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冰螭剑法

此时，大雪山五脉之一的小寒山上，小寒山脉主孙寒舟，正走进一条蜿蜒迂回的地下石阶——两侧冰棱垂悬如刃，寒气凝成霜花，在他玄色云纹袍摆上簌簌剥落。他兜兜转转了好久，感觉已经走进大雪山腹最幽深处，石阶尽头豁然洞开：一扇青铜巨门静默矗立，门环铸作双螭交首，鳞甲间沁着暗红锈迹，似干涸多年的血。

他没有抬手推门，而是就在门前三尺处垂首，低声说道：“师尊，有人应了您的荐书入了雪山派——但未入外门，而是被寒松掌门敷衍了个不入名册的记名弟子身份，驱逐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内已经传来一个低沉如冰层断裂的嗓音，不带一丝波澜：“你不满意？”

孙寒舟沉默了一阵，说道：“弟子困于筑基后期，不能成为长老进驻寒霄殿，咱们小寒山一脉已经被四脉打压得喘不过气……可若连您的荐书都护不住，小寒山便真成雪线之下、任人踩踏的冻土了。”

门内的声音再度传来，“你不是在意那份荐书，你是在想那片方圆三千里的北原吧？”

这次，孙寒舟倒没迟疑，说道：“您说的没错，北原是您用名声换来的，就该是咱们小寒山的江山，这次利用这个少年身份，咱们入北原谋划顺理成章，眼下咱们在北境处处受掣肘，也只有北原这种没势力进驻的地方才能争上一争了……”

“北原之地，不是你能谋划的！不光是你，大雪山五脉都不能谋划北原！

你只需记住一点，二十年内不得突破金丹！为师此举，为得不是小寒山一脉，为得是整个大雪山！事关重大，你只能知道这么多了，记住为师的话，回去吧。”

孙寒舟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说道：“其余四脉太上老祖年迈昏庸，寒霄殿上那四位又私心太重，目光短浅，看不到师父您为了雪山派担负骂名换来的未来，只知道蚕食眼前咱们小寒山的利益，弟子……弟子实在是扛得艰难啊！早入北原也是为了……”

“寒舟！你能说出这番话，你的目光也不长远！都是在计较眼前的这点锱铢小利！我说过了——北原之地，不是你能谋划的！你以为北原的暗棋还少吗？先烂得都是出头的椽子，现在进北原的都是死棋！”

孙寒舟再次沉默了，良久才叹道：“小寒山背后也有三十七个世家，弟子这修为……撑得难啊！”

这时，门内也沉默了下来，良久才说道：“我知道你撑得难，我会敲打敲打寒松，但是你——还是不要突破金丹。”

孙寒舟听了这话，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终于再没出声，躬身行了个礼，缓缓得退下。

青铜门内，一个身影端坐于冰晶莲台之上，左袖空荡荡地垂落，脸上少了一只左眼，右眼瞳孔深处，却浮着一尾细小银螭——正缓缓游过冰裂纹般的虹膜。

他等到孙寒舟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门外，才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缕幽蓝寒气，在虚空中画了一面镜子，镜中画面一阵闪烁，最后浮现出了寒松道人的那张脸。

寒松道人在镜中躬身施礼，道：“灵螭老祖，您万安。”

灵螭冷哼了一声，问道：“《化龙决》给了那小子？”

寒松道人忙说道：“老祖传音入密之事，弟子不敢不办，也依照您的吩咐，放逐出山，但是留了香火情，弟子还自作主张的传了一把‘冰螭剑’的剑胚给他。”

灵螭再度冷笑一声，说道：“你还真是自作主张！谁说的将来他要入小寒山了？”

寒松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展颜道：“左右不过一把剑胚，没有炼气激发不出剑中意的，只当是赏了他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罢了，老祖起了怜才之心，给他条《化龙决》的路走，弟子赏他把宝剑，让他走得稳当些。”

灵螭那句“你怎知他不是炼气”都到嘴边了，想想还是咽了下去，冷哼一声，接着说道：“寒松！有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小寒山现在是没有长老在寒霄殿，等将来有了长老进殿，别弄得大家都不好相处！”

寒松道人额角沁出细汗，连忙躬身施礼，说道：“弟子……谨记老祖教诲。”

话音未落，镜中寒松的影像已如冰面乍裂，寸寸剥落成霜尘，灵螭真人右眼中的银螭闪烁，目光缓缓移向雪瀑方向，良久，才喃喃道：“北原的暗棋已经够多了，你这小子又是谁的后手啊？不过，你既然想借雪山派的名号，那老夫就送你这段香火……只是……你可别把这香火，烧成燎原的业火才好。”

承接灵螭这段香火的少年方天赐，此刻正泡在雪瀑下的寒潭里，随着他每一次运行“回风舞雪”之法的吐纳，潭水表面浮起细密霜花，旋即被一股无形之力碾作齑粉；雪瀑都似乎为之一滞，从天际而垂落的雪帘骤然绷紧如银弦，雪粒簌簌震颤。

过了良久，方天赐缓缓睁开双眼，纵身跃出寒潭，体内的寒髓真元漫过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泰。

此刻，他的心、肝、脾、肺、肾五脏深处，各自浮起一团凝结的气团。其中，肾窍的气团最是幽邃，已经呈现出冰霜凝结的一条冰螭虚影，鳞爪微张，似欲破窍而出。

他内视自己的五脏变化，满意的点了点头，自己如今境界不但稳定在了炼气初期，更借寒潭淬体之机，在五脏生出了五行之炁，等到五行圆满，五气朝元，三花聚顶，就能踏破筑基境了。

