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野火

开春了，雪化得邋遢，胡同里的积水映着灰扑扑的天，空气里是化冻泥土的腥气和煤烟未散尽的味道。陈建国踩着半湿的解放鞋，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水洼，朝巷口的早点摊走。手里攥着几张毛票，是昨晚上给老金“打下手”，分到的二十块。所谓的“打下手”，不过是老金联系了几个以前在深圳混的烂仔，凑了点本钱，从广州倒腾了一批“工包”鼠标和键盘过来，让陈建国负责在中关村几个相熟的二手摊散货。利润薄，风险低，但胜在周转快，能见着现钱。

这是他俩“结拜”后，第一次像样的“买卖”。老金很兴奋，觉得找回了当年几分感觉。陈建国心里却像这化雪的天气，黏糊糊，沉甸甸的，提不起劲。他知道，这离“洗白”，离“做正经生意”，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人总要吃饭，房租要交，债要还——不是欠高利贷那种债，是欠心里头的债，对周浩，对方教授，对那个曾经叫“建国浩科”的、死去的念想。

早点摊的收音机里，女播音员用甜腻的腔调播报着新闻：“……香港联交所消息，我国著名计算机企业联想集团，于昨日在香港成功挂牌上市，股票代码0992，发行价每股1.33港元，开盘后受到投资者热烈追捧……”

陈建国停住脚步，买豆浆的手停在半空。联想？上市？香港？

“老板，报纸！”旁边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扔下五毛钱，抓起摊子上那份皱巴巴的《北京青年报》，翻到头版，啧啧两声：“哟，联想真上市了！柳传志，牛啊！这下可发了！”

陈建国下意识凑过去瞥了一眼。头版是张黑白照片，一个戴着眼镜、相貌儒雅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站在一个摆满鲜花的台子后面，背景是闪烁的电子屏和攒动的人头。照片下面一行粗黑标题：联想集团成功登陆香港主板，柳传志敲响上市钟。

上市钟。香港主板。这几个字眼，像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陈建国混沌的脑子里，烫得他一个激灵。

他飞快地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没在摊子上吃，端着快步往回走。报纸被那中年男人随手扔在油腻的桌上，陈建国犹豫了一秒，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它拿了起来，卷了卷，塞进腋下。

回到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老金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打呼噜，屋里弥漫着隔夜的烟酒气和汗臭味。陈建国轻轻关上门，在窗边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前坐下，就着窗外惨白的天光，展开了那份报纸。

他一字一句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连蒙带猜。文章很长，充满了“融资”、“市盈率”、“国际化”之类他完全不懂的词汇。但他看懂了几个关键信息：联想是卖电脑的，从中关村起家，最早也是个小门脸，现在成了能在香港上市的大公司。上市，能融到很多很多钱，能建更大的工厂，能做自己的品牌，能走向世界……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柳传志那张照片上。照片是抓拍的，柳传志正对着台下挥手，脸上带着从容、自信、甚至有些矜持的微笑。那笑容，和他在中关村电子市场里见到的、那些为几十块钱差价争得面红耳赤的柜主们的笑容，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成了”之后的笑，一种站在高处、俯瞰来路、掌握了自己和无数人命运的笑。

陈建国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从柳传志站着的那个台子延伸出来，穿过香港，穿过北京，一直延伸到他脚下这片肮脏、混乱、但充满了嘶吼和机会的中关村土地。

原来，卖电脑，不光是蹲在柜台后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原来，从这片泥潭里，真能长出一棵参天大树，能结出叫“上市”的金苹果。

一个模糊但炽热的念头，像惊蛰后的第一声春雷，在他贫瘠的内心荒原上炸开——

我也要这样。

我也要有一个自己的牌子。

我也要……上市。

这个念头如此狂妄，如此不切实际，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合上报纸，仿佛那纸页会烫手。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豆浆，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胸膛里那团骤然被点燃的、熊熊燃烧的野火。

二

一整天，陈建国都魂不守舍。老金拉着他去“巡视”几个散货点，他心不在焉，算错了两次账，被老金埋怨了几句。下午，他去小娟的打印店送修好的一个打印机电源。小娟的店还是那么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居然抽出了一片嫩绿的新叶。

“建国，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小娟接过电源，关切地看着他。

“没事，没睡好。”陈建国含糊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小娟身后货架上那些整齐码放的原装墨盒、色带盒上，每个盒子上都印着“HP”、“Canon”、“Epson”的LOGO。这些外国牌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这里，理直气壮地卖着高价。而中关村满大街的兼容机、组装机，却只能贴着“Intel Inside”的标签，或者干脆什么牌子都没有。

“小娟，”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说，要是咱们自己做个牌子，就印在机箱上，比如……‘建国浩科电脑’，能卖出去吗？”

小娟正在试电源，闻言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自己……做牌子？像联想那样？”

“对，像联想那样。”陈建国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和这个目标吓了一跳，但看着小娟惊讶的表情，心里那股火却烧得更旺了，“不，不用像联想那么大。咱们就先做，自己买配件，自己组装，贴上自己的商标，哪怕一个月只卖十台，二十台……”

“那得多少钱啊？”小娟皱起眉头，现实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好一点的机箱、电源、主板、CPU、内存、硬盘……一台攒下来，成本不得四五千？十台就是四五万！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四五万。这个数字让陈建国发热的脑子瞬间冷却了一半。他现在和老金折腾几个月，手里能动的钱，满打满算不到一万。这还得留着周转，付房租，吃饭。

