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眼万年

1989年春，柳树湾通了班车。

一天两趟，早上六点半从梽木圫镇发车，下午四点返程，票价一块五。

铁柱在屋檐下挂起电子秤，代销点新添了印着“广州”字样的塑料盆、双鹿牌电池、散装白糖。村里人买东西时总要多看两眼那红绿数字跳动的秤盘，看完就走，没人多问价钱。

王婶的儿子从东莞打工回来，带回一台红梅牌黑白电视机。除夕夜，全村老少挤在他家堂屋看春晚，荧屏雪花闪烁。瘌痢头蹲在门槛上啃甘蔗，嘟囔：“这声音，比村部广播清楚十倍！”

村部喇叭每天早晚播新闻，有时放《在希望的田野上》。瘌痢头从镇上赶集回来，总爱站在晒坪中央嚷：“听说广东盖楼，一天一块五！包吃住！”年轻人听了眼神发亮，可没人真敢走——家里有地，有老人，有说不清的牵绊。

江源仍守着那块塝田。

他按农技站发的单子配肥，亩产比去年高二十斤。乡技术员拍他肩膀：“你该去县里培训，学杂交稻。”

他摇头：“家里母亲在，离不开。”

四月，村小学翻新校舍，请他去砌墈。工钱一天八毛，管一顿饭。他天不亮就到工地，砖一块块码得横平竖直，灰缝细如发丝。校长站在墈上看了一会儿，叹气：“你以前学习那么好，没辍学的话，肯定也在上大学。”

江源握着瓦刀，笑了笑：“读那么多书，也未必能吃饱饭。”泥浆顺着手腕流进袖口，他甩了甩手，继续干。

七月，县一中派人来村部。

两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坐在条凳上，烟抽了一地。他们说，江治兵在北京病故了，骨灰由学校送回。

有村民问：“治兵身体一直好好的，怎么去北京上一趟学，人就没了？”

没人回答。

隔了半晌，起风了，北边竟涌上来一片乌云。

瘌痢头抬头看了看，嘀咕：“怪事，这云咋从北边压过来？六月天哪来的北风？”

旁边老妇人拉他袖子：“莫乱讲……怕是治兵回来了。”

领头的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天空的乌云上，才低声说：

“……可能就是天命吧。”

村里开了个简单追思会，在村部挂了白纸黑字横幅：“沉痛悼念优秀学子江治兵”。没人再问死因。夜里，村里人蹲在晒坪上抽烟，火光明明灭灭，有人低声说：“太可惜，北大才读两年。”

江源没去追思会。

他在塝上耥黄麻，听见村部广播念悼词，手停了一下，又耥起来。

夜里，他翻出小学课本，找到他和江治兵一起讨论过的算术题：

“修一条水渠，长120米，每天修8米，需多少天？”

旁边用铅笔写着：“15天”。

墨迹淡了，但字还清晰。

几天后晚饭，张秀兰咳得厉害，端碗的手抖得汤洒出来。

江源递水，见她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糊纸盒的浆糊。

“娘，你莫糊纸盒了。”

“不糊，拿啥买药？”

他扒完饭，收拾碗筷，笑着说：“明天我去镇上问问，有没有便宜止咳糖浆。”

可那晚他睡不着。治兵的死讯给他很大的打击，担心自己走后，母亲没人照顾。

他翻了个身，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王婶：“有合适的姑娘，帮我看看。”

王婶先介绍了梽木圫一个姑娘。见面那天，姑娘穿红褂子，笑得大方。喝了茶，说了几句家常。第二天回话：“人老实，就是……怕一辈子困在山坳，没指望。”

邻村裁缝的女儿更直接：“听说他连五年级都没念完？算了，我女儿要嫁个能教孩子写字的。”

八月十六，江平娶亲。

江平是村东头江老四的独子，初中毕业，在镇粮站当保管员，每月工资三十二块八，还管粮票。村里人都说：“老四祖上烧了高香，养出个吃公家饭的。”

这次娶的是怀远乡供销社主任的女儿，彩礼三百二十元，外加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一块上海牌手表。消息传开，连十里外的坉子湾都有人跑来看热闹。

娶亲那天，天刚亮，三挂万响鞭炮从村口炸到晒坪，硝烟呛得鸡飞狗跳。

新娘坐手扶拖拉机来，车头扎红绸、绑搪瓷脸盆，后斗站着八个伴娘，都穿新做的斜襟褂子，鬓角别着山茶花，手里攥着喜糖。

老支书拄拐站在墈上叹气：“我活七十岁，没见过这么风光的亲事。”

送嫁队伍一到，喧闹声浪涌过来。

八个伴娘从拖拉机后斗跳下，叽叽喳喳整理衣裳。

唯有一个穿浅蓝斜襟褂子的姑娘没说话。她弯腰扶新娘下车，手指细长，指甲干净，发梢沾着晨露。

她皮肤白净，颧骨略高，眉眼清秀，嘴唇抿成一条线，只低头整理新娘的盖头。

别的伴娘互相扯袖子笑闹，她却站得笔直，像棵静静的水杉，腰背挺得一丝不苟。

“哎哟，江源看呆了！”瘌痢头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撞他肩膀。

王婶笑着接话：“那丫头叫陈淑云，利辛村的，家里最小，上头两个哥哥。她在县医院当护士，提亲的不少，都嫌条件不够。”

铁柱穿着凉鞋凑过来：“模样周正，性子稳，比梽木圫那些疯丫头强。江源，你不是正找对象？去说句话嘛！”

村里几个后生见他脸红，越发来劲，围上来推他：“去嘛！怕啥？人家又不吃人！”

瘌痢头坏笑：“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今天怂了？”

有人喊：“江源要是敢去，我输他一包大前门！”

江源被推搡着往前走，心跳得像打鼓。他本想挣脱，可那抹浅蓝就在眼前，脚步竟自己动了。

他走到陈淑云面前，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她正低头整新娘的盖头，忽然察觉有人，抬眼看他。

那眼神清亮，不躲不闪，却也没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柳树湾的江源”，想说“我家种的藠头甜”，想说“你能不能……留个地址”。

可所有话堵在胸口，最后只挤出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真好看。”

陈淑云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整理盖头，没应声。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就这？‘你真好看’？哈哈哈！”

江源耳根烧得通红，转身钻进人群，再没回头。

夜里躺在床上，他眼前全是她抬眼的那一瞬——清亮，平静，像山涧的水。

几天后，他托王婶打听陈淑云的事。

王婶回话：“人家在县医院当护士，提亲的不少，都嫌条件不够。”

江源沉默半晌，说：“我知道了。”

但他还是忘不了那一抹蓝色，像可以绑架灵魂的丝巾，拉着他往前面走。

十月里一个晴天，他带了一箢箕新挖的藠头，没告诉王婶，一个人走了三十里路，到了利辛村陈家门口。

他没敢进屋，只站在晒坪墈上，等她出来。

日头偏西时，陈淑云端着簸箕出来晒豆子。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喉头发紧，把箢箕往前递了递：“自家种的……你尝尝。”

她没接，也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婚礼那天一样，清亮，平静。

可这一次，她转身回屋前，想到柳树湾过来这有三十里路程，便轻轻点了点头。

箢箕留在了墈上。他走时，没敢回头。

王婶后来听说了，叹气：“傻伢子，人家那样的姑娘，提亲的踏破门槛都没成，你空手送藠头，能顶啥用？”

此后一个月，再无消息。

江源照常耥田、砌墈、给娘熬药，只是夜里翻种子时，动作更轻，也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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