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否极泰来

陈淑云死后，就再没人反对江源传道了。

他在这条所谓的“传道救人”路上越走越深。最近，教会下发一个小册子，叫《闪光灵程》，里面讲传道要“撇下一切”。教会派来的工作人员几乎每天晚上农忙后都召集信徒开会，号召大家学习这种精神。江源听了号召，彻底放开了手脚。

他撇下了江勇敢，去传道去了。

当然，也不是完全不管——隔两三天会回来一趟。临走前，他会估算自己要出去几天，按每天一块钱的标准把钱交给江勇敢，说：“拿着，买点吃的。”

江勇敢把这一块钱留到中午，去小卖部买一包五毛钱的辣条，撕开倒进冷饭里，拌一拌，就是一顿午饭。

村里人看见他这样吃，常摇头说：“可怜，这么小就没了妈，爹又不管，天天拿辣条拌饭，哪有营养？”

江勇敢听见了，只当没听到。他改变不了什么。

他也曾和父亲抗议过。江源总是说：“现在灵程已经到了这一步，****马上要来审批世界了，我要抓紧时间多救人。”

父亲不管他，母亲又不在了，没人能给他撑腰，他变懦弱了。

以前在村小，有人推他、骂他“穷鬼”，他会立刻还手。回家后，母亲从不先骂他，而是问：“他为什么打你？”如果他回答的原因，母亲觉得有道理，就点头说：“那你打回去没错。”哪怕他脸上挂了彩，她也只是用茶油给他擦一擦，说：“我们也没低人一等，不要怕。我们不争不抢，但也不忍不让。”

可自从母亲走了，他再不敢动手。

有一次，王小军把他堵在厕所门口，抢他卡片牌。他说：“还给我。”王小军撕成两半扔在地上：“没妈崽，也敢要？”他站在那儿，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却没动。他知道，就算打赢了，王小军回家一哭，他爸就得赔钱——他记得父亲跟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别打架，家里没钱赔了。”

烦心的事还不止一件。

江勇敢的语文老师姓林，五十多岁，一直做代课老师。作文课上，江勇敢写了一篇小作文，讲同学说他妈妈是得肺结核死的，导致很多人不敢和他玩。他想让老师帮他解释一下。

第二天点评作文时，林老师说：“我昨天才知道这么个事，你们一直叫江勇敢‘肺结核’？江勇敢在这儿跟我诉苦。但是江勇敢，我也不知道你妈是不是肺结核死的，所以我也不好说什么。”

上完这节课，江勇敢的朋友又少了几个。

事情坏到一定程度，就该有转机了。

这个学期换座位，江勇敢的同桌是江秀晴。

她白白的，眼睫毛长长的。他们一开始用铅笔在课桌上画了一条三八线，谁越界，另一个就可以用手肘顶回去。

没过几天，江秀晴发现江勇敢总盯着她看。有一天，她突然转头问他：“江勇敢，你老是看我干嘛？”

他脸一热，硬气地说：“羞羞脸，谁看你了！”

她气得转过头去，一整天没理他。

后来，他越来越想接近她。

语文课上学到第十二课《饮湖上初晴后雨》，老师正在黑板上写着“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他拿出铅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下：“我喜欢你，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玩吗”。他用铅笔写，是因为事后可以用橡皮擦掉。他不敢让同学、老师、爸爸看到。

写完，他轻轻拍她。她没反应。他又用力拍了一下。

她终于回头，满眼怒气。

他讨好地对她笑，把书推过去，用手指着那行字，然后不敢看她。

大约二十秒，她把书推回来。

他低头一看，自己写的字上面，被她用钢笔狠狠写了一个大大的“不”字。墨水洇开，弄脏了整页书。

他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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