“而且，就算攒出来了，谁买啊？”小娟继续给他分析，声音很轻，但很现实，“人家买电脑，要么认联想、长城这些大牌子，有售后，有保障。要么就图便宜，买‘白牌机’，啥牌子没有，但价格低。咱们自己搞个牌子，没名没姓，价格肯定比白牌机贵，人家凭什么买？”

陈建国沉默了。小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他刚刚升腾起来的梦想气泡上。是啊，没钱，没名，没渠道，没信誉。凭什么？

可是……柳传志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从中科院那间传达室起家的时候，他有钱吗？有名吗？

“总得试试。”他听见自己固执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小娟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从惊讶，到担忧，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心疼的柔软。她低下头，摆弄着打印机线缆，轻声说：“你要是真想试……我，我支持你。我这儿……还能挤出一点钱，不多，就几百块……”

“不用。”陈建国断然拒绝，心里却像被那杯温热的桂花茶熨过，“你的钱留着。这事……我再想想。”

从小娟店里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陈建国没有直接回家，他蹬着三轮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鬼使神差地，他转到了北大西门。他停下车，隔着马路，看着那座庄严的校门，看着进进出出、意气风发的学子。

他想起了周浩。如果是周浩，他会怎么看这个“做牌子”的疯狂想法？他会嘲笑自己异想天开，还是会眼睛发亮，立刻开始计算技术可行性？

他已经很久没主动联系周浩了。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两人就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急速分开的线，各自滑向不同的轨道。周浩大概在方教授的庇护下，埋头在实验室里，研究着他那些干净、高尚、关乎未来的技术。而自己，却在泥潭里越陷越深，和劳改释放犯称兄道弟，做着上不了台面的灰色买卖。

可是，做牌子……这念头，不也带着点“技术”和“未来”的影子吗？虽然它现在沾满了铜臭和现实的重压。

陈建国在寒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最终，他还是没有走进那座校门，也没有呼周浩的BP机。他调转车头，用力蹬着，朝着那片越来越璀璨、也越来越陌生的中关村霓虹灯海骑去。

三

晚上，陈建国没跟老金提“做牌子”的事。他太了解老金了，这种需要长期投入、见效慢、风险未知的“正道”生意，在老金眼里，远不如倒腾“工包”鼠标来钱实在，更比不上走私CPU刺激。

饭是在屋里吃的，老金不知从哪儿弄了瓶二锅头，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得红光满面，又开始吹嘘他当年“叱咤深港”的风光，以及马上就能搭上线的“香港大庄家”。

“建国，我跟你说，等这条线稳了，咱们就不倒腾这些破烂鼠标键盘了！”老金喷着酒气，用力拍着陈建国的肩膀，“直接上CPU，上内存！那才是硬通货！利润翻着跟头往上走！用不了半年，咱们就能在这中关村，也支起个大柜台！到时候，你当陈老板，我当金总！”

陈建国敷衍地嗯嗯着，心里却在想，柳传志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和同伴在简陋的屋子里，就着花生米，畅想着上市敲钟？他们当年畅想的，是“技工贸”路线，是“民族品牌”。而自己和老金畅想的，却是走私，是快钱，是尽快在这片丛林里，用最野蛮的方式，撕下一块带血的肉。

“对了，”老金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打听到了，上次那批货，栽了，是因为内部出了鬼。香港那边庄家很恼火，正在清理门户。咱们这次，要是能把这条新线走通了，那就是雪中送炭！以后的好处，大大的！”

清理门户。陈建国心里一凛。这意味着危险，但也意味着机会。老金眼里闪烁着赌徒般的亢奋光芒。陈建国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就和“做牌子”、“走正道”越来越远了。可眼前，他需要钱，需要快钱，来填饱肚子，来应付老金越来越大的胃口，来……为那个遥不可及的“牌子梦”，攒下第一块、可能永远也攒不够的砖。

梦想和现实，像两把钝刀子，在他心里来回切割。

夜深了，老金鼾声如雷。陈建国躺在冰冷的地铺上，睁着眼，毫无睡意。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莫测、光怪陆离的光斑，红的，绿的，蓝的，交替闪烁，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诱惑人心的幻梦。

他想起白天报纸上柳传志的笑容，想起小娟担忧的眼神，想起周浩决绝离去的背影，想起母亲佝偻的腰和漏雨的老屋，想起废窑厂刺眼的警灯和手铐冰凉的触感……无数画面、声音、气味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里翻腾、冲撞，最后都汇聚成胸膛里那团不灭的野火。

那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他眼眶发热。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更凶险的岔路口。一边，是跟着老金，在走私和灰色生意的泥潭里沉沦，或许能快速攫取财富，但脚下是万丈深渊，头上悬着法律的利剑。另一边，是那个遥不可及、需要无数金钱、时间、运气和技术去填的“牌子梦”，路上布满荆棘，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无论选哪边，都艰难无比。

可他没得选。从他跳下那列开往南方的火车，踏上北京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得选了。他只能往前走，带着满身泥泞，带着心里的野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片吞噬了无数梦想、也诞生了无数传奇的霓虹灯海，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哪怕最后被这野火烧成灰烬。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蜷缩起身体。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悄无声息地，渗进冰冷粗糙的枕头里，瞬间消失不见。

而窗外，中关村的夜，正繁华喧嚣，仿佛永不知疲倦。

那一片璀璨的、冰冷的、充满无限可能与无尽残酷的灯火，依旧在那里，冷漠地照耀着每一个挣扎求存的灵魂，也无声地，呼唤着下一个敢于做梦、并准备为之付出血与火代价的亡命之徒。

野火，已在心中点燃。

燎原之日，或许遥遥无期。

但火种既存，便再难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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