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亮起来,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凌凌的质感,透过茜纱窗,滤成一片朦胧的暖色,洒在“听涛苑”西次间光洁的地面上。昨夜残留的那点诡异惊悸,仿佛也被这光线驱散了些许,只留下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沉郁的药味,顽固地提醒着此处主人的“病弱”。
沈容用过早膳——简单的清粥小菜,由小丫鬟提了食盒送来,规矩周全,温度适宜,只是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便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了本昨日从嫁妆箱笼里翻出的、无关紧要的闲书,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春桃和秋杏在屋内轻手轻脚地收拾,偶尔交换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却也不敢多问。
书页上的字迹在眼前晃动,沈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上头。昨夜那声低语,今早敬茶时的暗流,以及这“听涛苑”里无处不在的沉寂与药气,都像一团乱麻,在她脑中盘旋。但“静观”二字,是她给自己定下的方略。在看清这潭水到底有多深之前,贸然伸手,只会被拖下去。
外间隐约传来人声,是周嬷嬷在低声吩咐什么,语调刻板平稳。接着,是轻微的开门声,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朝着正房方向去了。想来是大夫前来请脉,或是送药。
沈容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穿过半开的窗户,落在院中。院子里很安静,两个粗使婆子已经洒扫完毕,正坐在廊檐下,手里做着针线,头挨着头,用极低的声音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瞟向正房紧闭的房门,又飞快地移开,带着一种既敬畏又疏远的神色。
“少夫人,” 秋杏捧着一杯新沏的茶过来,轻轻放在沈容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方才周嬷嬷打发人来回,说世子爷用了药,已经歇下了。还问少夫人可有什么需要,或是想去府里何处走走瞧瞧,可使人引路。”
沈容端起茶盏,温热的白瓷杯壁熨帖着指尖。她没立刻回答,只垂眸看着盏中澄黄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替我谢过嬷嬷,我初来乍到,先在院里熟悉熟悉便是,不必劳烦了。” 她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 秋杏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方才……奴婢去小厨房提热水,听两个婆子嘀咕,说昨儿夜里,世子爷咳了半宿,清晨天不亮,侯爷还亲自过来瞧了一回,脸色很不好看。还说……太医院的院判大人都悄悄来过了,仍是摇头。”
沈容抬起眼,看了秋杏一眼。秋杏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
“这院里院外,人多口杂,有些话,听了便听了,不必传,也不必问。” 沈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淡,“我们刚来,凡事多看少说,小心伺候便是。”
“是,奴婢明白。” 春桃和秋杏齐声应道,神色更加恭谨。
沈容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书,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侯爷清晨来看过?太医又来过了?看来裴昭这“病”,牵动的人心不少。是真的事关重大,还是……做给某些人看的戏?
她正思忖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的细响。沈容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水红色缠枝莲纹比甲、头戴赤金点翠簪子的丫鬟,引着一位衣着体面的嬷嬷走了进来。那嬷嬷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白净,眉眼含笑,瞧着十分和气,正是晨间在正堂见过、跟在柳氏身边的心腹之一,似乎姓李。
李嬷嬷步履轻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径直朝西次间这边来了。廊下做针线的两个婆子早已站起,垂手侍立。
“老奴给少夫人请安。” 李嬷嬷到了门前,未及进门,便在门槛外蹲身行礼,礼数周全。
“嬷嬷快请起。” 沈容放下书,略直了直身子,脸上露出得体的浅笑,“可是母亲那边有什么吩咐?”
“夫人惦记着少夫人初来,怕您不熟悉,特意让老奴过来瞧瞧,看看少夫人这里可还缺什么短什么,丫头婆子们伺候得可还尽心?” 李嬷嬷站起身,笑容可掬,目光却已迅速在屋内扫视了一圈,从陈设到丫鬟,最后落到沈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劳母亲记挂,一切都好。周嬷嬷安排得很是周到,并无短缺。” 沈容语气温顺。
