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布局

酒足饭饱后，林辰故意问道：“报仇之事，方兄可有良策？

方修齐眉头紧锁，想了好一会儿，无力道：“在下愚钝，实在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方兄精于实干，这种勾心斗角的事情自然不擅长。我已有计谋，只是此计需要方兄配合。”

一番交代之后，方修齐依照安排找到乔云山，问明被打缘由。随即退掉主仆二人的房间，将随身包袱和防身兵器一并带回。只把两匹马留在客栈，吩咐店小二用心照料。

气喘吁吁地回到家，方修齐把兵器交给林二牛，然后向林辰汇报了道长的话。

“道长说他不认识李举人，更无冤仇。只是前几日给李家小妾算过命，想来这顿打与此有关。他还宽慰我，说他与安庆府知府是故交，此事不必劳动林兄，他可自去府衙告状。”

林辰听完，评价道：“去安庆府告状？路途漫长，迁延时日，哪有现世报来得利索！方兄是本地人，不知是否认识县衙里的捕头？”

“自然认识。”

“如此甚好，再请方兄去找道长，告诉道长想告状又何必去安庆府，在这桐城县的县衙一样可以告。明日巳时，便去县衙告状。”

随即，他将心中计谋从头细说。如何借力官府，如何半途设伏，一步步条分缕析，直听得方修齐目眩神摇。

末了，更反复敲定几个要害时辰与应变之策，直至方修齐再无半点疑惑，重重颔首。

第二天，林辰等人在春日暖阳的照耀下，分头依计而行。

李举人一大早便向夫人解释吏部放缺的流程。忽闻下人来报，潜山县秀才林辰前来拜访。

迎出院门，双方互相客套，一番俗礼过后，引入客厅奉茶。

喝茶寒暄，虚言假意，好一会儿才进入正题：“不知俊彦相公大驾光临寒舍有何见教？”

“岂敢岂敢！说来惭愧，在下要去合肥拜师，可惜路上盘缠已经用尽。久闻李相公家境殷实，特前来拜访。望李相公能接济一二，在下感激不尽！”

李举人眼睛瞪得溜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就是远近闻名的天才神童？竟如此的厚颜无耻！【你我素不相识，你盘缠用尽便来打秋风，真是岂有此理！】

他脸色不悦道：“只怕要叫林神童失望了。不是老夫不肯帮忙，只是老夫也缺银子。老夫有意为官，须花不少银子对吏部上下打点，哪里还有闲钱接济你林神童。”

林辰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举人想当官，确实要花不少钱打点吏部。“在下来到桐城县，无意间听到李相公家的喜讯，这才敢来碰碰运气。恭喜李相公老来得子！敢问李相公，能确认侧室肚子里怀的一定是儿子吗？”

李举人嘴角抽了一下【此人莫非是个书呆子？孕妇生男生女全凭天意，如何能确认。便是郎中把脉，也不敢说绝对准确。】

“不曾确认。只是我李家一向行善积德，想来上天自然不会薄待老夫。”

林辰喝了口茶，嘴角噙着一丝笃定的笑：“巧了！既然如此，李相公今日非接济在下几两银子不可。”

“此话怎讲？”李举人不自觉地被吸引。

“在下有个亲戚是庐州府庐江县人。起先他夫人怀孕，无论有经验的稳婆还是把脉的郎中，都说是女婴。但他不死心，经人提起有一位邪医。那邪医没有其他本事，独独有一张祖传秘方……”

说到这里，林辰忽然停了下来，慢悠悠的喝起茶来。

李举人呼吸变得急促，催问道：“祖传秘方如何，你倒是说呀！”

林辰这才徐徐道：“那邪医的秘方可保孕妇必生男婴！”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虽然李举人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但真当他说出来，老头仍然心脏狂跳不已。

“此话当真？”李举人声音颤抖着激动的问：“真能有十足把握必生男婴。”

