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挫败

从陶冲驿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主仆二人不仅欣赏到沿途春色，也屡屡遇见骨瘦如柴的流民。他们仿佛一道道溃烂的伤口，缓缓划破春日的原野。

骑马行50里左右便是桐城县。

此县自古以来文风极盛，在大虞朝，仅这一个县就出过数十名进士，比附郭的怀宁县都多。

备好礼物，一路打听，来到了一处宅院——正是方修齐的家。

这宅院青砖灰瓦，小院菜畦。院门口并无石狮子镇宅，可见不算大户人家。

屋内的方修齐，正对着某县的一张田亩图深思。得知潜山县的神童林辰来访，他喜出望外，忙不迭迎出屋外。

“‘俊彦相公’大驾光临，使寒舍蓬荜生辉，在下有失远迎，还请勿怪。”

林辰打量一眼方修齐，他的长相和梦里的一样。“方兄折煞小弟了，小弟冒昧前来打扰，还请方兄勿怪才对。”

拱手见礼毕，方修齐满心欢喜的把林神童迎进了屋内。

分宾主落座后，自有丫鬟上茶。

屋内陈设清简，唯桌上堆着几卷翻开的县志与手绘的渠堰图，墨迹尚新。

两人按循例客气喝茶，一番寒暄过后，方修齐才进入正题：“敢问林贤弟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只是想冒昧的问一句，不知方兄日后有何打算？”

“打算？在下终生只能是一个区区的秀才，仕途无望，日后若能找到个赏识我的知县，便愿去给他做个幕宾。”

他如同久病无力之人，动作迟缓地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只觉得这茶奇苦。接着神色暗淡道：“可惜士林中人对我评价都不高，只怕想当个知县的幕宾都不可得，还谈什么打算。”

然后拱手对林辰道：“寒舍已经很久无人来访，今日林兄大驾前来探望，在下欣喜不已。”

林辰语气诚恳道：“方兄何必妄自菲薄？小弟我深知你拙于空谈，善于实干，是位难得的干才！你缺少的绝不是能力，而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而已。”

“林兄懂我？”方修齐声音略带颤抖，激动道：“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林兄呀！倘若能得到这样的一个机会，在下便是再累再苦也甘之如饴。只可惜，这样的机会怕是轮不到在下区区一个秀才吧？”

“机会就在眼前！实不相瞒，有一位名士，今年秋天就能当上江西石城知县。方兄去给他当师爷如何？到时候，我掌兵，你治民，我们联手协作，一起让百姓富足，让地方安定。”

“求之不得！”方修齐仿佛枯木逢春，整个人一下子活了过来。他精神抖擞的喝了口茶，只觉得这茶水如同仙露般香味浓郁、回味甘醇。

然后，他容光焕发道：“石城知县的空缺乃是下缺，只因那里地处僻远文教不兴，而且山多地少民贫地瘠，是个既无油水，更做不出政绩的地方。但只要给在下这个机会，在下必当竭尽全力的带领百姓修渠垦荒，种植高产作物，务必使百姓能吃饱肚子。”

林辰面带微笑，一边品茶，一边极有耐心的听他激情澎湃的讲自己的设想。

屋内杯盏升腾起袅袅茶烟，屋外春风携带来阵阵花香。

两人聊的十分投机，如同久别重逢的知己。

林辰心中评价：【此人字是济安，确实有济世安民之能。】

“不知要去石城的名士是哪位？我可曾听说过？”

“舒城的文焕章，方兄听过吗？”

“原来是他！”方修齐十分意外：“若论诗词才名，天下没几个人能盖过他，但他不擅长理政呀。况且他只是一个举人，他的族叔文致和又辞官回乡，不再是朝廷的阁老重臣，他要当知县恐怕都不容易吧？”

“方兄不必担心，他不仅能当知县，而且小弟有把握，五年之内扶他坐上知府之位。只要方兄同意去江西石城县，你我联手，必能一展抱负！”

听完这段话，方修齐的热情在迅速冷却：五年时间，想把一个举人扶上知府之位，这简直是痴人说梦！难道连林辰也是一个惯于大言空论的清谈之士？

他开始重新审视起林辰，试图找出他的破绽，可审视良久，终究一无所获。

他冷静的提出一个问题：“知府乃是四品！敢问林兄，如何做到，在五年之内送他坐上知府之位。”

林辰斟酌道：“具体的行动计划，小弟早有腹稿，只是……”

“只是什么？”方修齐急切追问。

林辰与他对视，内心反复权衡，终究没敢和盘托出。

明官暗匪之路一旦明说，无异于将身家性命押在对方一念之间。倘若方修齐不去官府告发还好，万一去告发，则一切皆休！

他赌不起，至少此刻，赌不起！

短暂的沉默仿佛千年寒冰，狠狠的和方修齐那如烈火般的热情撞在了一起。那团刚刚燃起的烈火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缕刺鼻的青烟：原来，终究还是大言空论，连这被誉为神童的林辰，也未能免俗。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向林辰郑重一揖，姿态恭敬，却透着一丝疏远：“贤弟厚爱，在下感激涕零，但却不得不有负于贤弟了！请恕在下不能答应！”

