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专升本

后半夜的洗碗间还在冒热气，不锈钢水池里的泡沫泛着白，混着油污浮在水面，像一层化不开的脓。陈阳把最后一摞盘子塞进消毒柜，“咔哒”一声扣上门，消毒灯亮起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在抖。

不是累的。是刚才厨师长那句“明天不用来了”像根冰锥，扎在他后颈窝里，现在才顺着血往骨头缝里钻。

“阳子，别往心里去。”王师傅端着个搪瓷缸子进来，里面是泡得发浓的茶叶，“张胖子就那样，顺嘴胡咧咧，明天他气消了，你再去认个错……”

陈阳没接话，只是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水流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工装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盯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系主任送他来酒店时说的话：“实习这一年是坎，过去了，毕业证就稳了，专升本也能安心考。”

专升本。这三个字像枚生锈的钉子，一直钉在他心里。

他学的酒店管理是三年制，今年是最后一年。按照学校规定，大三全年都要在企业实习，拿满实习学分才能毕业。而专升本考试在明年三月，报名在今年十二月底截止，现场确认必须本人回安平省的学校——从北江省的酒店到安平省的老家，再到学校，两千一百公里，坐高铁要转三趟车，光在路上就得耗两天两夜。

他一直算着日子。现在是十月中旬，离考试还有五个月，离报名截止还有一个半月，离实习结束还有整整四个月。

“王师傅，我想问问……”陈阳关掉水龙头，声音被水汽泡得发闷，“要是提前走，实习证明能给开吗？”

王师傅愣了一下，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你疯了？学校规定实习一年，少一天都不行。张胖子昨天还跟人事科念叨，说你们这批实习生里谁要是敢中途跑路，直接把名字报给学校——你忘了？上周那个想回家考公的女生，哭着求了三天，最后还是卷铺盖走了，实习学分都没拿到。”

陈阳的手指攥紧了水池边缘，瓷砖冰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当然没忘。那个女生叫李雪，和他一届，住同一个宿舍区，临走前抱着行李在酒店门口哭，说家里砸锅卖铁供她上大专，就盼着她能考个编制，结果连实习证明都拿不到，毕业证悬了，工作也黄了。

“可我……”他想说自己不是考公，是专升本，是想再读两年书，是想离那个在工地扛钢筋的父亲、在病床上咳血的母亲近一点——安平省的本科院校多，考上了就能回本省，周末还能回家搭把手。

但这话堵在喉咙里，像被洗洁精沫糊住了。在酒店后厨，“读书”是个笑话。张厨师长常说：“读那么多书有屁用？能当饭吃？老子小学没毕业，照样当厨师长，你们这些大专生，还不是得给我刷盘子？”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陈阳拖着灌了铅的腿走出酒店，冷风吹在脸上，带着秋末的霜气。他没回出租屋，而是绕到酒店后门的公交站，坐在冰凉的长椅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父亲那条短信：“医生说明天必须交钱。”

他点开支付宝，余额里躺着三千七百二十六块五毛。是这三个月省下来的——每天只吃两顿饭，顿顿是酒店后厨的剩菜；工装裤磨破了，用胶布粘粘继续穿；公交卡充值只充五十，怕不小心弄丢了。他原本打算攒到年底，凑够母亲下个月的药钱，现在看来，连明天的住院费都不够。

更别说专升本的报名费、资料费，还有回安平省的路费。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辅导员的电话。陈阳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赶紧接起来，声音都在发颤：“刘老师……”

“陈阳，你怎么回事？”辅导员的声音透着不耐烦，“酒店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把客人的菜摔了，还顶撞厨师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实习期间一定要忍！你现在要是被退回来，不仅拿不到学分，连专升本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是故意的……”陈阳想解释，却被打断。

“是不是故意的不重要！”辅导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皇庭国际是我们学校的合作单位，你惹他们不高兴，明年的实习名额都要受影响！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必须给人家道歉，让他们把你留下！否则你就等着毕不了业吧！”