他胸口不住起伏，一双眼睛死死钉在林辰脸上，满怀灼热的期待。

林辰又不慌不忙的喝了口茶，急的李举人恨不得上去掐住他脖子，逼他快点说，可惜不敢得罪。

“嗨，言过其实罢了！哪里来的十成把握，最多六七成而已！”

李举人顿感失望，但转念一想这才是对的。真要说十成把握，反而不可信。然后他热切道：“六七成把握已经实属难得，怎敢奢求十成？”

他马上转变态度，拱手郑重赔礼：“在下先前无状，万望林兄海涵！林兄若能将那位邪医的住址相告，在下必当铭感五内。小福子，速去取二十两成色最好的银锭来。”

小福子很快取来二十两成色极好的银锭，却没直接交给林辰。

他悄悄的冲着李举人使眼色，林辰装作没看见，悠然喝着茶。

李举人告辞片刻，来到另一个房间。小福子道：“老爷，这个林秀才怕是个骗子吧，世上哪有这种事情？”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猝然扇在他脸上，小福子十分诧异的捂着脸，呆愣当场。

“混账东西，你懂个屁！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又怎知没有这样的邪医？这等天赐福缘，必然是真，岂能为假？老爷我自有定夺，何须你多嘴嚼舌？”

小福子一万个想不通，自己明明好心提醒，防止老爷上当受骗，怎么反而落到个这样的下场？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又怎比心中的寒？

县衙公堂上，乔云山依计准时向知县告状。

案情很简单，知县了解完经过，沉吟道：“道长说是被李举人家的小厮殴打，可有人证？若无人证，举人功名在身，下官不好直接传唤，甚是为难。”

乔云山冷笑：举人有功名在身，但仆人又没有。这知县不直接传唤仆人到堂，分明是有意包庇。

他淡然一笑：“县尊大人的难处，贫道省得。贫道与安庆知府颇有交情，县尊大人果真为难，贫道去叨扰知府大人便是。”

此言一出，知县顿时态度大变，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哎呀……，道长果然是真人不露相，下官失敬！下官一向对知府大人十分钦佩，道长能与知府大人成为故交，这其中必有一段佳话，下官对此好奇不已。”

什么‘这其中必有一段佳话’，不过是说的好听而已。乔云山听出知县这是在盘问自己，他不相信自己区区一个道士，竟然会认识知府这样的大人物。

于是从容笑道：“贫道经常行走江湖给人算命，总会遇到一些达官贵人。不仅与知府相熟，还与凤阳巡抚和应天巡抚两位巡抚大人有些交情。”

然后讲了一些自己算命的事情，还拿出了两位巡抚特颁的、可替代路引的官文信符。

知县一见到官文，心头再无怀疑：“哎呀，道长真乃得道高人，这李举人治家不严，放任恶奴伤人，此事本官绝不能坐视不理！”

然后他一拍惊堂木：“来人，速去传唤李举人的家仆到堂问话！今日本县要秉公执法！”

见衙役领命而去，乔云山拂尘一摆，起身道：“既然大人已下令拿人，贫道便不多留了。”

知县一愣：“这……道长不等案犯到堂对质？”

乔云山神态洒脱：“些许小事，何须贫道久候？相信大人明镜高悬，自有公断。贫道尚有他事，先行一步，告辞。”

按一般审案程序，此时作为原告的乔云山不能走。但现在知县也不太敢强留——毕竟他跟知府甚至两位巡抚都熟悉，自己真的惹不起。

反过来想想，他这一走，倒是给自己留下了操作空间，后面如何处理李举人有了转圜余地。

想透了这一层，再看乔道士时，目光中多了一丝佩服——这道长确实是高人！

县衙通往李举人家的路口旁，方修齐早已在一处酒楼坐定，叫了几样小菜一壶酒，看似自斟自饮，目光却不时瞟向县衙方向。

很快两个认识的捕快来了。

“张兄，刘兄，多日不见，一向可好？”方修齐礼数周全。

两捕快也答礼：“托方兄的福，我俩还不错。方兄这是在等人吗？”