林辰赶紧还礼，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遗憾和凝重：“方兄言重了，无需如此。即使方兄不答应，你我也仍然是至交好友。小弟还需往舒城而行，就此拜别。待我回程时，必定再来拜访方兄，再续友谊。”

主仆二人就这么走了，方修齐望着他们的背影只觉胸中堵得厉害：何必空谈大言？若不如此，我就答应了！

他身体倾斜，依着门框，仰天长叹：“哎……！苍天为何如此薄待于我？”

叹息声，随春风飘散，屋内的香茶也早已凉透，再不复袅袅茶烟。

——————

日头斜照，把主仆的身影拉长。

回望那座青砖小院，方修齐那一揖的疏远，比直斥更冷。林辰的心态，已迥然不同。

原以为手握天机，又有两世阅历，招揽一个失意秀才应该是手到擒来。没想到，现实却给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以后怎么办？

想要再说服其他人，也会遇到同样的困境：要么拿性命做赌注坦诚相告，要么为保险而缄口不言，但不坦诚肯定不能获取信任！

这竟是一个两难的死结？

春风拂面，林辰却感到一阵寒意。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冰冷的迷茫，随着春寒渗进了他的骨头里。

这条险路，难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林二牛也看出了他的低落，但却不知道如何开解、安慰。只是看到少爷不开心，自己就不痛快。

他搜肠刮肚，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那个姓方的怎么这么拧？少爷你这么聪明都说不动他，他实在太倔了！都是他的不是！”

林辰知道这是他的安慰方式，故作轻松的一笑：“无妨！少爷我有他也可，无他也不妨事！”——心中虽有千斤巨石，面上依然轻松从容，不叫手下人有一丝担忧。

二人走到一个巷口，瞥见拐角处三个家仆打扮的小厮都手持短棍。拐角九十度，一名道士看不见这3人，正朝拐角走来。

这道士约莫四十余岁年纪，只一照面，便叫人眼前一亮。只见他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一身洁净上乘的道袍随风微动，真有几分朗月清风、鹤骨松姿的气象。尤其那双眼睛，澄澈明净，望之若寒星映潭，不沾半点尘世俗虑。任谁见了，怕都要暗赞一声：好一个超尘脱俗的世外高人。

林辰的相貌已是英武俊朗、人杰之资，可与这道士相较，却在“出尘”二字上输了一筹。两人是截然不同的好看：林辰如奇峰险峻，令人心折；这道士却如云霞缥缈，叫人心静。

林辰看到他，会心一笑：怎么会在桐城遇见他？

道士对危机浑然未觉，步履从容，径直走向巷口。

就在他刚过拐角的刹那——

“打！”

三人同时抡起短棍，没头没脑地砸将下去！棍棍到肉的闷响与一声短促的痛哼几乎同时炸开，道士立时倒地。3人仍不肯罢休，对着地上的道士狠狠踹了几脚，这才匆忙逃离。

林二牛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迅速冲过去将那道士扶起来。方才还仙风道骨的一张脸，此刻已是面目全非。

只见他口鼻有血，眼眶乌青，额角鼓起一个鸡蛋大的紫包。那身方才还洁净出尘的道袍，此刻沾满灰尘与鞋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脚，从云端狠狠踹入了尘土里。

道士被打的很重，虽鼻青脸肿，但仍然没忘记礼数，一丝不苟的抱拳道：“多谢公子搭救。贫道乔云山，字出岫，道号栖霞子，应天府人士，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林辰心中暗忖，他被打成这样，还能在瞬间看出自己才是主事之人，这份眼力是真不错。他拱手答礼：“不敢当。在下潜山县秀才林辰。”

“莫非是那位14岁就中了秀才的‘俊彦相公’？”

林辰微笑：“正是在下。道长远在应天府，竟也听说过我这乡下秀才的薄名？”

“在下虽然是应天府人士，但最近几年一直游走在南直隶各地给人算命，所以听说过公子的才名。”

听了他的话，林辰眉毛微微往上挑：这老道果然厉害！游走在南直隶各地，需要有路引，没有路引，很有可能被官府抓起来关进大牢。

他顺着话头道：“原来道长精于命术。巧了，在下对未来之路充满迷惑。待道长伤愈，定要请道长为我算上一卦，看看我的前程究竟如何。”

乔云山迎上他的目光，肿胀的脸上挤出一个模糊的笑：“公子说笑了。您的命格贵不可言，岂是我这等江湖术士能轻易窥破的？今日之恩，贫道没齿难忘；他日公子但有所问，在下必知无不言。”

林辰表面维持原有的笑容，内心却倍感欣喜：乔道士这么说，是不是代表我未来的事业定能成功？

他心底那股对未来的不确定，竟因这句话而得到了些许安慰。明知这只是他的江湖套话，但在此刻，他就是需要这么一句肯定，哪怕它虚无缥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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