电话“啪”地挂了。陈阳举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手指冰凉。

他知道辅导员没说谎。学校的专升本政策里写得明明白白：“未完成规定实习时长、无实习合格证明者，取消报考资格。”

他慢慢站起身，沿着马路往前走。路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找不到家的游魂。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时，他停下脚步，玻璃窗里的微波炉亮着暖黄的光，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正拿着便当加热。

陈阳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走进去，买了个最便宜的茶叶蛋。蛋壳剥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

“阳阳，”父亲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妈刚才又咳血了……医生说，要是今天凑不够钱，就得停药……”

“爸，我有钱！”陈阳赶紧说，眼泪差点掉在手里的茶叶蛋上，“我这就给你转过去，你让医生先用药！”

他挂了电话，立刻转了三千块过去。支付宝余额瞬间变成七百二十六块五毛。他看着那个数字，突然觉得嘴里的茶叶蛋很苦，苦得直反胃。

回到出租屋时，室友还在打呼噜。陈阳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摸出枕头底下的专升本复习资料——是从学长那里借的二手书，书页都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他翻开《管理学原理》，第一页就是他用红笔写的字：“2024年3月16日，专升本考试。”

还有五个月。

可他现在连能不能参加考试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陈阳没敢去后厨，而是直接去了人事部。人事经理是个戴眼镜的女人，姓周，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小陈啊，坐。”周经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张厨师长都跟我说了，年轻人嘛，难免犯错，下次注意就行了。”

陈阳的心稍微松了点，赶紧说：“周经理，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好好干。我就是想问问……我能不能提前结束实习？就提前四个月，明年二月初走，保证不影响酒店的春节旺季……”

周经理脸上的笑淡了：“小陈，你知道酒店的规定。实习生最少要做满十个月，这是签了合同的。而且你们学校也发了函，必须实习一年，少一天都不行。”

“可是我要专升本……”陈阳急了，“考试在三月，报名在十二月，我必须回安平省确认信息，不然就报不了名了。”

“专升本？”周经理推了推眼镜，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你们大专生不都直接找工作吗？读那么多书干嘛？再说了，北江省也有本科院校啊，你在这边考不一样？”

“不一样！”陈阳的声音有点抖，“我家在安平省，我妈病着，我得回去……”

“小陈，”周经理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酒店不是慈善机构。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你走了，谁来顶你的岗位？再说，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提前离职要赔违约金的——你赔得起吗？”

违约金三个字像块石头，砸在陈阳心上。他想起合同上的数字：五千块。是他不吃不喝两个月才能攒够的钱。

他走出人事部，手脚冰凉。张厨师长在走廊里拦住他，难得没骂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阳子，不是我不留你。这酒店有酒店的规矩，学校有学校的规矩。你要是真想考学，就等实习结束了再说，不差这几个月。”

不差这几个月？陈阳在心里苦笑。他差的就是这几个月。

十二月报名，三月考试，中间只有三个月复习时间。他学的是酒店管理，专升本要考英语、管理学、计算机，哪一门都不是能临时抱佛脚的。他原本计划每天下班后复习三小时，现在看来，连报名的机会都未必能有。

接下来的几天，陈阳像个提线木偶。在后厨传菜、擦地、洗碗，别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不说话，也不笑。王师傅看他不对劲，塞给他两个肉包子：“是不是钱不够？我这儿有，你先拿去用。”

陈阳摇摇头，把包子推了回去。他知道王师傅家里也不容易，老婆常年卧病，孩子在上高中，工资大半都填了药罐子。

这天晚上，他正在宴会厅擦桌子，手机突然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声音虚弱得像根羽毛：“阳阳……你别担心家里，好好上班……妈没事……”

“妈，你怎么样？”陈阳赶紧走到角落，压低声音，“爸说你又咳血了？”

