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山海不可平

1983年开春，江源十七岁，个头蹿到一米七，饭量顶两个劳力。

家里那块塝田收的红薯，掺䅟子磨粉，勉强撑到青黄不接。

王婶提着箢箕路过，放下一把藠头：“煮汤，省点米。”

张秀兰推辞，她硬塞进灶台：“你家崽长身子，别饿着。”

前年去洞庭湖围湖造田的北圫人，有人回来了。

靸着新胶鞋，背帆布包，说那边分了田，还准许开荒。

“湖墈上一埫地，种藠头、种黄麻，赶季还能栽西瓜，一年挣几百块。”

柳家湾几个后生听了，眼红。

二愣子从南县回来，蹲在晒坪上卷烟：“我表兄在南县落了户，托人带话——缺人手，管吃住，年底分红。”

他看江源：“你力气够，你力气够，要不要跟我出去干？”

江源没答。夜里打水浇塝田，站在墈上看月亮。

东头田早装了电灌，水哗哗流，铁柱家今年要买拖拉机。

张秀兰糊纸盒到半夜，手裂得拿不住针。

她说：“想去就去。家里有我。”

三月初八，村里六个后生跟二愣子走。

江源背个褯子包，里面两件褂子、半斤炒米、一把镰刀。

张秀兰送他到村口，没哭，只整了整他衣领。

车到县城，转拖拉机去码头。

江源回头望，柳家湾缩成山坳里一点灰影。

洞庭湖边，芦苇刚冒尖。

二愣子表兄姓周，原是县农机厂下放的技术员，如今承包了五十亩湖田和一口鱼塘。

江源在他家做长工，管三餐，年底算工钱。

周家女儿春燕十五岁，辫子齐肩，常在灶下烧火、喂鸡。

江源天不亮就提桶去井台，把厨房两口水缸加满；

耤完田顺手修好剅闸；猪潲煮开才离灶。

春燕递碗热水给他，低头说：“缸满了，莫挑了。”

他接过碗，看见她耳根发红。

端午前，周母对丈夫说：“江源勤快，不偷懒，比本地伢子踏实。”

周父点头：“山里来的，能吃苦。”

七月，周父靸着凉鞋，坐班车去了柳树湾。

回来说：“山高路陡，班车只到梽木圫，进村要蹽十里烂泥路；夜里点煤油灯，买包盐要赶三十里集。那种地方，往后咋过？”

当晚，他和妻子说：“再看看吧。”

江源不知道。

第二天照样五更起，挑满水缸，耥完东垾黄麻。

春燕在门口剁猪草，看见他走过，刀停了一下，又剁得更快。

1985年春，江源十九岁，已在周家干了两年。

耤田、罱泥、修剅，样样拿得起。

春燕十七岁，辫子挽成鬏，帮家里管账、卖藠头。

清明那天，周父叫江源到堂屋。

桌上摆着两碗茶。

“伢子，你在我家两年，没偷过一根柴，没误过一天工。”

他顿了顿，“春燕也大了。按理说，该嫁人了。可柳树湾那地方……班车不到，电灯不亮，连个卫生所都要蹽十里。你们两个年轻人，困在山坳里，一辈子就耗在那块塝田上了。”

他看着江源：“你若愿意做上门女婿，这五十亩田，将来有你一半。春燕也能读卫校，你学农机，日子能往前奔。”

江源低头看茶碗，水面映着梁上的蜘蛛网。

“我娘……还在柳树湾。”

“接过来一起住。”

“她腿疼，走不得远路。灶冷了，她吃不下。”

周父叹口气，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就……算了。”

三天后，江源收拾褯子包。

春燕在门口塞给他一包炒米、两双新布袜。

没说话，转身进屋，门轻轻关上。

他没走码头，蹽小路回柳树湾。

湖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水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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