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源上学

开春后，村小又招新生。

茅草屋的墙被冬雨泡得发黑，一碰就掉渣。张秀兰拿旧蓑衣堵住漏风的窗户，又用竹竿顶住门框。夜里老鼠啃报纸——那是糊窗挡风用的。她把那几张旧报纸塞进米缸，和玉米混在一起。米缸底下垫了石灰防潮，摸上去冰凉刺骨。

柜子是这个家唯一像样的家具，松木打的，没上漆。在这四面透风的茅草屋里，它显得格外突兀。

张秀兰从柜子最底下拿出一个油纸包，数出两块钱，用布裹了三层——这是江美丽出嫁时留下的彩礼，一分都没动过。

报名那天，她带着江源去了学校。

村小是间祠堂改的教室，土墙裂了缝，用稻草糊着；屋顶缺了几片瓦，下雨时得摆脸盆接水。窗户没玻璃，冬天糊的麻纸早被风吹烂了，冷风直往里钻。

老师接过钱，记下名字，发了一本语文、一本算术，还有一支铅笔。铅笔短得快捏不住，老师卷了个纸筒套在上面给他。

江源把书抱在怀里，一路走一路摸，到家时封面已经磨毛了边。他没有书包，就用一块旧尿布缝了个布兜——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线头。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先割半筐猪草，再穿着露脚趾的鞋去上学。鞋底磨穿了，踩在冻土上，脚趾冻得发紫。放学回来，再割满一筐猪草，砍一捆柴。柴要堆满灶屋角落，不然冬天没火烤。灶屋墙角长满霉斑，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晚上就着煤油灯写作业，灯芯捻得细细的，省油。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墙上糊着旧报纸，他常照着上面的字描。灯油快没了，母亲就吹灭：“明早还要起。”他摸黑爬上床——两条长凳架几块木板，铺层薄稻草，翻身时吱呀响。

第二天上学，老师让他在黑板上默写“柳树湾”。

黑板是块涂黑的木板，粉笔头只有拇指长，老师从手心递给他：“写吧。”

他写得又快又正。

老师点点头：“好！热爱柳树湾，从一笔一划做起！”。

他走回座位，心咚咚跳，像揣了只兔子。

夏天“双抢”（抢收抢种），学校放假。

田里热得像蒸笼，蚂蟥钻进腿肚子，拔出来血流不止。江源整天在田里捡稻穗，手被稻叶割得全是口子，泡在泥水里，火辣辣地疼。

中午没饭吃，喝口沟里的水，啃一口揣在怀里的小红薯。

张秀兰让他歇会儿，他说：“队里说了，捡的稻谷归自己。”

他攒了小半筐，换了一支新铅笔。铅笔摆在供销社门口，五分钱一支，他数了三遍才敢递出去。

秋天，江美丽回来过一次。

她没进屋，就站在晒谷场边上。

人瘦了，手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沾着牛粪，干了结成硬壳。

张秀兰端碗水给她，她没接。

“陈家要收晚稻，我只请了半个工。”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煮鸡蛋，塞给江源：“听说你上学了？”

江源点点头。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脚步很快，生怕回去上工迟到了。

江源剥开蛋壳，刚咬了一小口，忽然停住。

他看看手里的蛋，又看看姐姐走远的背影，把剩下的全塞进嘴里，嚼得特别慢，像是要记住这味道。

腊月修鱼塘，天寒地冻。

塘底的淤泥冻成了硬块，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裂开。

张秀兰天不亮就出工，挑满一担冻土，肩膀磨出血印，渗进补丁衣裳，结成黑痂。手指冻疮烂了，挑土时血混着泥往下滴。

天黑透了她才收工，扁担压弯了腰，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柴。

路过晒谷场，听见有人议论：“一个女人带个娃，还能干这么多活？”

她没抬头，加快脚步往家走。家里灶冷锅凉，江源还等着吃晚饭。

同一天，江大山领了技术补贴：十斤粮食，一块五毛钱。

他是队里唯一会修水泵的，工分照拿，活还轻松。

他给江海扯了二尺红布，做了顶小军帽。红布是凭布票扯的。

江海戴着帽子，在土坯屋前挺起胸脯，大声喊：“大家看，我有帽子了！”

声音响得整个村子都听见了。

年夜饭，张秀兰蒸了红薯干饭。米里掺了三分之一稗子，蒸出来颜色发灰。

年猪分下来，她家分到四两肉，切碎了和野菜煮成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

江源夹起一块肥肉，放进她碗里。

她又夹回来：“你吃，长力气好读书。”

远处鞭炮响。

江海在土坯屋里放小鞭炮，尖叫着笑。

没人提起江美丽。

她在西湾陈家，洗完一家人的衣服，蹲在灶前烤火。

火光映着她低垂的脸，和手上新添的冻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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