“老毛病了……”母亲咳了两声，“医生说……说要是能转去安平省的大医院，或许能好点……就是太远了，要花不少钱……”

陈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北江省的医疗水平不如安平省，母亲的病拖了这么多年，早就该转院了，只是家里没钱，也没人能陪床——父亲要在工地挣钱，他要在酒店实习。

“妈，你等着！”他咬着牙说，“我一定想办法带你回安平省！一定！”

挂了电话，他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看着墙上那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眼神里全是红血丝，像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突然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找周经理要了张请假单。

“你要请多少天？”周经理看着他。

“五天。”陈阳说，“我想回趟家，看看我妈。”

周经理皱起眉：“现在是旺季，哪有空给你批假？再说，你家在安平省，来回就要四天，你能干什么？”

“我……”陈阳想说他要去学校确认报名信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最多给你两天假。”周经理在请假单上签了字，“两天后必须回来，不然按旷工处理，直接记大过。”

两天。陈阳攥着那张假单，手指都在用力。从北江省到安平省，坐最快的高铁也要十个小时，两天时间，连家都回不了，更别说去学校了。

但他还是买了车票。他想试试。

那天晚上，他下班后没回出租屋，直接去了高铁站。候车大厅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人，南来北往的，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疲惫或者期待。陈阳坐在角落，怀里揣着那本《管理学原理》，翻到“组织决策”那一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高铁晚点了四十分钟。陈阳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心越来越沉。他算了算时间，就算现在出发，到安平省的省会也要明天早上七点，再转车去老家的县城，最早也要中午。而他必须在后天早上赶回酒店，否则就会被记大过。

根本没时间去学校。

更别说母亲还在医院等着钱。他身上只有七百多块，除去来回的车票钱，剩下的连挂号费都不够。

广播里终于响起了检票的通知。陈阳站起身，却没动。他看着排队的人群，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像个傻子，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要往前冲。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掏出手机，退了票。退票手续费扣了五十块，余额变成了六百七十多。

他走出高铁站，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沿着马路慢慢走，不知道该去哪里。路过一家网吧时，他停下脚步，走了进去。

他打开电脑，登录学校的专升本报名系统。页面上的倒计时显示：距离报名截止还有32天。

他看着那个数字，突然趴在键盘上，肩膀止不住地抖。周围的人都在打游戏，喊叫声、敲击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工装的少年在哭。

哭了很久，他抬起头，抹了把脸，开始搜索“北江省 专升本 异地报名”。

页面跳出来很多信息。他一条一条地看，心慢慢沉下去。规定写得很清楚：“考生必须在户籍所在地或学籍所在地报名，现场确认必须本人到场。”

他的户籍在安平省，学籍也在安平省。除非他能在十二月中旬回去，否则就报不了名。

他关掉网页，打开了一个文档，开始写辞职报告。

“尊敬的领导：因个人原因，现申请提前结束实习……”

写到一半，他停住了。他想起辅导员的话，想起李雪哭着离开的样子，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虚弱的声音。

如果他现在辞职，不仅拿不到实习证明，毕不了业，还赔不起违约金。到时候，他连大专毕业证都没有，更别说专升本了。他只能回安平省，跟父亲一样去工地扛钢筋，或者去小餐馆洗盘子，永远也救不了母亲。

他删掉了文档里的字，重新打：“我会遵守酒店规定，完成剩余四个月的实习……”

走出网吧时，雨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把城市的轮廓勾勒得很模糊。陈阳深吸一口气，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他得回去上班。得把剩下的四个月熬完。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他掏出手机，给系主任发了条短信：“老师，我想问问，能不能申请远程确认报名？我妈病得很重，我实在走不开……”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快了脚步。后厨的传菜声、切菜声已经隐约能听到了，像一首永不停歇的、疲惫的歌。

他不知道系主任会不会回复，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回复。他只知道，从北江省到安平省的两千一百公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横在他面前，而他现在，只能摸着石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哪怕脚下全是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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