船会开向哪里,哪怕前方是冰山或暗礁。周浩也许还想着靠岸,找一个干净安全的港湾,但他自己已经对这艘船和航向产生了怀疑和抗拒。而他陈建国,却想着自己造一艘新船,一艘能驶向光明彼岸的、体面的大船。
何其可笑,何其艰难。
他慢慢地把那些图纸卷起来,重新塞回皮包。动作很慢,很沉重。
包厢里的气氛,因为这番争论,骤然冷了下来。只有桌上的菜肴,还在散发着昂贵却冰冷的气息。
老金觉得扫兴,挥挥手:“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来,喝酒!庆祝咱们兄弟发财!”
他又给自己倒满酒,一饮而尽。
陈建国也端起酒杯,但酒入喉中,只剩下一片苦涩。
他望向窗外,北京的夜色依旧辉煌。那辉煌之下,是无数个像他一样挣扎求存、怀揣梦想或欲望的灵魂。有的正在升起,有的正在坠落。
而他,刚刚从坠落的边缘爬上来,手里攥着沾满灰烬的金币,却站在了一个更加危险的分水岭上。
向左,还是向右?或许,他早已没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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