“那就好,那就好。” 李嬷嬷笑着点头,往前走了一步,更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道,“少夫人是明白人,世子爷的身子……您是知道的,夫人心里也急得很。这‘听涛苑’里一应事务,虽是交给少夫人主理,但世子爷的病情是头等大事,汤药饮食,起居照料,都马虎不得。夫人说了,少夫人年纪轻,若有哪里不懂,或需什么稀罕药材,只管打发人去回她,万不可委屈了世子爷。”
这话听着是关切,是体贴,可字里行间,却透着另一层意思:这院子给你管,但世子的病是重中之重,你别自作主张,有不懂的、要用的,得先问过夫人。
沈容心中了然,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感激和赧然:“母亲思虑周全,儿媳年轻,许多事确不懂,正惶恐呢。有母亲提点,是儿媳的福分。世子爷的身子,自然是最要紧的,儿媳定会小心侍奉,事事以世子爷为先。”
见她态度恭顺,言语妥帖,李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少夫人这般明理,夫人也就放心了。另外,” 她话音微顿,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递了过来,“这是府里大致的规矩章程,还有各房各院的份例用度,少夫人先瞧瞧。咱们府里不比小门小户,规矩是大了些,但也是祖宗定的,为的是上下和睦,井然有序。少夫人慢慢看,若有不明,也可使人来问老奴。”
“多谢嬷嬷。” 沈容双手接过册子,入手颇有些分量。
“那老奴就不打扰少夫人歇息了,夫人那边还等着回话。” 李嬷嬷说着,又行了一礼,这才带着丫鬟转身离去,步履依旧轻快。
沈容拿着那本蓝皮册子,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脸上的浅笑慢慢淡去,眼底恢复了一片沉静。
“少夫人,这册子……” 春桃上前一步,小声道。
沈容没答,只随手翻开册子。里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写着镇北侯府的各种规矩,从晨昏定省、年节祭祀,到各房月例、仆役分等、器物领用,事无巨细,条条款款,严谨得近乎苛刻。翻到“听涛苑”用度一项,上面例了世子及其妻室的份例,从月银、衣料、吃食到药材补品,名目繁多,数额不菲。
只是不知,这纸面上写的,能落到实处几分。
“收起来吧。” 沈容合上册子,递给春桃。柳氏派心腹来这一趟,是示好,更是敲打,是划下道来,告诉她这“听涛苑”即便由她主理,也依旧在夫人的眼皮子底下,在侯府的规矩里。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昨夜写下的“静观”二字墨迹早已干透,静静躺在纸上。她看了一会儿,将那页纸拿起,凑近烛台点燃。火苗倏地窜起,顷刻间将两个字吞没,化为灰烬,轻轻飘落。
静观,不是枯等。是要在沉默中,看清脉络,找到那可以下手的、最细微的缝隙。
接下来两日,沈容便真的在这“听涛苑”里“静观”起来。
她每日早起,先去正房外间,隔着帘子问一问裴昭的起居,听周嬷嬷或丫鬟回一句“世子爷夜里咳了几回,用了药,刚睡下”或是“今日精神不济,不见人”,她便温顺应下,并不多问,也不坚持进去,只嘱咐下人好生伺候。之后便回自己房里,或是看看那本蓝皮册子,或是做些针线,偶尔在院子里略走几步,也绝不出“听涛苑”的范围。
对裴昭,她恪守着“世子夫人”的本分,晨昏问候,隔着帘子询问病情,吩咐下人用心伺候,却从不逾越一步,不曾试图贴身照料,更不曾有半分探究之举。仿佛那夜的低语,真的只是一场幻听。
对院里的下人,她态度温和,却并不刻意亲近。赏罚之事,俱按规矩来,若有争执,也多问过周嬷嬷的意思。周嬷嬷是裴昭的乳母,在这院里积威甚重,行事一板一眼,对沈容这位新夫人,客气有余,亲近不足,但该有的礼数半分不缺。沈容乐得清闲,只当自己是个摆设,诸事仍以周嬷嬷为首。
至于柳氏那边,除了每日固定的晨昏定省(因裴昭“病重”,沈容常被免了晨省,但昏定是免不了的),她也谨守本分,不多言,不多看,柳氏问起裴昭病情,她便照着周嬷嬷的话回,柳氏赏下东西,她便恭顺谢恩。一来二去,柳氏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识趣”的淡然。
一切似乎都平静无波。沈容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潭名为“镇北侯府”的深水之中,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直到第三日午后。
沈容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落在她纤白的手指和细密的针线上。春桃悄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犹疑,低声道:“少夫人,针线房送了秋日的新衣料子来,说是夫人吩咐,给各房裁制新衣。咱们院的份例,周嬷嬷让问问您的意思,是照着往年的旧例,还是……”
沈容拈着针的手微微一顿。来了。
按照那蓝皮册子上写的,各房每季衣裳都有定例,世子及其妻室自然是最上等的。但“往年的旧例”,指的是裴昭未病重、尚未娶妻时的规矩。如今添了她这位“世子夫人”,这例该如何走,是柳氏给她的第一个不大不小的试探,也是她能否真正“主理”听涛苑内务的初次亮相。
“料子可送来了?” 沈容放下针线,问道。
“送来了,就在外间,周嬷嬷也等着呢。” 春桃回道。
沈容起身,抚了抚并无褶皱的衣襟,缓步走到外间。果然见两个针线房的仆妇垂手站着,面前桌上放着几匹衣料,颜色多是沉稳的靛青、墨绿、深蓝,也有两匹略鲜亮些的绯红、鹅黄。周嬷嬷侍立在一旁,见她出来,微微躬身。
“给少夫人请安。” 两个仆妇连忙行礼。
“起来吧。” 沈容目光扫过那些料子,皆是上好的锦缎绸纱,质地花色无一不佳,显然是按着世子的份例送来的。她拿起那匹绯红的云锦,指尖传来细腻冰凉的触感,问道:“母亲吩咐时,可还说了别的?”