五脏之中，其余四脏气团尚在氤氲成形，看不出什么。这说明寒髓真元对癸水之炁的淬炼最佳，当然，也离不开寒松道人给他的那把冰螭剑胚。

方天赐一挥手，肾窍内的冰螭虚影骤然消失，

随即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入掌，剑脊上也有一团冰螭纹路正缓缓游动，与他刚才肾窍中那道虚影分毫不差。

他凝视剑脊上那游动的冰螭，忽将剑尖斜指雪瀑，纵身跃入寒潭之上。

这次他没有落入潭内，而是足尖生出两团寒霜气旋，托举着他凌空踏雪而行，每一步落下，霜气便在足底炸开一朵冰莲；剑尖所向，雪瀑犹如接到指引一般，向他剑尖方向缓缓偏移。

方天赐接引这雪瀑之雪，在寒潭之上凝成一条雪链，随即导引着雪链如龙游走，盘绕周身三匝，倏然收束为一团雪云向雪瀑砸去。

雪瀑轰然炸开，雪雾腾空三丈，不落寒潭，方天赐悬立寒潭，承接着雪瀑倾泻而下的雪流，不让它落入寒潭，坚持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长吐了一口气，收剑身形向后飞纵，雪瀑轰然垂落，砸进寒潭，激起千堆雪浪。

方天赐身子在空中却没落地，而是盘旋上升直至悬停于雪瀑顶端山崖断口，俯瞰整座雪瀑良久，才再次回旋缓缓下落。等他落回潭边青石后，喃喃自语道：“只能维持一炷香，再没可能更精进了，看来，这是目前我这修为的极限了。话说回来，这寒松师尊，传我冰螭剑胎，到底是在逐我出山门，还是在传给我真传绝学啊？”

他入门时，寒松道人给他的东西确实寒酸，但《化龙诀》完美解释了他身上的脉轮灵胎，而这把冰螭剑胚里藏着冰螭剑意，更是小寒山的真传妙法，让他领悟了冰螭剑法的同时，还极大的促进了体内肾窍癸水之炁的淬炼。

他每天把冰螭剑胚养在肾窍内，在温养冰螭剑的同时，还能加速肾窍的癸水之炁凝结，那癸水之炁与冰螭剑内的剑意可以同频共振！

他这些天里一直泡在藏经阁，虽然花灵玉花师贡的功符法决他都看不了，但师门常识，世间典籍、北原异闻录、五脉山志这些都是免费开放的。所以，他清楚得知道，小寒山一脉真传妙法，就是冰螭剑胚能促进肾窍癸水之炁淬炼。

寒松道人出身凌霜峰，肯定是没学过雪螭剑法的，起码在他做掌门之前，他不应该有机会接触到小寒山的秘传，所以这剑是他炼气时候亲手打造的，这话根本就是骗鬼连鬼都不信的谎话。

那他为何要传冰螭剑给他那？还有那和自己极度吻合的《化龙决》，他真的是没看出来自己是炼气修为吗？还是不忍看他这寒门子弟在雪山派受排挤打压，给自己一条另外的修行之路啊？

方天赐越来越看不懂他的那位名义上的师尊了，有心去叩山门问个清楚，一打听才知道自己所能活动的外门弟子区域，非奉诏连内五脉的山门禁制都不可靠近半步，而他这种不入名册的弟子，连奉诏的资格都没有——山门禁制上流转的霜纹，都不认他这块腰牌！

方天赐有心承认自己是炼气修士，再去叩山门，可藏经阁里的师门禁忌里，明确得写着：凡无法提供出灵胎所需雪灵丹、冰魄液出处者，皆被视为盗、抢——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山门，重则形神俱灭，永堕寒渊。

方天赐不傻，他知道自己的《太初七脉轮》是个禁忌，因为说不清楚来历的功法都会被视作魔功的。

那些历史典籍告诉他——有些人会强夺人道基为自身所用，这些功法被称为魔功，修炼魔功之人都是大恶之徒，是天下修士共同的敌人！方天赐敢保证自己没有夺人道基，可谁信？翻遍所有典籍，没人说灵胎也能修炼出来！都得靠外物来协助自己把先天真气化为真元，再用真元凝练灵胎！

他成为炼气修士站在人前，只有一种做法可行，那就是他说自己修得是《化龙决》，可那也得有足够的妖丹来证明自己靠妖丹炼成了灵胎的，自己在雪山派大门不出已经半年了，哪来的妖丹？

“也许只有出去历练几载，回来说自己炼气境了才更合理些，那时候再去谢谢师尊的成全吧。”方天赐放下了对寒松道人的揣摩，转而开始盘算起自己该如何修炼五行之炁这件事来。

从自己在雪瀑修炼冰螭剑法增长癸水之炁最快这件事来推断，修炼五行之炁最好是借势而行：雪瀑垂落千仞，寒潭幽深冰冷，在这修炼了半年，就能让癸水之炁接近大成。《太初七脉轮》的强大固然重要，但地势的便利也应该是主因，起码是主因之一。

这么看——修炼其他四种—也该寻对应地势：丙火当赴熔岩裂谷；乙木须入古藤瘴林；庚金宜赴远古战场；戊土则找绝境沙海。

那眼下自己癸水之炁已经七七八八了，那就准备准备就去东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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