“等的便是两位呀。敢问两位兄长可有紧急公务？若没有，便请两位兄长坐下来小酌两杯。小弟有事相求，已经点好了酒菜。”

“我俩奉命去传唤李举人家的三个小厮到公堂对峙。倒也不算紧急，方兄有话快说，虽然不急，但让苦主久等也不好。”

正说话间，乔云山步履从容的“碰巧”从楼前经过。

方修齐故作惊诧，低声道：“咦，这位道长面生，气度倒是不凡。”好像真的不认识一样。

两个捕快本来没注意到乔云山，经他这一嘴，顺势望去都是一愣：“诶？这原告道士，怎么这就出来了？”

林辰已经收了二十两银子，但仍没有离开李家，继续和李举人聊天，十分投机。

“李兄有所不知，那邪医的秘方越早服用效果越好。如夫人怀孕已经有四个多月了吧？这事关重大，多耽搁一日，药效便减少一分，最好今日便派人去。”

李举人比他还急，哪里肯等片刻，立即道：“贤弟所言极是！正该今日派人去请，岂能耽搁时日？但不知去请邪医，可有什么忌讳事项。”

“并无忌讳。只是这邪医有个令人不齿的癖好——龙阳之好！他喜欢细皮嫩肉的年轻人，粗通文墨最好。”

老头的脑袋里马上想到了自家的三个小厮。

念头方起，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只见小福子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老爷，不好了！县衙来了差役，传唤我们三个到公堂对质，是那个臭道士把咱们告了！”

“啊？”李举人眉头皱起，方才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官司冲散，一时竟有些无措。

林辰将他的慌乱尽收眼底，不疾不徐地开口问道：“李兄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在下不才，与前任南赣巡抚徐大人关系非同寻常。李兄若信得过，不妨说与小弟听听？”

“哦？没想到贤弟竟有此强援！”李举人便把事情经过从头讲来。

“唉，不怕贤弟笑话”李举人压低声音，面皮微红，“愚兄今年六十有二，侧室忽然有孕，我虽然惊喜，但这心里头难免有些怀疑。谁知前几日，夫人来报，说侧室鬼祟离家，恐有不贞之举，让愚兄派信得过的小厮跟随其后。”

林辰只是听着，并不插话，

李举人喝了杯茶继续道：“之后小厮回报，远远看见一道士竟敢摸她的手腕，这成何体统？随后侧室还被他三言两语逗得捂嘴娇笑。侧室走后，小厮凑近一些，见那道士长得相貌出众。”

“难道侧室怀的竟是那个道士的野种？”

“侧室回来后，愚兄便厉声逼问。侧室说，是正妻告诉她，桐城县来了一位高人，会算命，还懂医术。于是才去求仙问卜，想知道怀的是男是女。至此，愚兄乃知，这一切全是正妻的心机。孩子是我的血脉！”

“那和今日的捕快上门有何关系？”

“愚兄气不过，又不能拿正妻出气，毕竟还要依仗她娘家出银子打点吏部。于是便让小厮将那道士打了一顿，权当出气！”

听到此处，林辰心中已经十分了然。

李举人无措道：“如今官府传唤，看来是躲不过了。不如就让那三个蠢材去县衙认了，左右不过是赔那道士几两银子罢了。”

“不妥！家中妻妾不和之事，若传出去，岂不有损名声？再者，打人之事，说轻了，是李兄治家不严；说重了，便是目无王法。李兄正在候缺的关键时期，万不可因此事影响仕途。以小弟愚见，万不能自首，不如让他们先出去躲躲。”

“对呀！那道士是个游方道士，不久就会离开桐城。到时候苦主都走了，知县自然就不会再追究。这三个小厮出去一趟，既能躲官司，又能顺便把邪医接来，一举两得。妙，太妙了！”

林辰微笑点头：“是呀，一举两得！妙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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