一个圆脸仆妇赔笑道:“回少夫人,夫人只说按例给各房送料子裁秋衣,让少夫人先挑着,若有特别喜欢的,或短了什么,只管吩咐。”
话说得漂亮,把决定权推给了她。若她按“旧例”,只挑世子惯用的颜色,是稳妥,却也显得毫无主见,日后这院里事,怕还是周嬷嬷说了算。若她自作主张,挑了不合规矩的,或是越过周嬷嬷,便是张扬不懂事,立刻会落人口实。
沈容放下那匹绯红云锦,目光转向周嬷嬷,语气温和:“嬷嬷是府里的老人,最知规矩。依嬷嬷看,这些料子,该如何处置?世子爷如今静养,衣衫以舒适保暖为宜,颜色倒不必太鲜亮。我年轻,也不懂这些,还请嬷嬷拿个主意。”
她将问题轻巧地抛回给周嬷嬷,既尊重了这位院里实际管事的老人,也表明了自己不越权、不擅专的态度,更点出了“世子静养”这个核心。
周嬷嬷刻板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她沉吟片刻,道:“少夫人虑得是。世子爷如今确以休养为重,衣料当选柔软贴肤的。老奴看这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和那匹秋香色的杭绸,质地细腻,颜色也清雅,给世子爷做寝衣或家常袍服是极好的。至于少夫人您,这匹绯红云锦和鹅黄缕金纱正合时令,裁了做见客的衣裳,也是咱们侯府的气派。其余这些,入库登记便是,日后或赏人或做他用,再做打算。”
沈容点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许:“嬷嬷安排得极是周到,就按嬷嬷说的办吧。只是我年轻,用不得这般鲜亮的颜色,这匹鹅黄的便罢了,绯红的裁一件外衫即可,其余也挑些素净的便可。一切以世子爷的用度为先。”
她既采纳了周嬷嬷的意见,又适时地“谦逊”了一下,削减了自己的份例,更突显了以裴昭为先的“贤惠”。
周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首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两个针线房的仆妇也松了口气,连忙记下,捧着料子退下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尚未兴起,便已平息。沈容既未强出头,也未完全放任,守住了自己“主理”的名分,也给了周嬷嬷应有的体面,更在柳氏那里,落了个“懂事、知礼、以夫为先”的印象。
待人散去,沈容回到内室,重新在窗下坐下,拿起那方未绣完的帕子。阳光依旧暖融,她的指尖却有些冰凉。
这只是开始。一个衣料分配,试探的是她掌事的意愿和分寸。往后,还有更多。月例发放,仆役调配,人情往来,药石饮食……每一件,都可能藏着机锋。
她必须更小心,更耐心。在这看似平静的“静观”之下,她的耳目,需要慢慢张开。
正沉思间,忽听正房那边隐约传来一阵动静,似是杯盏落地的清脆响声,紧接着,是裴昭那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比往日听起来更急促,更猛烈,中间还夹杂着沉闷的呕吐声和仆役们低低的惊呼。
沈容拈着针的手指,微微一紧。
又发作了。
这一次,似乎比前两日都要厉害些。
她抬起眼,望向正房的方向。房门依旧紧闭,只有那令人心悸的咳声,混杂着慌乱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人语,不断地传出来,在这午后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片刻,那咳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痛苦的、拉风箱般的喘息。
沈容放下针线,缓缓站起身。她知道,自己应该像前两日一样,只在外面问一句,表示关切即可。周嬷嬷会处理好一切。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坐下。
静观,不是冷漠。适当的、合乎身份的关切,是必要的。尤其是,在她刚刚“懂事”地处理完衣料事宜之后。
她理了理衣袖,对春桃道:“去问问,世子爷如何了?可需请大夫?”
春桃应声去了,很快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回少夫人,周嬷嬷说,世子爷是服药后突然咳得厉害,吐了些……污物,已经着人去回夫人,也使人去请常来看诊的刘大夫了。嬷嬷说,少夫人不必忧心,她们会小心伺候。”
沈容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朝正房望了一眼。廊下已有丫鬟端着水盆、拿着干净的布巾匆匆进出,人人面色凝重。
她站在那里,秋日的阳光将她绯红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散开的、更浓烈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炖着清淡的羹汤,或是准备些润肺的雪梨糖水备着。” 她轻声吩咐秋杏,“等世子爷缓过来,或许用得上。”
“是。” 秋杏忙应下,转身去了。
沈容又在门口站了片刻,听着里面似乎稍稍平息下来的动静,这才转身回屋。
她的步履依旧平缓,面色依旧平静。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裴昭这次的发作,是真的病势沉重,还是……另有用意?
那紧闭的房门之内,除了病痛,究竟还在上演着什么?
她走回窗边,重新拿起那方帕子。帕子上,才绣了几片竹叶,青翠挺秀。
她垂眸,穿针,引线。
细密的针脚,在一片素白的绢子上,慢慢延伸开来。
静观其变。
也要,伺机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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